30 斷案 她對怎麽當廠臣有了心得……

憤怒, 疑惑,驚詫,莫名。

這些楊令虹以為會出現的情緒, 半分都沒在王奉禦面上顯露。

王奉禦只是擡了擡眼,恍然大悟:“這就是你每日找殿下,連東廠都不管了的理由。”

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楊令虹心頭。

只見王奉禦放下書, 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根短棍, 一把鉗住她的手,連名帶姓地叫她:“顏莊,為了喜不喜歡的小事,你竟敢耽誤差事, 真該打,全把我的告誡當耳旁風!”

說着, 那小棍就要敲下來。

楊令虹差點頭發都豎起來。

她趕緊伸出胳膊, 隔着王奉禦拿棍子的手, 為自己和顏莊辯白:“您想錯了, 我真沒耽誤東廠裏的事, 有案件都好好判了,有消息也都收了!”

王奉禦的小棍停在半空。

“真的?”

“真的!”楊令虹就差指天誓日了,“案件都很簡單, 一斷就完!”

王奉禦瞅着她的臉色, 覺得挺真, 這才收起小棍, 揮揮手道:“沒耽誤正事就好,這次先放過你。”

楊令虹腹诽着居然還有下次,便退下去,回房休息了。

第二日, 她起了個大早,匆匆趕到東廠。底下人送上一樁案件,道是幾個禦史勒索來京的地方官員,而那地方官員因為交不起他們索要的價錢,已經被按了罪名彈劾。

這樁案件看起來簡單,實則難得很。

那被彈劾了的地方官不相信刑部,告到了東廠,眼下需要辨別雙方到底哪個說的真。

先前對王奉禦說的“案件都很簡單,一斷就完”,仿佛化為一只大手,啪啪打在楊令虹臉上,抽得生疼。

那可是一群禦史言官!

文人!

這件事鬧到了兄長面前!

楊令虹不禁撓頭。

她一貫喜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這件事明顯不能這麽辦,取了地方官狀子之後,楊令虹愁得頭發都要掉了。

她急得團團轉,在大堂裏走來走去。

左右不敢觸上司黴頭,都噤若寒蟬地等着。

良久,楊令虹一拍手掌:“我怎麽就忘了顏莊!”

她飛快地乘上馬車,進宮遞牌子去了。

楊令虹到達宮裏的時候,顏莊剛剛喝完一碗苦藥。他漱了口,拿手帕輕輕擦拭唇角,聽白月道:“殿下,廠臣來了。”

“讓她進來。”顏莊連忙說道。

他們兩個相見時,經常揮退下人說話,白月這次也心領神會,将楊令虹領進來後,體貼地退了出去。

一見到顏莊,楊令虹仿佛見到了救星。

她直撲上去,一把抱住顏莊:“廠臣,幫我個忙!”

柔軟的胸脯直貼在他自己身體的胸膛上,顏莊臉色都不太好看了。

為什麽他如今是個女子!

他咳了聲,稍稍推開楊令虹,又忍不住靠近了點:“什麽事?”

“我遇見一個大案子。”

楊令虹松開顏莊,比了個手勢:“這麽大,地方官狀告禦史們勒索他,勒索不成便對聖上進行誣告,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你看……”

顏莊微微眯起眼睛。

“還有呢?”

楊令虹一怔,旋即答道:“兄長如今要處置那個地方官,他不信任刑部,把狀子給了我。”

顏莊問:“照你的習慣,你會怎麽做?”

楊令虹坐了下來。

她想了很久,這才道:“找出地方官無辜的證明。”

“可這事不能這麽辦。”顏莊說道。

他深知這些禦史的德行,勒索地方官是常有的事兒,除了太妃倚重的那幾個,皇帝新提拔的人,不知為何,幾乎都辜負了皇帝的期望。

他為皇帝感到不值。

“把那幾個禦史都抓起來,大刑伺候。”顏莊提議。

楊令虹再次抱住顏莊。

她心中十分忐忑,深覺這辦法不妙:“這怎麽行,那可是兄長的朝臣,文官,打了他們之後,外人該怎麽議論你?兄長該怎麽看?”

硬邦邦的胸脯壓在臉上,顏莊的表情越發不妙。

他無意識的摸了下自己的胸,軟綿綿的觸感很輕易地撫慰了他。

“外人的議論與我何幹?至于聖上,他知道的時候早就塵埃落定了,怕什麽。”

“那也不該用大刑。”楊令虹搖晃着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說他。

顏莊攀住楊令虹手臂,止住她的搖晃:“殿下,你聽過一句話沒有。”

“什麽話?”

“亂世用重典。”

“可這不算亂世。”楊令虹反駁他。

“還不亂?北方要塞正要打仗,京城的禦史勒索地方官,內臣貪,外臣也貪,這要是不亂,我真不知道什麽算亂了。”

楊令虹聽得呆住了。

她緩緩放開顏莊:“真這麽亂?”

“真的。”

顏莊循循善誘:“殿下心善,舍不得叫人受苦,可這樣好是好,卻不能一直如此,否則事情辦不成,反被人欺負到頭上去。”

他道:“該和婉的時候和婉,該震懾的時候震懾,這才對,如今不就是該震懾的時候?”

楊令虹心亂如麻。

她站起身,背着手走來走去,半晌,還是覺得該聽顏莊的話,自己拍了板兒:“好,就這麽辦!”

被案件折磨的陰霾一掃而空,楊令虹終于有時間關注自己的身體。

她問道:“廠臣如今可還好些?肚腹還疼嗎?”

“不太疼了,只是剛喝了藥,嘴裏苦得很。”顏莊故意掐了個蘭花指,捏着帕子捂嘴。

楊令虹忙坐到他身旁,兩只手捧着顏莊的臉揉了揉:“好廠臣,你就忍忍吧。”

“我替殿下調養身子,殿下拿什麽答謝我?”顏莊眯着眼睛問她。

“我還沒想好,廠臣好人辦好事,就不要謝禮了吧。”楊令虹笑嘻嘻地說。

顏莊瞥她一眼:“這可不行,謝禮必須得要。”

楊令虹的指尖滑過顏莊雙唇,軟軟的感覺黏在指頭上,讓人忍不住再揉上一揉。

“只要你還能成了我,那我就拿一輩子照顧你,你說怎麽樣?”楊令虹問。

她的心突突直跳,生怕顏莊拒絕。

若是顏莊拒絕了,那她非得掐着顏莊脖子,逼他應下來不可。

“我看行。”顏莊說道。

他伸出一只手:“殿下,和我拉拉手,咱們就說定了。”

楊令虹便笑,握住他的手搖了搖:“好,就這麽定了。”

顏莊歪在床上,盯着她樂。

楊令虹笑了一會兒,站起來告辭:“我該走了,要是耽誤了你的差事,你家長輩得拿小棍敲腫了我。”

·

東廠。

被番役們從衙門裏抓來的禦史們站在堂下,滿面怒火地看着楊令虹。

楊令虹同樣滿面怒火地看着他們。

那告狀的地方官員上前陳訴:“廠臣,我本來京見聖上,誰知半夜便被這幾個人找上門來,問我要銀錢,我拿不出那麽多,他們便捏造罪名,在聖上面前誣陷于我……”

楊令虹判多了案子,如今已經不緊張了,氣定神閑地坐在上頭,問道:“可有人證物證?”

那地方官道:“有人證。”

楊令虹便命人将幾個人證帶上來。

她皺眉盯着底下的人證,強忍着再去詢問顏莊的欲望,仔細辨別。

一個是地方官帶來的仆從,一個是客棧裏的小姑娘,還有一個是住在地方官隔壁的人。

她一個一個喚上堂詢問。

先入內說話的是小姑娘,她膽怯地望着旁邊那些禦史,伸手指了一個:“大人,昨日晚上,我在掃地的時候,看見他帶着好幾個人上樓了。”

小姑娘年紀不大,楊令虹生怕她認錯了,問道:“只有他?”

“這……”小姑娘轉着腦袋辨認其他人,最終說道,“他一部大胡子,很好記,別人我都記不清了。”

第二個上堂的是地方官的仆從,說法和他主人差不多。

她傳喚了第三個人。

那是個住客棧的旅人,很怕見官,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昨日晚上,小人聽到有人在隔壁要錢,還有人說給不起,別的就不知道了,大人明鑒啊!”

她擺擺手,命人下去。

那些禦史說話了:

“顏莊,你打算憑這幾個人的随口污蔑,就判我們的罪責?”

“東廠就是這麽辦事的?”

“顏莊,我等都是聖上的臣子,你不過是個奴婢,還敢刑責我們不成?”

這話正捅進楊令虹心裏,她不由有點心虛。

“當然不是。”

楊令虹叫人帶他們下去,一個個拉上來詢問昨晚都在做什麽,別人昨晚在做什麽,問了一輪,還有一輪。

她仍舊不太敢直接棍打兄長的臣子,怕那些文臣給顏莊潑上污水,只能用自己想出來的辦法,一點一點磨。

猛虎還有打盹的時候,更何況人,她就不信在一遍遍的交叉詢問之下,這些禦史能夠不露破綻。

堂下傳來禦史的大罵聲。

衙役上前回禀:“廠臣,已經問了四十多遍,兩人的口供變了。大人們要求回衙門去,正在責罵廠臣,您看……”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去。

“打那兩個口供變了的禦史二十棍,餘下的繼續問,”楊令虹定下心來,“不許給他們吃飯喝水,也不許休息,你們輪換着問,問到他們精神實在不濟,無以為繼了為止。”

到那時候,他們說出來的必然都是實話了。

她可真機靈。

楊令虹坐在堂上,有些得意地和顏莊比較。感謝他們的靈魂互換和顏莊的教導,如今她對當廠臣也有了心得。

她沒有顏莊的狠辣,敢直接上手打人,可也琢磨出了兩全的辦法。楊令虹暗自想道,這事辦完以後,她可以對顏莊和王奉禦炫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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