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折磨

那女屍身上穿着的衣物十分暴露,一看便知出自青樓。

因她死的時日尚短,身上的骨肉還很新鮮,受到了野狗的青睐,身上的肌膚沒有一處是好的。

尤其是她的臉……

她臉上的皮肉被撕扯了一大片,露出大半部分頭骨,兩個眼眶黑洞洞的,眼珠子掉落在旁邊……

看到這裏,蘇澤謙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扭頭沖出了密林。

守在密林外的小厮不時朝入口看去。

想到民間那些有關于亂葬崗的傳聞,他抖了抖,雙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在嘴裏叨叨念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保佑世子順平安無事……”

就在這時,他看到蘇澤謙連滾帶爬從密林裏跑了出來,臉色極為難看。

小厮連忙迎上前去,打算攙扶蘇澤謙,然而蘇澤謙卻将他一把推開,而後扶著一棵大樹,劇烈地嘔了起來。

女子慘烈的模樣始終在他眼前揮之不去,而那女子的容貌,慢慢的被一張熟悉的臉所取代,山風拂過耳畔,他隐隐聽見有人在他耳畔哭道:

“哥哥,你是來帶沅兒回家的嗎……”

“哥哥,你這麽狠心,這麽狠心把沅兒丢在這個地方?”

“沅兒最怕疼了,哥哥,沅兒好痛……”

那是一張多麽鮮活,多麽美麗,多麽動人的面容。

有很長一段時間,當他看書看得煩悶時,那張笑臉都能沖散他心中的燥意,讓他也跟着露出笑容。

而如今,那張如花般的容顏卻……成了野獸的腹中餐。

胃裏的東西全部被他給吐了出來,眼角也有溫熱的液體從臉上滾落,他雙膝一軟,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他……當初他怎麽能,怎麽能下令将她的屍身扔到這樣的地方?

他到底是怎麽狠下心來的?

心口處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刺痛,就像是有人将一根白骨狠狠紮入他跳動的心髒,恨不得将他的心髒給搗爛,讓他也嘗一嘗在這亂葬崗與野獸為伴的滋味。

看到蘇澤謙一臉痛苦,小厮上前攙扶住他,不忍地道:“世子,此處屍橫遍野,還有野獸出沒,您身份尊貴,此處不是您該來的地方,咱們還是趁早回府吧。”

身份尊貴……

小厮這番無心的話,又再次往蘇澤謙心上狠狠紮了一刀。

他身份尊貴,這裏他不該來。可他的二妹妹,曾經的平陽侯府嫡次女,這又是她該來的地方嗎?

他要帶她回家。

他要帶她回到沒有野狗,沒有蟲蟻,安寧祥和的家。

蘇澤謙撐著身子站起來,拂開小厮,再一次沖進了密林內。

強忍着身上的不适,這一次,蘇澤謙找得比之前更認真了。

他在刑部時,曾在仵作那裏學到一些辨認屍體的知識。

人死後,屍身只需一至二個月肉身便會完全腐爛,露出白骨。

二妹妹已死了半年,想必如今已經只剩下一具骨架,他尚不知她當時遭遇了何種境況,但想來與方才那具女屍相比也好不了多少。

不論花多少時間,他都一定要将她的屍骨找全,帶着她一起回家去!

死寂一般的密林內,只見蘇澤謙的身影隐沒在樹影下,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

暮色漸漸降臨,京郊亂葬崗四面傳來野狗和其他野獸的叫喚聲,黑暗中,亮起數盞綠油油的“燈”。

雲層遮掩著月光,完全照不清腳下的路,卻也依稀能辨認亂葬崗的入口處,有一輛馬車自白日開始便一直停在了那裏。

小厮聽着那不絕于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犬吠聲,不免擔心起此時仍舊在密林內尋找屍骨的蘇澤謙。

眼看着有幾雙綠瑩瑩的眼睛漸漸朝着馬車這裏走來,小厮吓得就要發射信號時,密林裏總算傳來動靜。

隐約看到一道身影從密林裏走了出來,小厮松了一口氣,連忙迎上前去。

“世子爺您可算是出來了!急死小的了!世子可找到了想找的東西?”

蘇澤謙沒有回答,徑自走向馬車,登上馬車後,才道:“回府。”

小厮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他此時十分疲憊,便也不再追問,當即揚起馬鞭驅趕馬兒朝城內趕去。

趁着夜色回到平陽侯府,馬車停在了侯府側門。蘇澤謙從馬車裏出來,雙腿落地時險些因脫力而跪倒。

小厮急忙将他攙扶住,借着火光,他看到蘇澤謙的臉色難看極了,那種感覺就好像……

就好像世子的生氣被人活生生的抽了去,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悄然回到自己的院落,蘇澤謙邁着虛軟又沉重的步子走進自己的書房,當小厮點亮屋裏的燈時,一道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将蘇澤謙和小厮狠狠吓了一跳。

正是在這裏等候多時的童氏。

對上童氏探究和詢問的雙目,蘇澤謙雙膝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

而小厮也十分知趣的退了出去。

童氏逼近蘇澤謙,即便從他身上聞到一股來自死人身上的惡臭,她也毫不在意,問道:“找到了嗎?”

蘇澤謙避開了她的雙眼,低着頭嘴唇動了動,一時間不知該怎麽回答。

童氏又急又惱怒,她揪住蘇澤謙的衣襟,道:“看着我!沅兒的屍骨在何處,你将她帶回來了嗎?”

蘇澤謙被迫擡頭,他看着童氏幾欲瘋狂的雙眼,顫抖着手,從懷裏取出一枚沾染著泥土和血污的發釵,嘶啞著嗓音道:

“娘,孩兒沒有找到沅兒的屍骨,只找到了這枚木釵。”

童氏将那木釵接到手中,低頭打量着。木釵只是尋常樣式,并不值錢。童氏下意識覺得蘇澤謙在糊弄她,十分不滿:

“你拿一支不知從何處來的木釵,就打算這樣搪塞我嗎?”

蘇澤謙辯解道:“娘,這是沅兒的木釵。孩兒記得,那日在陸府見到她,她頭發上就別着它……”

“啪”地一聲,童氏狠狠甩了蘇澤謙一個耳光,中斷了他的話,更是将他的臉打得歪向一側。

“既然找到了木釵,那麽她的屍骨就一定在附近,怎會找不到?怎可能沒有?”童氏尖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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