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忠奸
皇帝知道雍國公府的別院就在不遠處,畢竟來雁蕩山還是他提議的。
不過他倒是不想上門打擾,畢竟人家一大家子都在,且他此番出宮,雖已易容,但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是如此感慨,身子卻是動也不動。
蒼玄垂下眼眸,不覺松了一口氣。
雖說帶着皇帝離宮是他的算計,可他并不打算以“雲谏”的身份與雍國公府相交和見面,這個名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更何況……昨夜他險些被那個小丫頭撞破身份,還是避開一些為好。
……
徊雁山莊,“一點螢”內,蘇圓圓動了動眼皮,從夢中醒了過來。
撐坐起身,她呆呆地坐在那裏,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記得昨夜發生了什麽。
但她下一刻就發現了自己身上正穿着那件由天葵錦制成的外袍,登時睡意全無,記起了昨夜的事。
好生奇怪,昨夜她怎麽坐着坐着就忍不住睡着了呢?而且那睡意來得莫名其妙,她記得,她那時想要去……想要去摸雲谏的臉。
她那舉動是有些唐突,但她只是在她臉上發現了異樣,打算瞧一瞧罷了,難道……難道雲谏以為她打算輕薄他?
回想起昨夜的經過,蘇圓圓沒忍住自己鬧了個大紅臉。
【小八,昨夜我睡着之後,可曾發生過什麽大事?】她小聲地朝小八問道。
小八道:【小元寶指的是什麽?】
蘇圓圓扭扭捏捏:【就是……他……我……】
小八道:【噢~昨晚上元寶的那位朋友點了元寶的睡穴,帶着元寶回到屋子裏蓋好被子後就離去啦,他什麽也沒有做呢。】
說不清心裏到底是期待還是失落,蘇圓圓喃喃:“原來如此。”
這時,睡在踏板上的夏露也醒了過來,擡頭看到蘇圓圓在床上坐着,夏露吓得連忙起身:“奴婢一不小心睡過了頭,沒能伺候小姐起身,奴婢罪該萬死!”
蘇圓圓不以為意道:“起來吧,山中偏冷,睡過了是常有的事,下次注意便是。”
夏露忙道:“是,小姐!”
上前伺候時,發現蘇圓圓身上還裹着那件外袍,夏露大為驚訝:“小姐身上怎穿着這個?這又是何時穿上的?”
蘇圓圓輕咳兩聲,面不改色道:“山中偏冷,昨夜睡到半途凍得實在受不了,裹着它便不怕冷了。”
夏露信以為真,又懊惱又慚愧。
她最近真是太能睡了,小姐半夜起身她竟也毫無察覺,若換做春曉在此,定不會發生如此疏漏,看來她需得更努力一些才是,否則如此下去,她遲早有一日要失寵了嗚嗚嗚。
洗漱過後,下人們便送來今日的早膳。
雖然已經到了山裏,但早膳的種類卻是一點也不少。
除了香甜軟糯的銀耳紅棗糯米粥,還有幾個不同種類的可口糕點、甚至還有酥脆的煎餅,數種香氣勾得人食指大動。
蘇圓圓的手本已朝着煎餅伸去,但倏地想到什麽,她又把爪子縮了回去。
不可,不可。
外頭的百姓都在說她長得圓潤,還有半年便要及笄了,她可得注意些,及笄時定要讓衆人對她刮目相看。
這第一步,便是要……要少吃點。
只是這煎餅真的好香……她從前從沒吃過這種樣式的煎餅,這是漠北那邊的做法嗎?
夏露看到她一邊喝着粥,一邊瞥向旁邊的煎餅,那既渴望又好奇還帶着一點克制的小眼神別提有多可憐,便直接掰了一半煎餅,放在她手邊,道:
“小姐想吃便吃,此處沒有旁人,無需顧慮其他。”
“不行。”蘇圓圓忍了忍,終于還是忍住了,“你吩咐夥房,下次不要再準備這麽多了。”
夏露看了看她故作嚴肅的臉,笑道:“是,小姐。”
用了早膳,蘇圓圓出門去向墨氏和蘇擎請安。來到爹娘的院子“黃金錯”,正巧看到自家嫂嫂從那院子裏出來。
衛琳琅朝她笑了起來,伸出手摸摸蘇圓圓盤好的發髻,道:“元寶來向爹娘請安嗎?”
蘇圓圓點點頭。
“那便不用去了,爹娘方才用過早膳,便帶着禮物出了門去,打算去拜訪隔壁那座宅院的鄰居。”
蘇圓圓愣了愣,這才想起他們昨夜把球踢出了牆外,無意中在密林深處又發現了一座沒有名字的宅院。
那屋裏,到底住着誰呢?
……
隔壁的宅院,用過早膳後,正巧翻出一副棋盤,皇帝興致上頭,拉着蒼玄坐在院中的亭子裏對弈起來。
落下棋子,皇帝朝蒼玄道:“刑部侍郎和京畿軍統領一職有了空缺,蒼卿那日對朕說隔日再談,是不是已經猜到了闫家不會罷休,定會想辦法讓朕更改主意?”
蒼玄道:“陛下英明。”
皇帝嘆息一聲,向蒼玄訴起了苦:“這些個世家大族,自诩當年從龍有功,野心日益膨脹,眼中早已沒有了朕這個天子。不過只是動了一個闫家,就有這麽多人到朕面前求情,豈知他們前幾日在朝堂上還因為政見不合險些大打出手,到了這個時候,倒是空前絕後的團結。”
“今日罷免了闫煥,就到朕的面前來鬧一鬧,明日若朕将京畿軍統領的位置許給了他人,豈不是又要到朕面前跪上一地,給朕列上數條理由,說此人不堪重用?”
“倒還沒有隔壁的雍國公清醒。蘇擎手中可是掌握着三十萬精兵良将,朕一道旨意送到漠北,蘇擎說進京就進京,毫無怨言。”
倒也不是毫無怨言,比起皇帝,想必他們更想擰下他這個“大奸臣”的腦袋當球踢吧?
蒼玄想起了昨夜小姑娘在自己面前說的那番話,他帶着一絲淺淺笑意,道:
“是忠是奸,又該如何界定,誰又說得清呢?”
“朕身邊的大臣,若是能多幾個像蒼卿這樣明事理的,朕能省多少麻煩啊。”皇帝嘆道。
“陛下心中莫非已經有了繼任的人選?”蒼玄問道。
皇帝卻是狡猾一笑,道:“這不是要看蒼卿的意思嗎?如今所有人都知曉這兩個職務的人選需要經蒼卿測算才能選出,朕說了可不算。”
蒼玄的黑子又将皇帝的白子吃了個二淨。
他道:“要想挑選合适的人選,無需經過測算。不過十二個字罷了——”
“開設比試,公開選人,能者居之。”
第133章 訪客(七龍珠加更第六彈,感謝若水大叔,我是爸爸的鴨子嘴小寶,風信子,阿芬,Ring寶貝的珍珠!為大家加更麽麽啾!)
皇帝十分好奇:“哦?蒼卿的意思是要重開科考來選拔人才?”
“非也。”蒼玄笑了笑,向皇帝詳細解說了這個選拔之法。
“……這兩場考試,主考官設五人,此五人品級需相同,如此彼此可形成相互牽制、監督之意。”
“不論是高門貴族還是尋常百姓皆可報名參加考試,考試結束後,結果需張貼在榜上公示一月,在這一月內,不論是誰,皆可向貢院揭發其惡行,經刑部查實,證據确鑿,則取消其就任資格,由成績稍次者頂替。”
皇帝聽完後,雙眼極為明亮:“此法甚妙!”
但他還是在其中發現了漏洞:“可若是有人刻意誣陷,冤枉了考生,又銷毀了證據,又該如何?”
“考生可向府衙遞交陳訴狀陳訴冤情,如有超過百名百姓在他的陳訴狀上按下手印為其作證擔保,則赦他無罪。”
其實這個法子與那些跪在禦書房為闫煥求情的大臣們看似相同,但群臣們為闫煥求情是為“利”,百姓為考生求情是為“情”,二者本質卻不一樣。
皇帝沉思了片刻,便同意了蒼玄的這個提議。
“不愧是蒼卿,就按蒼卿此法推行!如此一來,朕也能省心許多。”
皇帝由此想得更深、更遠。這個法子,也許能為大楚的朝堂帶來一絲變化,也是濯清盛京城這一潭死水的希望。
他的目光落在蒼玄俊美無俦的臉上,越看就越是滿意。
當然,還是有一點小小的不足。
“蒼卿啊,不是朕說你,你瞧隔壁的雍國公世子,已經成家了,你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蒼玄不知道皇帝怎麽說著說著又提起了這事,不免有些無奈:“臣……”
房門倏然被人敲響,打斷了蒼玄的話,外頭傳來天樞的聲音:“大人,雍國公和雍國公夫人帶着禮物來訪,想與這宅院的主人一見。”
雍國公?!蘇擎?!
蒼玄和皇帝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站了起來。皇帝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和頭發,朝蒼玄問道:“雲小友,老夫看起來可有哪裏不對?”
下一刻又指著蒼玄急道:“蒼卿,你的臉……”
……
宅院門外,蘇擎和墨氏一起并肩站着,兩人姿态雖然看上去無比悠閑,但心中卻緊繃著弦,對眼前虛掩的大門充滿了警惕。
昨日他們抵達別院時,事先就從田管事那裏得知了隔壁這座宅院無人居住。
然而沒想到,昨夜孩子們出門撿球時無意中發現這宅院亮着燈,說明在他們上山之後,這座宅院裏也來了人。
他們之所以出城,是為了躲避闫家極有可能的算計,在這樣敏感的時期,後腳有人跟着他們上了山,不得不讓人防備。
蘇擎和墨氏商量之下,用過早膳後,就帶上一些鮮果和糕點,打算來這裏探一探虛實。
應門的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仆人,得知他們的身份和來意後,只留下一句“我去請示家主,煩請二位貴客稍等片刻”,便掩上門轉身進了屋。
蘇擎和墨氏在門外等了許久,久到兩人以為自己被戲耍了,裏頭才傳來一陣腳步聲。
虛掩的大門被人拉開,從裏面走出來一老一少。
前面的那個年紀看上去大約已至天命,身形較為臃腫,但舉手投足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貴氣。
後面那個年輕男子氣質也是十分出衆,有令人眼前一亮之意,但看到他那張臉時,對他的好印象便打了一絲折扣。
因為那張臉……确實過于普通了些,還不如他們府上喂馬的小厮。
年紀大一些的那個見到他們,臉上立即堆起笑容,道:“不過是到山中小住,不想驚動了貴鄰,還帶着禮物到訪,怠慢之處,還望貴鄰海涵。”
對方笑臉相迎,而且态度也十分友善,蘇擎也勾起了唇角,拱手道:
“鄙人蘇擎,此乃內子墨氏,昨日攜家眷到山中別院小住,聽聞此處亦有煙火,特來拜訪,此乃我夫婦二人備下的見面禮,還望高鄰笑納。”
仆人上前從蘇擎和墨氏手中将見面禮接了過來,皇帝施施然笑道:
“哎呀,蘇老弟多禮了,本該我們帶着禮物登門拜訪才是,只可惜昨日舟車勞頓,過于疲憊,落腳後便歇下了,反倒讓蘇老弟搶了先,慚愧慚愧。”
站在皇帝身後的蒼玄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他本來還有些擔心皇帝會不小心露餡,沒想到這老頭扮起別人來,不僅沒有任何不适,而且還游刃有餘。瞧這話說得,真是一套一套的。
蘇擎确實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對,雖然他覺得這兩人的長相和氣度都不似常人,但身上并沒有任何敵意,他和墨氏對視一眼,也放下了心來。
“不知高鄰怎麽稱呼?”蘇擎道
皇帝說:“鄙姓舒,蜀州人士,這位是家中小侄,名喚雲谏。”
姓舒?蘇擎微微皺了皺眉頭。來到這盛京城以前,他曾讓人打探過盛京城裏的情況,似乎并沒有姓舒的富貴人家。
帶着一絲疑問,蘇擎朝兩人拱了拱手,道:“原來是舒兄,和雲小友。聽二位口音,似是京城人士?”
皇帝知道蘇擎心思缜密,心中已經起疑,他道:“是也不是。我兩常往返于蜀州與盛京做一些布匹生意,自然而然就帶上了盛京口音,這處宅院是我們在盛京城的落腳地,确實不常來,此番能與蘇老弟撞上,說明你我緣分不淺啊。”
商人?若是蜀州來的富商,有這氣度,倒也說得過去。
皇帝接着又笑眯眯道:“說起來,聽蘇老弟的口音,似是來自漠北?”
“正是,要不怎麽說千裏有緣來相會呢?若舒兄和雲小友不介意,不如到我們家裏做做客,大家一起坐下來喝點小酒,聊一聊漠北和蜀州不同之處,豈不快哉?”
蘇擎笑呵呵地地邀約道,只是那笑容裏有幾分真情,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哦,當然若舒兄和雲小友不方便的話就算了,畢竟你們兩人還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多叨擾。既如此,在下和內子就先……”
“那敢情好。”
蘇擎本已做好了被拒絕,然後帶着墨氏回家去的準備,結果卻聽得皇帝幾分高興地說道,“既然蘇老弟盛情相邀,那舒某和小侄就卻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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