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島上的女獄警和囚犯們(二)
雨水大顆大顆地濺落在地,海上卷起風暴, 鳴叫的海鷗早已歸巢。宋渺撐着傘, 軟底橡膠鞋被水打濕,她腳步趔趄, 攀住身前男人的衣角,深一步淺一步地走。
董野對她拉拽衣角的動作沒什麽異議,他替她伸手壓住要被風吹的飛起的雨傘架子,雨水自他頭頂流動到下巴, 再從下巴流到鎖骨,整個人過水一般, 濕漉漉站在她身前,宋渺想給他一并打傘,被他強硬地壓住動作,“別亂動, 這裏淋濕感冒了,沒有女人照顧你。”
語氣中的警告讓宋渺發怔, 她默默地低頭,還是說:“你不怕淋濕了嗎?”
董野在前頭一步一步走, 他的塑膠雨鞋在地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男人穿着一身短袖短褲,肌肉堅實露在外面, “我不需要。”
聲音硬邦邦的, 勃發的怒意不知道從哪裏來的, 宋渺知道他很是生氣, 生氣于上頭安排了個女獄警下來和他一并工作。
尤其是,這個女獄警,看上去像只怯弱安靜的兔子。
——守塔人,生氣極了。
練島港口,看上去簡單樸實,甚至可以說是簡陋至極。船長在送她進島時,還訝異于這個島的建設這麽多年了沒有什麽變化。
布滿污漬的港口小屋,港口橋板上陳舊的木塊,一腳一腳下去,幾乎要讓人以為這橋會塌掉。小屋也是破舊不堪的,從外頭看,門扉上的鐵鎖都生鏽不堪,輕輕一碰就要碎成渣子。屋內的設施也就只有一個算是與時俱進的電話機還挺好看時髦,宋渺看董野打電話過去,就知道港口的電信設備尚算齊全,不至于整個島嶼與世隔絕。
港口位于島嶼的東側,海浪刷刷地席卷着礁石,道路都是水泥鋪成的,看上去還算新,可見除了守塔人還有剛被送進島上服刑的犯人外,就少有人行走。
而監獄,則位于島嶼的西側,與港口的位置相差甚遠,宋渺這一路走來,看到很多雜草叢生在路邊泥地上,而燈塔的位置不在島的邊緣——而在島的正中央。
一幢高大的,陳舊的燈塔,在昏暗天光雲影下,尖端有着一簇幽幽的燈光。明亮如焰火,幾乎刺破人的雙眼。
雨下得越來越大,他們歷經千辛,終于到了島嶼西側。
練島監獄。
宋渺怔呆地望着面前堪稱高科技化的建築,喉間幹澀,她連傘骨都握不穩,飄然問:“這是,監獄?”
雨幕下,一片精美絕倫的乳白色建築,占地足足有好幾畝地,精鋼鐵煉的大門,寂靜而沉默。道路是新築的水泥路,路邊的雜草換成了鮮豔的花卉,還有只有在鮮花展會才會出現的名貴品種,和整個島嶼的風格相比,這裏的建築格格不入。宋渺難以置信,雨水啪嗒地砸在她的手背上,讓她回過神來。
董野沒有看她,他在雨水席卷下,衣物粘黏在肌膚上,仿佛一個冷酷的巨人,無情淡漠,“對,這就是監獄。”
冷嘲的笑意卷在他的唇邊,很快消失不見,董野伸手接過她的傘,他的大掌是冷涼的,在雨水的浸泡下,失了原有的灼熱。宋渺一時不察,便被他以大手推進門內。
背脊毫無防備下,幼獸一樣被推搡入內。
監獄的大門有着最新的高科技檢驗設備,她的指紋虹膜也早早就被錄入,于是,宋渺趔趄地踩進監獄大門。
來自早已設定好的錄音,平板的女聲,一板一眼地在雨水聲中,道:
“七號獄警,和櫻。”
“歡迎你的到來。”
宋渺倉促回身,就看到董野遠遠站在門外,他眉眼深邃,下巴處的那一道傷疤在昏暗天光下,仿佛一把鋒利的刀。
她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帽檐的水順着眼角落下,她攥緊拳頭,小聲喊了他一聲:“董野哥,你不進來嗎?”
董野慢慢走進來,他腮幫子努動兩下,他聽到了這一道歡迎聲。不知為何,男人面上露出一絲冷笑來。
“走吧,”董野說,他把已經在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雨下受創嚴重的傘丢在一旁,随手擦了一把臉頰上的水,他沉沉說,“帶你去看看他們。”
宋渺跟在他身後,亦趨亦步,她尚且還在震驚于這一棟監獄的華美與精致,就聽到身前男人說:“和櫻,你清楚你的職責嗎?”
她連忙說:“管理好犯人,執行生效刑事判決……”
她話沒說完,就被董野猛地轉過來看她的目光吓住,他冷冷地看她,一瞬間面上有幾分苦惱與錯愕,這神色慢慢壓抑下去,最後她聽到他說:“錯了,你的唯一職責就是不讓他們逃出這裏。”
“什麽?”
董野淡淡地點頭,他沒再看她,繼續在前面帶路,聲色沉沉,鹽粒一樣粗啞,“這裏的所有人都想着逃出這個島嶼。”
“你需要的僅僅只是看住他們,看住這個島上的所有……犯人。”
宋渺聽他說,低頭看着地面,他的影子在鋪着瓷磚的走廊間,明亮的燈光下,搖搖晃晃,他說:“所有獄警的任期更換,都是在逃走犯人後,再篩選下一位。”
“逃走的犯人?”她不解。
他沒管她問了什麽,“你是第七位獄警,也就是意味着這十年間,已經有六名犯人逃出這個島嶼。”
“做的最長久的獄警,是你的上一位,他在這裏任職了三年。”董野轉向一道走廊,往樓上走去,他要帶她去獄警的工作室,一邊說道。
“那六號獄警呢?”宋渺直覺問出這個問題,她有些不安。
董野掏出口袋裏的鑰匙,開過辦公室的門後,将這把鑰匙遞給她,他說:“你待會就能見到他。”
——什麽意思?上任獄警還在這裏,為什麽不繼續工作?
宋渺擰眉,她看着董野帶着她往存放檔案的書架走去,他站定在她面前,指了指那排放整齊的書架,說:“這個島上,一共有五十六名囚犯。”
“等會,你就能見到所有人。”
董野從辦公桌上的抽紙盒裏抓了一把軟紙,粗魯地擦拭自己的短發,他渾身濕漉漉,卻一點沒覺得冷,擦淨臉上頭上的雨水後,慢慢地看了眼在書架前試圖抽出一份檔案盒的宋渺,出聲道:“你現在沒必要看。”
宋渺拖着已經抽出來一半的文件,看向他,“?”
虹膜灰藍色,她眼神堪稱幹淨懵懂,董野望了一眼就覺得她太過無辜怯弱。
“算了,你看吧。”董野最後硬邦邦抛出這一句,他雙腿大岔坐在沙發上,身上的水漬撲淩淩滑落,皮質沙發上濺滿水珠,他低頭不再看她,心情不佳。
宋渺松開手,有點局促不安地依言不再看。面上這幅表情,她抿唇,聽到176在耳邊細細說話,說着這個島嶼上确實如他所說有着五十六名犯人。
到最後,董野起身,帶她往關押囚犯的地方走去。她聽他說,“剛才的工作室就是你未來要住的地方,卧室在書架旁的門,你推開就能進去休息。”宋渺點頭表示知道,她剛才在書架前便注意到門,還嘗試着用董野給她的一串鑰匙開了開,看到了卧室的布置。
這片乳白色的建築分為好幾個單幢,皆是零散有致分布。屬于獄警的樓和其他樓一樣,有三層,位于這些單幢樓的前中央,大致是“品”字樣。最前方的“口”即為獄警工作室所在的樓,後面的樓房多雜,當然不僅僅只有兩幢。
而這裏的所有樓都是單獨與獄警的樓相連的,相連的部分是在半空中懸建設出一層走廊。樓間的走廊有精良鐵門铐住,只有守塔人和獄警有鑰匙可以開啓。
整個格局分外奇怪,宋渺不太懂這樣的建築物是經由誰手設計,卻聽董野說這樣的建築有利于防止犯人逃逸。
他打開一個與另一單幢相連的鐵門,聲音冷硬,“上一個獄警,就是開了一扇門,讓一個犯人逃出。”
“最後……”
宋渺與他一并走到另一幢樓,她穿過鐵門,望着剛才走過的路,遠遠看去,走廊盡頭就是她的辦公室和卧室。
“最後,他也進了監獄。”
一道低啞磁性的男聲,突然響在走廊間,一個男人身穿黑衣黑褲,站在他們不遠處,他抽着煙,懶洋洋地朝他們笑了下。
“董野,和櫻,你們好。”他準确地念出他們的名字,語氣平淡。
“我是第五十六號犯人,”男人含着煙,黑眸靜靜地望着他們,聲音緩緩,“也是前任獄警,袁崧。”
董野擰了擰眉,将口袋裏的一盒煙丢過去,男人準确地接着,他睇了眼煙盒的名稱,“秦淮?你還真是窮酸。”
“最近空投只投來這些玩意?”袁崧将煙盒揣進兜裏,他走近他們,“那群人可是叫喚着要抽大麻,還有人想吃粉。”
董野:“你管他們去死。”
守塔人與前任獄警,也是現任囚犯袁崧的關系并不差,看上去董野還是信任袁崧,他還能知道許多消息。
董野揚起下巴,點點她,“我就不帶她去了,免得打起架來,讓他們出來見見新獄警吧。”
袁崧這時候才正式打量起宋渺來。
他烏黑的眼瞳長久凝視着她,宋渺覺得這目光像是冰一樣冷淡,煙一樣嗆鼻,她背脊不由緊繃。
“和櫻?”壓抑在喉間,暧昧不清的聲色,宋渺點頭,她說,“我是。”
袁崧将燃盡的煙揉在掌中,他揮揮手,示意董野在這裏等着:“走吧,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去哪?”宋渺緊緊跟上去,她轉頭看了眼身後的董野,有點不安,她在走廊的光下,看到他蹙眉,面上滿是躁意,仿佛氣急。這情緒壓在他心間,直到她随袁崧走時才展現。
袁崧在她身前走着,他說:“去食堂。”
“他們都在那裏等着,”袁崧說,“看什麽?看董野嗎?”
她小聲嗯了一句。袁崧的背脊筆直,他長腿一跨,比她小跑起來還要快,“他大概還在生氣,怎麽這回送來個小白兔。”
小白兔是在喊她嗎?
“別看了。準備好面對他們吧。”
……剩下的五十五位,窮兇惡極的囚犯。
宋渺心間一頓,她覺得聲音壓抑住,幾乎喊不出聲來,最後只喃喃般問道:“能問一句,你放走了誰嗎?”
以至于,被冠上窮兇惡極的罪名,從一名獄警變成囚犯,關押在這裏。
袁崧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聲線穩穩,他詫異于她居然問了這個問題,但這并沒有觸及他的底線,于是他漫聲說:“一個殺人犯。”
“也是我弟弟,袁岳。”
語罷,他們已經從樓層間的走廊走到了一處寬廣的大廳,這裏的裝潢風格各異,餐飲齊全,宋渺甚至還看到了西冷牛排,鮑魚鹿茸。
她再一次被這裏的布置驚呆了,這裏究竟是監獄還是高級餐廳?她一時間緩不過神來。
直到她站在袁崧身邊,聽到了熙熙攘攘的鼓掌聲,數量不算太多的,年齡各異的男人少年們從四周角落走出。
“新獄警?”
“奇怪,居然是女孩?”
“……漂亮……嗤。”
“董野沒有帶她來?是袁崧……”
“……她害怕到發抖的樣子一定很好看。”
細碎的讨論聲,宋渺一點點繃緊了神情,試圖板住臉,穩住情緒。但她顯然有些失敗了。
男人們各自落座在她面前,容顏或平常或英俊,他們齊齊鼓掌,面上多帶有打量的目光,其間還有幾位男人玩世不恭,萬分愉悅地彎唇笑起來。
她有些緊張,最後更是難忍背脊的疼痛,她太過緊張,繃得過分,以至于背脊骨一陣酸疼。而更讓她覺得有些齒冷的,是袁崧不再站在她身旁,而是往男人間走去,他沒再看她,也沒管她小聲喊他的動作。
袁崧坐在了最前方,他身旁沒有什麽人,只有附近零散坐着幾位。
然後,宋渺聽到袁崧懶散而懈怠的聲音。
很是随意,很是淡然地,他說:“接替我的獄警,練島監獄的第七位獄警。”
“和櫻小姐,大家歡迎。”
掌聲雷動,所有男人面上的表情都透出玩笑般的趣味,就連袁崧也不例外,他含笑看着她,宋渺用力地抿緊唇,她想起了和韞在她登島前發的那則短信。
——島上的囚犯作惡多端,性格惡劣,如有必要,找守塔人幫忙。
這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守塔人能夠保護住她?
宋渺握緊兜裏的手機,按住按鍵,一下下,仿佛扣住了誰的心髒。
她慢慢的,慢慢的吸了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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