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島上的女獄警和囚犯們(四)

董野睡到半夜, 就被“砰砰砰”的敲門聲驚醒。

他立時醒來, 拉開門,就看到一個如同被吓壞的兔子般,蜷縮在門邊,眼巴巴看着他的年輕女孩。

她的衣服略帶淩亂,睡衣口子在鎖骨處扯開大半, 雪白肌膚在夜色下瑩潤如玉。

“怎麽了?”董野緊張起來, 他巨人一樣站在門邊,“為什麽突然到燈塔來?”

“出什麽事了?”

是那群囚犯們做了什麽?以至于她從自己的卧室跑到燈塔來?

董野有些驚怒。

他的卧室在燈塔的頂樓, 燈塔的門是常年不關閉的, 因為這個島上能流動走來走去的, 只有他和獄警,也就無需戒備。他只在卧室門弄了個鎖, 但這也只是面子工程, 沒個屁用。

宋渺站不穩, 她攀着門,爬起來, 疲憊不堪地張口, 眼眸在深夜中亮得像是一團火,狼才有的光芒,但很快在她溫吞狼狽的情緒下,又像是一只委屈的紅眼兔子。

她問他:“這個島上的囚犯都是這樣嗎?”

董野沒懂, “什麽?”

宋渺忍耐地咬了咬牙, 她想起袁崧那句話, 齒冷中又覺得要崩潰。

她慢慢地揉了一把額角,憋着氣勁,這時候才注意到董野目光沒有向下看着她,而是平視她頭頂的空氣,整個人都緊繃如一把弓。

宋渺一下子恍然大悟,匆忙将睡衣領口扯回原位。

然後,從喉嚨間含糊不清吐出一串話來:“有一個男人,在他們的樓的走廊上。”

“沖着我在的走廊,大聲喊話。”

“他說他生病了,要我去看看她。”

董野:“……”

他驚愕不已,完全沒有料想到會是這個答案。男人站在門邊,高大粗莽的身影看上去格外有安全感,宋渺忍不住湊他近一點,她繼續說:“我被吵得睡不着,他一直一直地在喊我,叫我去瞧瞧他。”

“那你去了嗎?”董野這句話問出口,又覺得自己傻子一樣。她要是真在深夜去了,恐怕就被那居心叵測的男人給壓在床上,喊天天不靈,喊地地不應。而他早晨起來再見她時,她大概是一身狼狽,哭成紅眼兔子。

但他沒想到她的回答卻是:“我去了。”

董野下巴颏的那一道傷口醜陋地擰動了下,他看着面前的混血女孩,難以置信。而宋渺灰藍色的眼裏,有着淩淩的光澤,像是火焰又像是海洋。她看他不信,說:“我真的去了。”

“只不過,我帶了尤樹,”宋渺踢了兩下腳下的拖鞋,她眉宇間升起倦意與煩躁來,她說,“我又不是醫生,他喊我做什麽?”

“尤樹是生物學家,還做過人體實驗,”擁有着柔嫩白皙肌膚的女孩,在深夜下,揉了揉眼,她困極了,小聲含糊說,“應該挺懂這些的,我就帶着尤樹一起去看他。”

“那個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的犯人,好像叫做許多冶。他過去常常這樣嗎?也這樣在半夜喊叫過袁崧?”

宋渺灰藍色的眼緊緊看着他,等待答案。

董野沉默地看着她,聞言,嘴角不由上揚了下。

他情緒漸漸從驚怒變為平和,“沒有,這是我頭一回聽說他不舒服。”

“……嗯?”疑惑地從喉間哼出這一聲。

她仰頭看他,因為距離太近,不得不先退後一步,她聽到燈塔外有海浪的聲音,似乎是在漲潮,因而在島中央的燈塔也能聽着這聲音。海潮的聲音使宋渺很是放松下來,也或許是因為站在守塔人身邊,她分外有安全感。

此時正是淩晨兩點多。

夜已靜,有細微的蟲鳴聲,她聽到董野說:“因為他就是一位因為一個重大醫療事故,被富豪動用關系送入練島監獄的——醫生。”

宋渺愣住。

“這個島上,”董野倒了一杯熱水,塞給她,沉聲道,“幾乎每一個人都會點醫術。而島上,定時空投藥物,他們不會這麽輕易就身體不适的。”他冷嘲般挑唇,笑了起來,淡漠而認真對她道,“所以他是在騙你。”

宋渺握緊手中的杯子,她喃喃說:“騙我?”

董野沒再說其他的話,他冷峻冰涼的臉像是岩石,又像是海中經歷風浪卷席的礁石,他布滿風霜雨雪的英俊容顏間有着莫測情緒。

他低頭問她:“只是因為這個才來找我的嗎?”

宋渺對上他冷黑色的眼,她點頭,吞咽唾沫,然後手指蜷縮在熱烘烘的杯子上,她說:“抱歉,我還不大習慣,雖然尤樹說要拿刀給他動手術看看是不是闌尾炎犯了,但許多冶拒絕了。”

“我就想來找你,問問看,作為獄警,有沒有這個義務給他們半夜找醫生。”

董野說:“沒有。”

“你只需要保證他們好好地呆在島上服役就行,”他冷冷說,“其他的你都不用管,尤其你是個女性,大晚上的就別理他們,好好睡覺就行。”

他給了她一個,意想之中滿意的答複。

宋渺長久地松了口氣。她仰首喝了一口熱水,感激地對他道:“謝謝,我知道以後該怎麽做了。”

初來乍到的女獄警,對這些規則不太理解也是情有可原,她得到守塔人确切的回複後,便想要起身回去。

董野喊住她:“我送你回去。”

宋渺驚訝地回身看他,他已經穿上了外套,順手也給她抓了一件,搭在她的肩頭上。

這是一件厚厚的,帶着濃濃男性荷爾蒙氣息的外套,宋渺嗅到衣物上有海水的腥味,還有像是大犬在草叢中滾過一圈的草木香。

她聽到董野說:“這麽晚了,下回不要輕易出門,萬事記得小心。”

“對了,”他走在她前面,高大寬厚的背影像個熊,“有一句話,我還沒來得及提醒你。”

“什麽話?”宋渺雙手蜷縮在外套口袋裏,她看着他。

聽到他沉沉說道,“盡量不要在深夜單獨和犯人呆在一起,不然——”

宋渺聽出他的言下之意,她的瞳孔縮了縮,旋即若無其事說:“我知道的。”

她抿唇笑起來,眼瞳裏掠過一絲冷凝的光芒,“但沒關系,不是說,囚犯對獄警不敢輕舉妄動嗎?”

有潮水拍擊暗礁的聲音,隐隐傳來,在她耳邊嘩啦響起,她垂下眼簾,安靜內斂。

董野對她天真的想法不說什麽,只是在前面領着路,帶她回到獄警辦公室後。

他才慢慢說了一句:

“這個準則,的确是他們不敢違背的一條标準。”

“但這個島上沒有傻子,”董野嘲諷地笑了笑,“但凡是送進這裏服役的犯人,各個都是精英天才。你猜他們會不會尋求另一條路,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們所有人的目的,都是逃出這個島嶼。

因此,答案不言而喻。

宋渺看着他離開,然後想起了袁崧所警告她的“今晚小心”。她的睡意全無,關上門後,她靠在卧室門邊,看着這個卧室裏,殘餘的男性化布置。

燈塔的光芒如晝。她從窗口遠遠望去,心髒穩穩地跳動着,沒有一絲不安。

宋渺将董野的外套擱在衣架子上,然後往床走去。

她在毫無睡意的情況下,爬上床,緘默地合眼閉目養神,為清晨的戰役做好準備。

許多冶在餐廳吃飯,他愛好口味濃重的芝士,于是這位曾經陷身黑心醫療事故的醫生,慢條斯理地吃起餐桌上的芝士烤肉醬。

島上沒有廚師,但空投到島上的,多是做好的食品,由材質堅固的保溫箱放好,提供方是這個島上囚犯的所屬國家。

宋渺走進餐廳,就看到絲毫不減的豐盛佳肴,有比昨晚見到的更珍貴的食材,還有美酒等等……她穿着一身簡單的獄警服,與在餐桌前吃飯的許多冶對視。

這個昨晚借口不适要見她的犯人,有着一張童顏,他長得清秀極了,看人時無害而謹慎,比和櫻的長相還要柔軟白皙。但宋渺知道,在座的所有囚犯,都是人不可貌相。

許多冶望着她,他舔了一口芝士醬料,一點點彎唇朝她笑起來,“小櫻花,早上好。”

他甚至還問她睡得好不好。

宋渺眼下有烏青,很明顯是昨晚的打攪讓她心有忐忑,緊張到難以再次入眠,但她沉默一會,說自己睡得還行。許多冶沒有任何愧疚神色,他朝她微笑,聲線是淡淡的憂愁,風花雪月一樣柔軟細膩,“小櫻花,我昨晚睡的可不太好呢。”

宋渺拿着果汁,喝了一口,她在此時環視周圍,發現食堂裏只有寥寥幾人。

緊接着,就聽到許多冶說:“昨晚我很想小櫻花,只可惜你沒呆多久就走了……”宛如變态一樣的話語,自他口中吐出,先天性外貌優勢,讓他看上去很是怯弱,仿佛鄰家弟弟。

但是,這個名叫許多冶的亞裔醫生,語氣柔軟,如果她只是個簡簡單單普普通通,沒見識過太多俊男,或者就剛好吃這一套的女獄警,恐怕會因為他的聲線軟化心靈,放下心防。

宋渺喝着口中的果汁,她靜靜地朝他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這就是,董野說的,另一條路吧。

借由自己的外貌優勢,如果能夠勾引到她,那麽很快,這樣蠢笨的女獄警就會成為他的階下囚,為他瘋狂為他策劃逃出島嶼。

像是上一個獄警,袁崧為他弟弟所做的那樣。

許多冶是這些人中,嘗試做的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他們所有人大概都在估摸打量着她,思考着下一步,他們能從她身上汲取出什麽利益來。

宋渺看到袁崧走進餐廳。他依舊是一身黑衣黑褲,面色冷淡,瞧見安然無恙的她時,還愣了愣,旋即又彎眸笑了。

“小櫻花,這麽早來吃飯。”

他以陳述句道,懶散走到她面前,摸了一個法棍,在嘴裏咀嚼,邊吃邊說:“這是什麽時候空投送來的?有些不新鮮了。”

許多冶:“大概兩天前。”

“再過兩天,就又要空投一波了。”

餐廳裏只有幾個人,宋渺坐下,安靜地吃起飯來,她注意到,餐廳裏除袁崧以外的其他人都在暗地打量着她。似乎在揣測着,把握着她的性格習慣。

也唯有袁崧混不在意,他掐了一截法棍給她,挑眉:“要嘗嘗看嗎?”

宋渺拒絕了,她兀自喝着口中果汁,灰藍眼眸浸着汪汪水樣的澄澈。她以為袁崧不會再說什麽話,誰料到,就在許多冶準備收拾自己的餐盤時,袁崧說了一句話。

“昨晚,你一個人去的嗎?”

許多冶停下腳步,他并非刻意一樣,瞧了宋渺一眼,眼中含着笑意,旋即離開。

宋渺不清楚他問的是什麽,只含糊不清地嗯了聲,“不是。”

袁崧嚼着法棍,眼尾有着凜人的弧度,他漫不經心地說,像在開玩笑:

“下次我要是深夜找你,你敢一個人來嗎?”

宋渺含在口中的果汁遲遲沒能下咽。她看着他,眼裏有霎時茫然,而這茫然下的利刃,沒人瞧見。

袁崧嚼淨面包,他不再等她的答案,只說:“只要我說一句單獨找你,就沒人敢陪你來。”這一句話說的時候,情緒淡淡,他在笑,黝黑眼瞳看向她。

眼裏幽幽的情緒,她看不清是什麽意思。

但是宋渺渾然不懼,她喝完杯中果汁,溫聲細語地說:“我不喜歡有人打攪我睡覺。”

“所以,不去。”

董野說什麽來着?

哦,管這些囚犯去死。

袁崧現在不是獄警,而是囚犯,所以,他同樣适用于這一條。

她自己的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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