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捉弄
有一日,陸海原趁徐來不在座位上,抽走徐來桌面上幾張畫紙細細端詳,結果發現上面全是大片大片刺目的紅色,而且陸海原還發現徐來偏愛畫火,一團連着一團沉默地在紙上燃燒,還有盤繞遍地的蛇,花紋豔麗而吓人。
陸海原當時想,傻子就是傻子,畫畫也稀裏糊塗的,讓人看不懂。
緊接着下一節課是歷史課,徐來回到座位上就開始趴桌子睡覺,當日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背心,瘦窄的脊背伏在桌面上,像一塊平整默然的畫板。
陸海原史政課上從不聽講,他撐着下巴無聊地盯住徐來後背發呆,看着看着,突然心生一計。
從文具盒裏挑了兩根藍黑亮色的馬克筆出來,陸海原又捅醒旁邊的江達,把他那瓶紅墨水搶了過來,一切準備就緒後,陸海原揮筆在徐來背上開始作畫了。
黑色的是山,藍色的是天,紅墨水甩幾筆上去,像下了漫天紅雨。
一節課結束,陸海原也即興創作完了,收筆之前,他意猶未盡地掏出鋼筆,在自己那幅“大作”的右下角簽上“陸海原”三個大字。
歪歪扭扭,奇醜無比。
畫完之後,陸海原就一直等着被叫家長,反正從小到大,他已經被叫過家長無數回了,所以表現得十分有恃無恐。
但這次,徐來第二天只是換了一件幹淨的衣服,然後一切風平浪靜,日日如昨。
陸海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想,徐來是像這樣被別人捉弄有多久了,導致他們全家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到三月份,徐來不聲不響,默默抗下一切,這反倒使陸海原他們變本加厲地欺負人。
惡作劇漸漸變得有些超出了限度,不再僅限于破壞徐來周身的物品,而是開始轉移到徐來本人身上——
有時徐來在走廊上走,有人會故意伸出一只腳絆他,有時徐來上廁所回來,沒注意到身後的椅子被人撤掉,于是經常一屁股摔在地上。
背後也漸漸開始有人給他貼小紙條了,上面全是一些有關于“傻”、“笨”,甚至更殘酷的詞,還有醜醜的簡筆畫,是一個流着口水眼鼻歪斜的傻瓜形象。
捉弄徐來的人也不再僅限于陸海原他們那個小團體了,但陸海原他們占據先天地理優勢,經常一玩就玩個大的。
這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徐來如常走進教室,來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但坐了沒多久,徐來就覺得自己整個屁股濕濕的,涼涼的,但他也沒太在意,掏出書本繼續默默翻着。
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多,早自習開始了,有讀書聲和閑聊聲漸漸響起來,四周一片嘈雜。
全班數陸海原到得最晚,早自習上到快一半時他才從後門“砰”的一下闖進來。
周身帶着一圈外邊的寒氣坐下,陸海原和江達還有楊卓銘對視一眼,目光隐含某種好戲即将上演的興奮。
徐來正在小聲讀着一篇文言文,有的東西他理解不了,只能靠死記硬背。可就在他念到"芳草鮮美,落英缤紛"的時候,椅子突然被人從後面踢了一腳,徐來猛地打了個激靈。
陸海原悶悶的笑聲從背後冒出來。
又踢,又抖,再踢,再抖。
如此反複下來,徐來生出想去廁所的念頭。
早晨七點左右,正是全班晨讀讀到一個昏昏欲睡的時間。
可能是因為天氣太冷,後門被鎖上了,徐來沒辦法,只能從外側過道走上講臺,然後再從前門走出去上廁所。
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剛背對全班同學走上講臺的那一刻,有道又尖又亮的聲音從教室後排突然炸響——
“喲!快看,傻子尿褲子啦——!”
就這一聲叫完,大家紛紛不約而同地把視線對準講臺上的徐來,還有他腰以下的那個位置。
趕巧的是,徐來當天穿了一條淺色牛仔褲,是一浸水就會出現一大片深色水漬的那種布料。
太陽已經出來了,明晃璀璨的晨光射滿教室,配上頭頂白熾燈的加持,徐來就這樣茫然無措地站在講臺上,站在通室的明亮中,而他褲子後面那一灘深色痕跡被大家的目光照得無所遁形。
四下漸漸有刺耳的調笑聲響起:
“哎呦我去……傻子就是傻啊,尿都憋不住……”
“也怪他自己倒黴,穿了一條那麽顯色的褲子來。”
“以前他不總是從後門進出嗎?今兒怎麽想起來要登講臺了?”
“哇……不是一般的尴尬啊……”
“我說怎麽總覺得哪裏有股怪味呢……”
“噫……快別說了你。”
“真是……這樣大小便都控制不了的人,他們家長還非要他來上學幹嘛啊……”
“……”
徐來在各種異樣的眼光和議論聲中輕輕走下講臺,背着身,拉開前門,又長又亂的頭發擋住他大半張臉,沒有人看清他的表情。
徐來低着頭走出去,還順手掩上了門,動作一直很輕很小,像屏着呼吸一樣。
直到早自習結束,徐來都沒有再回到教室。
望着前面的空位,江達開始有點坐立不安,他看了看旁邊的陸海原,想張嘴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感覺……好像有點過了啊……
這件事,楊卓銘出方案,陸海原倒水,江達起哄,三人配合完成,沒有一個是好棗。
江達看陸海原的表情也有點發陰,于是愈發不敢吱聲了。
快要上第一節 課時,陸海原突然起身用鑰匙打開後門,然後一聲不吭地大步走了出去,留江達和楊卓銘兩人在原位上詫異地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陸海原出去後先是在男廁所裏轉了轉,并沒有看到徐來的人影,下樓梯時,陸海原心生煩躁,他一邊煩徐來到處亂跑給他添亂,一邊又煩自己心裏為什麽會突然這麽過意不去。
走出教學樓,陸海原還去操場找了一圈,也沒看見徐來。
然而當他走進操場旁邊的小植物園裏,沿着一條光禿禿的小路走時,有道若有若無的抽泣聲突然飄到他耳邊。
陸海原慢慢停住腳步,四下望了望,接着他看到植物園裏的小亭子那邊好像坐着一個人。
陸海原下意識屏住呼吸放輕步子走過去,随着距離越縮越短,陸海原看清了,那個人就是徐來。
但是……
好像又不是徐來?
——厚長的劉海被一只白生生的手背到了腦後,清晨金色的陽光下,那樣一張出挑的臉就這樣直接暴露在陸海原眼中。
額頭飽滿,眉色稍淡,形狀卻很好看。雙眼皮,在寒風裏微微泛紅發腫,垂落成扇的眼睫又密又長。駝峰鼻,鼻梁上那塊微微突出的小骨節襯得他整張臉溫善軟糯,嘴唇……嘴唇就看不大清了,因為一直被他反複咬着,陸海原只記住了那抹紅豔豔的顏色。
徐來整張臉還濕漉漉的,不斷有透明的淚珠順着臉頰弧度滑下來,一顆接着一顆,晶瑩又脆弱。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那道小小的抽泣聲順着寒風飄出來,落在陸海原耳邊,讓他覺得手足無措。
後來,陸海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教室的,反正從位子上坐下來之後他便開始愣神。
腦海中那張幹淨俊秀的滴淚面容像被刻下來一樣讓他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同時,也正是因為這次在一片枯枝敗葉掩映着的花園中,陸海原偶然見到徐來偷偷哭泣的樣子,自此,他再欺負人家時,心裏就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了……
次日,也就是設計讓徐來“尿褲子”的第二天,一大早,陸海原抱了一罐子奶糖來到教室。
當時班上的男生們正流行玩飛镖,教室後黑板旁邊貼了張圓形靶盤,每到課間經常有一小堆男生聚在那裏紮飛镖。
早自習,陸海原在位子上坐下之後,擰開糖罐蓋子,抓出一顆奶糖捏在手裏上下抛着玩兒,臉上表情若有所思。
江達一扭頭,看到陸海原懷裏抱了一罐子滿滿當當的糖,眼睛都亮了,他二話不說伸手上去拿,結果被陸海原輕松避過,還順便被他用罐子底磕了一下後腦勺。
“別瞎碰,不是給你的。”陸海原面無表情道。
江達哀怨,用一臉“你是不是在外邊有別的狗了”的表情盯着他。
楊卓銘這時剛好從後門走進來,看到陸海原懷裏的奶糖罐子後稀奇地挑挑眉,“情人節不是早就過去了麽?怎麽着,二班那班花還想過植樹節?”
陸海原嫌煩地揮揮手,趕蒼蠅似的,“早分了,瞎說什麽。”
“那老大你幹嘛拿這麽一大罐子糖來學校啊?”江達趴在桌子上忍不住八卦道,“難道說……又有新目标啦?”
“去你的新目标。”陸海原自己給自己剝了一顆扔進嘴裏,支吾不清地說,“我玩飛镖用這玩意兒練練準頭,不行?”
江達一聽,嘿嘿嘿地樂了,無腦吹道:“老大你可真有新意。”
然而陸海原卻把“新意”理解成了“心意”,于是微微心虛地推搡他們兩個,讓他們哪兒涼快哪兒待着去。
等到上午第二節 課的時候,陸海原一覺醒來,見窗外暖洋洋的陽光灑進大半個教室,數學老師拿着教案正背身站在講臺上寫板書,粉筆摩擦着黑板,沙沙聲響催得人昏昏欲睡,幾乎整個教室的學生都有點暈暈沉沉的。
陸海原不易察覺地坐直身體,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進糖罐裏,飛快抓出一大把奶糖揣進兜,然後,他開始一顆一顆地朝徐來背上丢去。
雖然他和江達、楊卓銘他們嘴硬說是為了練準頭,但其實不過是因為昨天捉弄徐來那件事做得有點過了頭,所以他想補償一下,免得總想起徐來一個人躲在小花園裏偷偷哭的模樣。
畢竟他昨夜就已經夢了大半個晚上,太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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