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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出租車,張若琳腦子裏還全是“滅絕師太”。

她還特地百度了一下滅絕師太長什麽樣。

形容詞:手段強硬、不近人情。

是個“莫得感情”的女人。

她暗自癟癟嘴。

哦。

“去哪兒啊您?”出租車師傅問。

張若琳看向身邊的人,卻見他目光正落在她手機上。

這?

她臉一紅,把手機一扣,也問道:“去哪?”

“沒計劃,”他答,反問她,“有想玩的想吃的麽?”

“我連你會不會來都不确定,我怎麽知道?”她脫口而出。

陳逸眼神變得興味,先吩咐等得不耐煩的司機,“先随便走着。”

車輛飛馳,風聲簌簌。

陳逸抓過她的手,揉捏把玩。

“難不成,那種朋友圈,我還會發給別人看?”他注視着她,徐徐出聲。

張若琳說:“那誰知道呢?”

“是麽?”不知道?“那你點贊幹什麽?”他執着這個問題。

張若琳:“就,随便點點,我很喜歡給別人點贊。”

陳逸抿着嘴,唇角彎着幾不可察的幅度。

“寶寶……”

張若琳:?

指尖微動,一陣電流在耳際震顫,突突心跳聲猝不及防。

“沒有生日禮物麽?”

他靠得很近,張若琳瞥見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遞來八卦的目光。

她往邊上挪了挪,滿臉訝然:“啊,今天是你生日嗎?”

陳逸的眼神果然一沉,微眯着眼。

太近了!

張若琳抽出手把他推遠了些,鎮定道:“那去買蛋糕,師傅,到附近的蛋糕店。”

不想師傅一個急剎車,車停住了。

“邊兒上就是!”師傅語氣無語。

這才剛上車,連個起步價都不到。

“額……”

身邊的大少爺顯然不悅,張若琳掃碼付車費,催促他從右邊下車。

陳逸滿臉都寫着“人間不值得”,不情不願下了車,站在蛋糕店門口,進都不想進去。

幼稚。

張若琳腹诽,興致盎然地挑選蛋糕,看到一個小獅子的翻糖,她眼睛一亮,再看價格,眼睛裏的神采頓時黯淡下去。剛準備狠下心買下來,就已聽到付款成功的播報聲。

陳逸不知何時進了店,已在收銀臺支付完畢。

他是在外邊見她猶猶豫豫的,然後也不知道是在念什麽咒語,一邊嘀咕,一邊手指在兩個蛋糕之間逡巡,最後還是定在那個獅子翻糖上,她癟癟嘴。

像個傻子。

“過生日怎麽能自己買蛋糕呢!”從蛋糕店出來,她還耿耿于懷,“應該我付的!”

她仰着腦袋說話,聲音嬌俏,像是讨好。

陳逸卻并不買賬,睨她一眼,“是麽,滅絕師太日理萬機,小小生日也沒什麽。”

這語氣……

也太做作了。

張若琳憋住了那麽一絲笑意。

“那我……”

話沒說完,手機在包裏瘋狂震動,看見來電顯示,她腳步一頓。

陳逸提着蛋糕走在前面,聽到聲音也轉過身。

她握着手機出神,擡眼看他的時候,眼神帶了些遲疑。

随後她接起電話,卻背過了身。

“爸爸?”

他聽得清晰。

她聽着電話,先是面露喜色,随後眉頭緊皺,神态焦急,挂斷電話後朝他看過來。

“我爸爸來北京了。”

他稍稍驚訝,卻只點了點頭。

“他身份證落在火車上,火車已經開走了,得明天才能給他送回來,我得去……”

“他在哪?”他打斷。

“在火車站。”

“一起去。”他說着,快速在街邊攔了輛車。

等她被塞進車裏,人還懵着,目光呆滞地看着他,“我自己就可以……”

撞進他倏然冷肅的眼神,她聲音都弱了半分。

此時拒絕,無異于直接告訴他,對于他,她很介意,張志海也很介意。

他們倆碰面,她要怎麽介紹雙方?

爸爸還記不記得陳逸?

陳逸與小時候相比變化不小,但她能夠一眼認出來。

那麽爸爸呢?

他能認出來嗎?

即便認不出來,她難道只說這是同學嗎?

不介紹名字嗎?

陳逸會怎麽想?

路途不算近,但處于糾結狀态的張若琳覺得怎麽這麽快就到了。

西站實在太大,張志海也說不明白自己的位置,到最後通話直接斷了,他手機應該是沒電了。

兩人就在車站廣場上漫無目的地尋找。

“怎麽辦,他這麽多年都沒出過門,這麽大的城市,他一定很慌……”她嘴裏無意識地說着,語氣因為焦灼已然帶着哭腔。

“別着急,叔叔是個睿智沉穩的人,他沒有那麽脆弱。我們到警務亭看看,如果他要尋求幫助最可能去那邊。”

他一手提着蛋糕,一手牽過她的手,緊了緊。步履匆匆卻從容穩健。

“嗯……”她望着面前他寬闊的脊背,慌亂的情緒就莫名安定了些許。

偌大的西站,光警務室警務亭就有好幾個,陳逸先問了失物招領處的地址,随後找了距離招領處最近的警務室。

剛進門,張若琳就看到了坐在排凳上的張志海。

他低垂着頭坐着,身邊是大包小包好幾個行李。

“爸爸!”她掙脫陳逸的手小跑過去,蹲在張志海跟前。

張志海擡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家女兒,張口就是解釋:“我這行李一多,拿的時候落下了,什麽證件啊充電器啊都在裏邊,真是,太久不出門,光想着趕緊過來,唉真是老了,給你添麻煩了。”

“爸,你說的什麽話啊,就是你來之前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來接你啊。”

“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唉,真是老糊塗了,倒是給你個驚吓。”

“說什麽呢爸!你帶這麽多東西,要呆很久嗎?”

“都是你愛吃的,還有你外婆做的一些吃食,腌制的,可以留很久的。”

“那您怎麽不帶個行李箱啊?”

張志海笑起來:“也不常出門,買那幹什麽,挺貴的……”

聞言,張若琳喉間一哽,鼻子裏也泛起酸澀。

張志海揉揉她的腦袋,眼皮一擡,這才看到站在門口高大俊朗的年輕人。

“你……”他皺眉冥想着,總覺得這人熟悉。

張若琳心跳慢了半拍——

連呼吸都因着這份緊張而暫停。

“叔叔……”陳逸正要開口。

“你是那位,”張志海拍了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去巫市探望岳父的年輕人!”

話音一落,滿室寂靜。

緊繃心弦卻滿頭霧水的張若琳。

巋然不動但面色稍顯不自然的陳逸。

張志海話說出口,敏銳的洞察力讓他頓時察覺氣氛不對勁,目光在兩個年輕人之間打轉,他站起來,遲疑地問:“年輕人,你記得我嗎?”

陳逸神情已恢複從容,點點頭:“嗯。”

“編輯跟我說,是你向他推薦了我的詩,很感謝你,因緣際會,我收獲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我還想着你什麽時候再去巫市給你老婆買炸洋芋,我得好好謝謝你,後來我不做洋芋了,還想着大概是遇不到了,沒想到在這裏遇見,”張志海往前一步,向陳逸伸出手,“真的很感謝你。”

陳逸放下蛋糕雙手回握。

“舉手之勞,是金子總會發光。”

張志海沒有忽視他放下蛋糕的動作,雙手緊握,是一種尊敬和鄭重。

他也沒有錯過他女兒如釋重負又狐疑的神情。

“你怎麽會在這?”寒暄過後,張志海不打算再委婉。

因為顯然,這年輕人是同張若琳一道來的。

陳逸目光越過張志海,對上張若琳遲疑的眼神。

似乎只是征求一個同意,她六神無主,他便自己下了決定。

“張叔叔,我是陳逸。”

張志海的神情有一瞬的迷茫,似乎在記憶裏尋找這個名字的蛛絲馬跡。

随即,他眼底流出驚異,緊握的手緩緩松了勁,目光仍舊停留在陳逸年輕的臉龐上,細致地巡過眉眼和輪廓……

陳逸視線瞥過倏然松開的手,心底一沉。

張若琳站在張志海身後,看不到父親的表情,但也留意到那陡然疏離的手部動作,心緊緊揪着。

良久,滿室沉默讓旁邊的警官都忍不住看了過來,似乎對這場重逢充滿好奇。

“是小逸啊……”張志海的聲音再度響起,從容不迫,語氣緩而溫和,就像是在叫從未離開過跟前的晚輩。

陳逸眼底深沉一片。

“是,張叔叔,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他們拎着大包小包離開火車站,一路無言。

抵達公司給張志海預定的培訓酒店,酒店要求張志海到附近的派出所做登記。

這情況也不可能再過什麽生日,張志海面上沒有什麽反應,越是平靜,張若琳就越是不安。

張志海在前臺存行李,陳逸遠遠站在酒店門口,手裏還拎着那個獅子翻糖蛋糕,久經奔波,獅子已面目模糊。

張若琳走到他跟前,低垂着頭:“要不,你先回去吧。”

陳逸沉默着,思量半刻,他低聲問:“你可以嗎?”

她點點頭。

陳逸看了眼張志海的背影,“那我就不告別了,你替我跟叔叔說一聲。”

張若琳仍是點點頭,頭都沒擡。心髒已被他溫和的妥協紮得生疼。

陳逸揉揉她腦袋,轉身離開。

她這才擡起頭,目送他踏進城市的燈火闌珊裏。

陳逸回到家,門口躺着一個快遞,他想不起什麽時候買了東西,只随手拾起,連同蛋糕一塊放在茶幾上。

略疲憊地把自己扔進沙發,靜靜趟了半晌,才緩緩坐起。

“飽飽,開燈。”

光線鋪滿房間,明亮更見清冷。

他給自己倒了杯冰水,随手拿起快遞,看見寄件地址,劍眉蹙起。

學校寄過來的。

寄件人一欄只寫了:米菲。

什麽東西?

水杯放一旁,他繞到書桌拿工具刀,此時電話鈴聲響,他看了眼來電顯示,點免提,一邊繼續拆快遞。

“喂……”溫柔悅耳的女聲傳來。

陳逸割開快遞袋。

“嗯,有事麽?”

那邊有半晌愣怔,失望的聲音傳來,“沒有事就不能問問壽星今天怎麽過生日的?”

陳逸撕開袋子,抽出裏邊的盒子,颠了颠,還挺沉。

“沒什麽好過的。”

言安荷察覺到語氣裏的冷淡,“在海南跟項目麽,你姑父不帶你吃蛋糕啊?”

“回北京了。”

“啊是嗎,”言安荷聲音喜出望外,“那出來慶祝慶祝嗎?”

陳逸打開盒子,目光微微頓住。

盒子裏躺着一本厚實的英文部頭。

《CO□□OS》CarlSagen.

《宇宙》卡爾.薩根,英文原著。

“不去了,在忙。”

陳逸注視着微微卷翹的邊緣和稍顯陳舊的封面,嘴角彎起。

他拖來椅子坐下,才緩緩翻開書頁。

言安荷:“已經在外面過生日了麽?”

這書顯然是原主人翻閱過許多遍的,還注釋了不少生僻的天文學單詞,一些精彩處還留有原主人的批注和筆記,甚至是碎碎念。

【星辰的産物在想星辰的事】

【人家怎麽就能翻譯成“我們由星辰所著,如今眺望群星”?】

【真厲害!】

【七千萬年是什麽概念,我們好似只能展翅一日的蝴蝶,以為那一日就是永恒】

【嗚呼!我們只是小蟲子.】

【哀吾生之須臾,羨宇宙之無窮。】

……

陳逸目光不自覺變得柔和,一頁頁翻閱着。

沒有得到回複,言安荷問道:“陳逸,你在聽嗎?”

書頁正中,夾着一張照片,陳逸拿起。

照片像素不高。

背景是模糊的玫瑰星雲,右下角一個同樣模糊的身影——是他。

這是他的照片。

是探訪密雲天文臺那次她拍的。

他以為她在拍玫瑰星雲。

也不知是不是默契,他下意識翻開照片背面,果然寫着兩行字。

輕輕默念,他的目光倏然變得灼熱。

“在聽,”他回道,目光始終沒離開照片上娟秀的字跡,他像是自言自語道:“安荷,不知道你信不信磁場這回事,朋友的磁場與戀人是不同的,朋友間的磁場,貴在穩定,戀人則相反,吸引,磨合,翻湧,碰撞才有能量。”

“陳逸……”

“我們認識十年,從未變化,很穩定,這是磁場的自然選擇。”

兩廂沉默,言安荷隐忍的抽泣聲傳來,“我輸給了太早認識你,我錯就錯在不夠勇敢,倘若我早一點……”

“你還是沒懂,”陳逸打斷她,似是耐心耗盡,仍舊出言提醒,“另外你錯了,她比你,更早認識我。”

難以言喻的歸屬感,從不在誰早誰晚,誰對誰錯。

【我們是産生了自我意識的局部宇宙】

宇宙早已诠釋一切的際遇。

陳逸挂斷電話,仍舊看着那兩行小字,內心柔軟得一塌糊塗。

【請在浩瀚宇宙收下我渺小一粟的愛意】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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