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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霁也學過小提琴,但他沒耐性,又嬌氣的很,總是懶懶散散的,不樂意站直。

學了不到兩個月,他就自己做主把請上門的老師給辭退了。

事後他再回想這件事,認清了自己是确實沒有音樂這方面的天賦,哪怕拿着再洋氣再值錢的小提琴,也不會比拿着破木頭好到哪兒去。

但賀彰就完全相反,他的脊背筆挺,小白楊樹似的,站在那兒的時候,所有的光芒都在他一人身上集聚。

有一種天然的,能讓人臣服的統治力。

一曲終了,被聲音吸引過來的人已經圍了一圈,整整齊齊地鼓起了掌。

賀彰收起琴,優雅地鞠了個躬,惹來一群小姑娘的尖叫。他擡起頭,就看見了站在圍觀群衆中間的顧長霁。

他今天的頭發做得很好看,板板正正的,不知道是哪家的手藝,微微翹起的天然卷也被整得服服帖帖。

但不太适合他。

太正經了。

顧長霁單手揣兜,一副想笑,又不能笑太明顯的樣子。

等賀彰從花園裏走出來,他還主動為他打開了側門。

“你怎麽在這裏?”

“這算什麽話,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顧長霁說,“我還想問呢,你一個指揮的,來這裏拉琴出風頭,唐徵羽不會不高興?”

說話間,賀彰已經走到了他的前面,聞言回頭看他:“你和他還有聯系?”

“當然了,那天我們換了微信的。”顧長霁說,“正好我有點找不到路,你帶我去找顧爾歆。”

賀彰本來想撂下他,但轉念一想,又應承下來:“跟上。”

這個禮堂是在他們畢業後竣工的,顧長霁還真是第一次來。

他擡頭看眼前的顧長霁,忍不住擡手丈量了一下他的個頭。

總覺得已經快一米九了,比從前還要高一大截。黑色的襯衫紮進褲腰裏,精瘦的一握腰,他看着看着,不禁生出了一種“摸一摸”的心思。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把他吓了一跳,馬上驅散了,轉頭去看外頭的風景。

顧長霁不喜歡聚會,本想晚餐和顧爾歆兩個人一起吃,但受副校長這個鐵了心要哄他投資的糟老頭子極力邀請,他們不得不一塊兒去酒店裏吃。

賀彰也受邀在列,熱熱鬧鬧滿滿當當坐了幾大桌。

一般到了這種煩死人又躲不掉的社交環節,顧長霁就會安排助理上線了。

可惜今天的顧少爺沒有助理這種東西,無奈地坐在賀彰旁邊,指望讓賀冰山的冷氣把氛圍凍一凍。

等到他落座,正想和賀彰說話的時候,卻發現他戴了戒指。

他愣了愣,不明白賀彰這是個什麽操作。

但等他看向對面時,一下就明白了。

吳圓就正好坐在他們對面呢。

明白歸明白,顧長霁還是不太能理解。

要說這是刺激前男友吧,這也刺激過頭了——直接告訴人家自己已經結了婚,伴侶就在身邊坐着,确定不是起的反作用麽?

顧長霁覺得自己實在像個一千瓦的大燈泡,撞了賀彰一下,悄悄說:“我看着都覺得難受,你想和他複合嗎?”

賀彰嫌他話多,皺眉道:“和誰複合?”

顧長霁又懂了。

真就揣着明白裝糊塗呗。

就是有想複合的心思,但是又不甘心,看人家在乎不在乎他,過過幹瘾呢。

“你放心,”他湊得更近了,以一種隐秘的語氣說,“哪天你們不小心和好了,我也不會撕毀合約的。”

賀彰覺得他大概誤解了些什麽,正要解釋,那邊副校長又過來找顧長霁說話,聊了些市場上的問題。

他只好作罷,看着顧長霁敷衍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顧長霁居然覺得他還對吳圓餘情未了。

他要是真還喜歡吳圓,又怎麽會想随便找個人結婚?

這人真是豬腦子。

酒席過了半,這個桌那個桌的敬來敬去,麻煩的步驟終于完成得差不多了。

顧長霁被騷擾到沒辦法,說自己要去上個洗手間,剛走沒兩分鐘,那頭的吳圓也站了起來,斯斯文文地表示也想上個廁所。

顧長霁躲在外頭吸煙,吞雲吐霧的,分神想着一些有的沒的。

一是和賀彰離婚之後的考慮。

一年的期限,他要是能在這一年裏成長起來,幫上家裏的忙,這是最好的。如果能找到一個談得來的女孩兒,組成真正的家庭,這是錦上添花。

如果兩個目标都達不成呢?

顧長霁想了會兒,覺得頭疼。

他一個活在當下的人,什麽時候起不得不為明天考慮了?

“抽煙對身體不好。”

他身後傳來了吳圓的聲音。文文靜靜的,有點熟悉,有點陌生,更多的是讓他無所适從。

抽煙是對身體不好,煙盒子上都寫着呢,但這句話輪不到這個人來說。顧長霁給自己找了個讨厭吳圓的理由——愛多管閑事。

他應酬了一天,對這個充滿敵意過來找他搭話的老同學提不起什麽應付的心思,語氣也懶怠下來,沒有掐熄煙:“哦。”

“賀彰他……也不喜歡抽煙。”吳圓又說。

哦,那這就不算多管閑事了。

顧長霁還是不爽,他又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是今天這個場合太油膩了,心情不好是很正常的事。

他不懂這些情情愛愛斬不斷的小情侶。你說分就分吧,還玩什麽藕斷絲連,不斷給自己留退路。

鬧來鬧去,虐戀是虐戀了,情深是情深了,禍害的全是別人。

還不如讓他倆趕緊和好了幹淨。

“你們都分手了,”顧長霁低聲從喉頭裏擠出來一聲笑,“你還這麽關心他?”

吳圓欲言又止,過了會兒又說:“顧少,其實是我想和你談談。”

顧長霁這回把煙掐了。

人家都說要談了,還抽着煙不是顯得沒素質了。顧少爺是個有家教的人,幹不出來這事兒。

“想談什麽?”顧長霁學着他老爹的做派,擡起胳膊看了看,簡短地說,“你有五分鐘的時間,不能太久,我還要回去吃飯的。”

吳圓沒想到他現在說話的風格變成了這樣,撿起自己曾經作為小弟時的态度,笑着說:“哥,對以前的朋友也要這樣啊?”

“你也說是以前了,”顧長霁同樣皮笑肉不笑,感覺自己虛僞極了,但是又特別爽,“算了,不逗你,想談什麽?你也想讓我給你投資?”

“不……”吳圓踟蹰了幾秒,“上回參加你們的婚禮,我有事就先走了,所以沒當面給你祝福,也沒祝你們新婚快樂。”

顧長霁聽完他的話,心裏頓時沒有了什麽心理負擔。

要比虛僞,他可比不過這個曾經的“朋友”。

也不知道當年這個人給自己當跑腿的時候是個什麽心态。

“哦,這個啊,心意到了不就好了?”

顧長霁大方地一甩手:“信我們也收到了,字寫得挺好看,有心了。”

這話聽在吳圓的耳朵裏卻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他臉色轉白,嘴唇動了動:“他給你看了信?”

“嗯……”別說顧長霁了,連賀彰最後有沒有看都未可知,也不知道裏面寫的究竟是什麽鬼。但他胡亂應和着,說:“其實吧……”

“我是覺得蹊跷。”吳圓裝不下去了,恢複了檸檬精的面目,有些不甘心、甚至憤懑地說,“他那麽讨厭你,怎麽最後會選了你結婚?”

這話讓顧長霁覺得胡攪蠻纏:“這就和你沒什麽關系了,你既然還喜歡他,那當初為什麽要選擇和他分手?”

“我——”

吳圓無話可說。

但他還是盡力抓住了一個契機:“我注意到了,他戴了戒指,你卻沒有戴。”

顧長霁一摸手指,胡诹說:“不也很正常?這種場合,當然是事情越少越好。”

這句話無懈可擊,吳圓又直指重點:“你們的婚禮很簡單。”

“你覺得賀彰像很愛熱鬧的人?他喜歡簡單,當然就簡單辦了,這能說明什麽?”

吳圓到底只是個靠營銷號維持形象的文青寫手,嘴上工夫根本不行,被顧長霁打擊得七零八落,竟然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話來回擊。

“你是不是覺得,”顧長霁過了嘴瘾,甚至開始同情起了吳圓,“賀彰應該還沒有忘記你,他和我結婚,又故意邀請你過來,只是單純為了氣氣你?”

這話實在是比吳圓的語文水平高多了,高度概括了吳圓心中的所有想法。

于是吳圓以為自己的想法沒有錯,心裏又燃起了一點希望的光。

“嗯……”顧長霁低頭看了眼時間,“五分鐘到了,不好意思,我要回去吃飯了。”

吳圓:“…………”

他抓住顧長霁的衣袖:“你還沒告訴我——”

“你太用力了,這件衣服私人定制的。”

吳圓只好放開了他,語氣仍然很急:“我知道賀彰在和我生氣,他也很可能……不會原諒我,我後悔了,分手這麽久之後,我現在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所以我……”

“噓——”

顧長霁擡起手指豎在唇邊,輕柔地撫平袖口,溫和地說:“這種話和我說是沒有用的,賀彰有自己的選擇。”

吳圓張了張嘴,大睜着眼睛看他,似乎是被迷惑了。

“嗯,這麽說吧,你和他曾經多要好,現在有多舍不得……我不清楚,也沒興趣。你現在想當賀彰的什麽人,打算做什麽,和我也沒有關系,不要來找我糾纏。”

吳圓被他說得雲裏霧裏,更加搞不清他的态度。

但這就不是顧少爺會操心的事了,他只和藹地揮了揮手:“我去吃飯,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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