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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盛大的音樂彙演就在女聲空靈的合唱中迎來尾聲。

由賀彰最後一個輕柔的動作,終止了樂章。

觀衆席裏再次爆發了掌聲,好多人都站了起來,拼命地鼓掌。連肖胥容這種完完全全的門外漢都有點佩服了,一下一下拍着掌心,用嘴型說了句“牛逼”。

顧長霁看着舞臺,連賀彰再次轉身、向觀衆們致敬鞠躬的時候,都沒有完全抽回神來。

很久沒有過這樣的體驗了,淋漓盡致,暢快舒爽。顧長霁覺得自己坐在這裏,人海沸騰,又仿佛那些人都不存在,只有他像一抹幽魂,或是一塊上了岸的鵝卵石,或是只離群的鳥兒。随便是什麽,他孤寂地呆在這兒,千年百年,等着有人來喚醒。

他不得不承認,賀彰的那雙手,他手裏那根看似平淡無奇的指揮棒,似乎喚醒了一些東西。

他想到自己高中時,曾經在紙張上寫過幼稚而爛漫的幻想。

他想用餘生去世界游歷,像徐霞客那樣,最好是能把經歷寫成書,用生命去見證世間百态。

那樣的想法固然是帶着讨好的,還托付了百分之百的信任,因為他知道看到信的那個人,一定不會笑話他。

這個想法卻在有一天被打破了,他和那個神秘的女孩失去了聯系。她不再回複他的任何信件,即便他不死心,仍然一次一次地寫。

而他們通信的,那個秘密的地方,也就這樣被人發現了。

當那些寫滿了他的情誼和夢想,來不及被收信人閱讀的匿名信件,一封封地灑落在所有人面前,甚至被人大聲讀出來的時候,他驚愕得說不出來話。

他想生氣,想憤怒,想任由自己失控去把它們搶回來。

然而他不能這麽做。

因為他是顧少爺。學校裏不可一世的顧少爺,吊兒郎當靠玩樂當消遣的顧少爺。

他無法阻止,于是選擇了逃跑。

他去海邊吹了一個下午的風,一個人喝醉了,感冒了好幾天。

最後這件事是怎麽解決的,他也不清楚。大家的忘性都很快,等他回學校時,已經沒什麽人提這件事了。

那些零零碎碎的少年意氣,怦然心動,也就跟着他的羞恥心一起,被他摒棄,扔進了記憶的深海裏。

走出會場時,肖胥容照舊邀請他:“去喝一杯嗎?”

“啊,不了吧,”顧長霁說,“嗯……我可能要去找我老婆有點事。”

肖胥容看了眼他的戒指,不由得又回想起賀彰摟住他腰的那一幕,點頭說:“好啊,那之後公司見。”

顧長霁目送他去搭地鐵離開,回首看向劇院的內部,一時竟有些躊躇。他有點想見賀彰,但是隐隐又有點抗拒。兩廂掙紮之中,他終于還是決定了先自己回家。

沒來得及打通司機的電話,他就被人叫住了。

“顧長霁。”

顧長霁頓住腳步,猶豫着要不要回頭,倒是賀彰自己走了過來。

“走這麽快幹什麽?”賀彰的話裏帶着諸多不滿,看了一圈,沒看見他那個同事,不滿似乎又消了些,“我媽說讓我帶你回去。”

好歹還共用着同款結婚證,丈母娘的話還是得聽。

顧長霁全程都看着窗戶外面的風景,心裏亂七八糟地想着些事,一言不發。賀彰覺得奇怪,換做平常的顧長霁,即便不想說話也會玩手機。

而他今天一點動作沒有,菩薩似的,老神在在坐着。

賀彰心裏忽然有點不爽。

他有時候不斷地反思,他是否已經被繼父傳染上了控制欲。越是厭惡那個極端的男人,他就越是擔心自己身上有那個人的影子。

不受掌控的發展,是突然出現的倒刺,落入眼中的沙。

就像那個突然冒出來的、似乎對顧長霁有點意思的男生,就像此時此刻,他對于顧長霁的想法一無所知。

“去我家就這麽不樂意?”

顧長霁仍然沒看他,垂着頭說:“怎麽會,伯母……咱媽那麽漂亮,我挺樂意多看幾眼的。”

這話又讓賀彰的心情有些微妙。

“那你擺副奔喪的樣子幹什麽,”賀彰說,“不知道的,以為是我綁架你。”

顧長霁終于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馬上就又錯開了。

“我就是,今天聽了你的音樂會……”

此時到了紅綠燈路口,賀彰把車停下,偏頭認真地等着他的下文:“嗯,怎麽?”

顧長霁說:“你的女粉絲很多啊。”

賀彰勾了勾嘴角:“男粉絲也不少。”

男粉絲什麽的顧長霁不清楚,但是賀彰的女人緣是真的好,當個純基佬可惜了。

“你……”顧長霁想起賀彰掌控全場時的魄力,再看他現在一副斯文的貴公子模樣,不由得問,“你一開始就是首席的指揮嗎?”

“不是,”賀彰說,“沒有人生來就當首席。”

顧長霁也不知道今晚是怎麽了,他一邊不想繼續和賀彰深談,一邊又想知道賀彰的過去,壓抑不住那種想要窺探的好奇心。

“你在朱麗娅學的也是指揮?”

“學的作曲,”賀彰說,“學到的東西更廣泛,對指揮有幫助。”

顧長霁的話給他打開了回憶的閘門。

“研究生的時候,我停學過一年半,經過導師的介紹,去維也納做了一年的助理。”

“剩下的半年呢?”

車又重新開動,賀彰說:“做副指揮。”

那時候他做過很多事,名義上是助理,但其實他要為現場所有可能的狀況做準備,随時被別人差遣。

劇院裏有許多的大家,也不乏能力超群的年輕人,想要在偌大的的劇院裏嶄露頭角,他就不能真的像一個小角色,永遠只懂得跑腿。

他會觀察排練當中出現的問題,演奏者與歌劇、音樂劇演員之間産生的摩擦。

指揮往往無法指責演員,也不能斥責樂團成員,損傷整體的氛圍,只能盡力協調,解決問題。

他往往會自我代入,如果是他遇見這樣的情況,怎麽處理才能算得上完美。

那段求學的經歷對于他來說相當艱難,脫離了學校提供的幫助,他只能住在廉價的單人間裏,每天浸泡在工作中,有時一天只能吃上一頓飯。

顧長霁點點頭。他知道賀彰的經驗遠超出他的年紀。

從前他覺得這是因為賀彰出身在音樂世家,父母都有底蘊,從小就受環境熏陶,也必然會比普通人更優秀。

可賀彰的優秀,确實是他掌握了自己最大的優勢,打拼出來的。

顧長霁記得吳圓的書裏寫過他和賀彰的戀情,總是被時區和地域阻攔,六年裏真正相處在一塊兒的時間,不超過六個月。

難怪最後會分手。

“你說……”顧長霁記得吳圓說過要重新追求賀彰,但半個多月過去了,也沒聽見一點聲響,還覺得怪奇怪的,“要是吳圓來跟你求複合,你怎麽辦?”

賀彰沒說話,他有點懶得解釋了。

結束了的感情就讓他結束,賀彰從來不是回頭看的人,這輩子也不會吃回頭草。

顧長霁見他不回答,明白這是還別扭着呢。

他其實是有點希望賀彰回答的,随便說點什麽,說一句諷刺的話都行。

因為他私心裏不是很樂意看見他們兩個同歸舊好——一個會在分手後把前任寫進書裏編排的男人,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但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要是賀彰真的對吳圓餘情未了,他也說不了什麽。

不愉快的話題讓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到了賀伊人的家裏,顧長霁才松了口氣,摘下安全帶,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那豈不是又得見賀彰的繼父了?

還有那個連賀彰的婚禮都缺席了的哥哥。

顧長霁之前聽過這家人,是在今年年初,顧朔提到過一嘴。

不過當時他不清楚他們和賀彰的關系,只知道關系網不錯。現在聽賀彰的意思,那個當繼父的也不是什麽好人。

顧長霁說:“我這兩手空空的,會不會不太好?”

“只有我媽在,”賀彰平平淡淡說道,“不用太講究,她不在乎這些。”

但他們進了屋子,才發現不只是這樣。

不僅賀彰的繼父在,連顧朔也在。賀伊人拿着一瓶紅酒下樓,看見了他們兩個,笑着招呼他們過來。

“你們爸爸是突然回來的,來不及告訴你們,”賀伊人可能多多少少有些擔心,過來接顧長霁的時候,還伸手捏了捏賀彰的肩膀,“累了吧?我讓人準備了一點夜宵,洗個澡,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顧長霁“哎”了一聲,坐在了顧朔的旁邊,問道:“老頭子,你在這兒幹嘛?”

“怎麽跟你爸比說話?”顧朔說,“得了個好東西,聽說你們今晚在這兒住,就想着過來送給你們。”

“什麽啊,搞這麽神神秘秘的。”

顧長霁看着眼前的酒:“拿霸王龍的爪子泡的,還是猛犸象的尾巴毛?”

顧朔嫌他話多,轉而招呼賀彰:“阿彰啊,試試看。”

兩個年輕後生,怎麽也不好駁他老人家的面子。

于是賀彰和顧長霁互相看了一眼,皺着鼻子把酒喝了。

“這酒也太烈了,我怎麽能喝?”顧長霁喝了兩口就放下了,“顧朔同志,你這樣回去會被吳英秀罵的。”

顧朔故作神秘地搖搖頭:“這個不會,她也知道的。”

不過酒确實好喝,乍喝時只覺得辣口,但慢慢回甘,又覺得嘴裏有濃香的酒味。顧長霁又悄悄抿了一口,看見賀彰的杯子都快見底了,于是問:“什麽酒啊?”

顧朔:“壯陽酒。”

“噗——”

賀彰剩的一口酒水,全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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