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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氣越來越暖和,陽光溫和、春風和煦,柳樹、玉蘭樹、槐樹抽出嫩綠新芽,肅親王府處處花團錦簇。

壽雅已經在屋裏待不住了,時不時穿着常服,到後院曬曬太陽,或者帶上一本書,躲在幽深的樹林裏,看上一整天,直到夕陽西下,才在桂蓮的勸說下回到清心小築。

人間最美的時節,富察氏的痰喘症發作,從臘月卧床至今,東院的那些人每日都守在她床前,根本無暇找麻煩,這讓壽雅稍稍松口氣。

而大忙人隆磬,自從上次帶她回娘家以後,就沒回過王府,動身前往直隸、陝甘巡查戶部兩個清吏司的事務。

說實話,她滿想念他的。忘記太多事的人,有個人可以挂念,是件難能可貴的事。

午後,剛用過午膳,她趁着桂蓮去洗衣的空檔,獨自走出清心小築,拿着一本書打算去飄着花香的北邊花園,小憩一會。

剛走到花園的拱門,她就與一個小男孩撞個滿懷。

「你沒有看到本少爺嗎?還往上撞。」小男孩身上挎着的小布包落到地上,松松的散開,掉出幾片金葉子和簡單的行李。

沒接他的話,壽雅盯住地上的小布包看,做恍然大悟狀。「抓到一個想逃跑的小偷。」

「誰是小偷?我是肅親王的麽子,你這個奴才,還不快把本少爺的東西給撿起來。」壽雅穿着樸素常服,以致隆晉以為她是個下人。

看小男孩又是跳腳又是紅臉,她決定逗逗他。

「你不是小偷?那你帶這些東西要做什麽?哦,我看八成是要逃家,我得去告訴海總管。」她笑嘻嘻地拍拍手,轉身就要走。

「大膽奴才,你給我站住,站住!」見她還往前走,隆晉飛身上前,張臂攔住她。

看這小子氣急敗壞地擺出主子的架子,壽雅不自覺的笑了。

「咦,你好像不是丫鬟。」隆晉端詳了她的臉後,後退了幾步。「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你都快要死了,就別亂管閑事了。」說完,他撿起自己的小布包就要走。

她要死了?壽雅差點被一口口水給嗆到。

「我為什麽就快要死了?」她一頭霧水。

「你知道原因,問我幹什麽!

「你認得我呀?」壽雅訝異他竟然知道她是誰。

他裝出大人模樣說:「你是我六哥的新福晉,這還用我說嗎?別纏着我了。」她嫁進來之後,他們在東院碰過幾次面,看來這女人腦子不太好,這都記不住。隆晉在心裏想。

「離家出走可不太好喔。」壽雅不死心地跟在他後面,小聲地提醒。

他年紀小小,離開王府,要是出了事怎麽辦?不行,她不能讓他離開。

「你不要管我。哼!」兩人一前一後,不一會就來到北邊的小門。

此時日頭正烈,平日的小厮不知跑去哪裏摸魚,壽雅暗叫不好,只能說:「小叔,我會變戲法,還會講鬼故事,只要你不走,我變戲法給你看、講故事給你聽。你要是踏出這個門,我就立刻告訴海總管,我敢保證,他絕對會在一個時辰內把你抓回來。」揚起下巴,她有些得意自己的急中生智。

摸到門栓上的手垂了下來,隆晉把小布包擲到地上。「你……你……你太過分了!」

「好孩子是不會離家出走的。」見他生氣,壽雅半蹲下身與他平視,愛憐地摸摸他的頭。

隆晉整個人呆若木雞。自從額娘過世,再也沒有女性長輩會這樣輕輕地拍他的頭了。

「你好像我額娘……」他的眼眶有些紅,眼前的人和藹可親,他忍不住想親近她。

「好了,你想看變戲法,還是想聽鬼故事呢?走,先回你的院落再說。」壽雅微笑着撿起小布包,拍去上面的塵土。

「我現在就要看變戲法。」隆晉用袖子抹了抹臉,大聲道。

「好呀,就在這裏變。」壽雅取下綴在他腰帶上的玉珠和一件金飾,各放在左右兩只手掌裏。「看好了哦。」她兩手握拳,在空中搖搖。「你猜猜,玉珠和金飾在哪只手裏?」

「右手。」

她打開右手,什麽都沒有。

「那肯定在左手。」

左手一打開,還是什麽都沒有。

隆晉眨眨眼,薦眨眨眼,不由得哈哈笑起來。「好好玩,把它們再變回來。」

「喲,要變回來呀,那可難了。」壽雅抄起小布包,笑着跑遠。「快來追我,追到了就把東西給你變回來。」

「你等我,你等我啦。」午後寂靜的時光中,兩人一前一後朝後花園去。

一個時辰後,玩累的兩人轉回隆晉的院落。

「你的院落這邊真不錯,玉竹遍植,曲徑通幽,好有意境。我要住在這裏,別說逃家,攆我都不走。」

「女人!頭發長見識短。」隆晉撇着嘴嘲笑她。

「你太小瞧我了。」壽雅伸出手擦過他的耳朵,然後馬上收回,空空的手上,多了剛才那件金飾。

「哇。」隆晉張大嘴巴驚嘆。

「現在你告訴我,為什麽我快死了,我就把那顆玉珠也給你變回來。」

對付小孩,她很有一套。她無法解釋這種親和力,也許以前的她就是這個樣子吧。

「你真笨耶,你嫁進來時就應該知道啊,除了你,我六哥娶過三房福晉,個個都穿着大紅嫁衣來的,又個個裝在棺材裏走了。」

「難怪桂蓮不肯告訴我。」她追問過桂蓮,但那丫頭三緘其口。

原來,隆磬的那些妻子都早逝,難怪富察氏要以那種口吻打擊他。

正說着,南側的院牆外傳來幼兒的啼哭聲。

「這是誰的孩子?」一聽聞,壽雅連忙關心的問道。

他拿奇怪的眼神看她。「你跟我來吧。真拿你沒辦法,什麽都要我告訴你。」繞過南牆,邁過月洞門,一大一小兩人來到側院,聲嘶力竭的哭聲更響了。

「她叫英薇,是我六哥的女兒。」隆晉邊把她領進屋內,邊說。

「隆磬有女兒?」為什麽沒有人告訴過她?壽雅驚訝不已。隆磬的女兒,名分上來說,也該是她的女兒。

她急切地邁到炕前,拍拍正握着拳頭哇哇大哭的娃兒。

英薇躺在錦被裏,哭得好大聲,眼淚流過蠟黃的小臉。

「怎麽瘦成這樣?」

「我六哥公務繁忙,幾乎不住在王府裏,苦了我這個小叔叔,我才只有十一歲,替你們夫妻倆又當爹又當娘。」隆晉用大人的口吻說。

「好寶寶,不哭哦。她的嗓子都快哭啞了,嬷嬷呢?」壽雅溫柔地拍哄,英薇卻不領情,繼續大哭,甚至還抓起炕上的小木鼓砸在她臉上,小木鼓邊緣的銅釘刮破了她的嘴角。

「忘了提醒你,英薇的脾氣可不太好,最好離她遠一點。她就愛哭,我們誰也哄不了,只有等她自己哭累了才能止住。看顧她的甄嬷嬷很好,我跟六哥都是她一手帶大的,甄嬷嬷再疼英薇,也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哇——」嗓子哭到嘶啞,英薇仍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壽雅忍住嘴角的疼痛,心底尋思,小孩哭成這樣一定是哪裏不舒服。

「小叔,找過大夫來看過了嗎?」

「太醫都來了好幾位呢,把了脈,服了幾帖藥,也沒有起色,又說不出哪裏有病。」

伸出雙手,壽雅不懼英薇胡亂揮舞的小手,逐一摸着錦被下小小的身軀,确定她有無任何外傷。

「骨骼沒有異常,皮膚雖然有些乾裂,但不是大礙,為什麽一直哭呢?」她鎖緊柳眉。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不管英薇,她想,隆磬深皺的眉頭裏,肯定有一部分沉重來自于擔心女兒吧。

不論是為了隆磬,還是英薇,她都要好好看顧他們。

她願意成為這對父女的守護者。

壽雅坐在炕邊耐心拍哄英薇,腦袋裏尋思如何讓小娃娃止哭。

哄英薇很辛苦,在震天價響的哭鬧聲中,汗水打濕衣襟,快要吃不消的她感到常服的領口有點過緊,突然靈光一現。她欣喜地拉開英薇亂抓的雙手,解開她脖頸處扣得嚴實的盤扣。

英薇頓時止住了哭,瞪大眼睛看眼前帶着和善笑意的壽雅,深深地喘了口氣。

「小寶貝,是衣裳太緊了嗎?」英薇穿的都是嶄新的錦衣,錦衣上還布滿精細的刺繡,在她看來,這樣的衣裳名貴,卻并不适合幼兒。

喘上一口氣,英薇嘴又咧得大大的,開始哭鬧。

壽雅快速脫掉小女娃的上衣和罩衣,查看她光裸的上身,來回細看,發現她腋下有磨出的紅痕,由于藏在腋下這種地方,很難讓人發現。

「小叔,我知道英薇為什麽哭鬧不休了,麻煩你叫甎嬷嬷來。」她胸有成竹地對着他點點頭,溫柔地吩咐。

隆晉怔怔地看着她,被她臉上溫柔的光輝所吸引。六哥的新福晉,真的跟以往不同,她對待小孩子好溫柔、好有愛心,他實在不想她那麽早就死掉,希望六哥這次別再失去這麽好的福晉,如果她……他也會跟着難過的。

「傻孩子,快去呀,怎麽愣住了?」壽雅等了半天,沒聽到腳步聲,奇怪地回頭挑眉看着他。

「好,我這就去,這就去。」隆晉回過神來,疾奔而出。

他是在作夢嗎?

晌午剛過,風塵仆仆自直隸返京的隆磬,傻愣愣地站在女兒的房門口,一動不耳聽不到長年不休的嚎啕大哭,甚至他還聽到嬰孩咯咯的歡笑聲。

屋裏的桂蓮和幾位嬷嬷正圍着八仙桌做着女紅,有說有笑。而他的女兒,躺在壽雅的懷裏,手舞足蹈。

抱着英薇的壽雅,臉龐散發着母愛光輝,美得勝過世間萬物。他看得心跳如擂鼓。

「現在是不是很舒服?小寶貝。」嘴角瘀紅的壽雅輕輕地把她抱起,讓英薇的頭倚在她的肩上。

露出兩顆小白牙的英薇呀呀地回應。

「好乖哦!來,聽話好不好,咱們把這碗羊奶喝掉。」

「福晉,你一夜未睡,讓老奴來吧。」甄嬷嬷準備起身接過英薇,小娃兒一點也不給她面子,嘴巴一扁,兩泡眼淚已在眼裏打起轉來。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還是我抱着你吧。」壽雅無奈地朝甄嬷嬷笑道:「甄嬷嬷,沒關系,我還行的。」又轉頭對小女娃說:「喏,都順你的意抱着你了,你可要把羊奶喝掉哦。」

英薇見得逞,偏着頭,咿呀咿呀地說着誰也不懂的話。

「來,張着嘴。」壽雅一手抱她,一手拿着勺子盛起羊奶送到她嘴邊。

見羊奶送到面前,調皮的英薇扭動小臉,就是不靠近她手上的勺子。

「小英薇,你要是不喝,我會很下高興,以後也不抱你了喔。」

一歲多的她雖然不會說話,但能聽懂壽雅的意思。她皺着臉,揮手過來,打翻勺子,羊奶灑了壽雅一臉。

英薇的壞脾氣又發作了。

見狀的隆磬忙想奔進房裏,接手那個小麻煩,他擔心壽雅受委屈。

「厚!你在給我抹羊奶護膚嗎?我也不輸你。」哪知壽雅根本不介意,一臉粲笑地空出手來沾了點臉上的羊奶,彈到英薇的臉上。

小女娃先是一愣,接着感覺到她的善意和愛心,咯咯地笑出聲來。

「很好玩吧!」見她笑開,壽雅抓住機會,舀起羊奶送進她嘴裏。

英薇這次很給她面子,将香甜的羊奶吞進肚裏。

「哇,英薇好棒哦!來,再喝一口。」壽雅笑呵呵地誇獎,英薇更加開心了,對她接下來的喂食沒有一點抗拒。

隆磬将一幕幕都看在眼裏,眼睛酸了起來。才半個月不見,他差點都快不認識壽雅懷裏的小女兒了。

已多久沒見過她露出這般天真可愛的笑容,蠟黃的小臉逐漸透出健康的光澤。

欣慰的目光緩緩移到壽雅身上。喂着英薇喝奶的她,周身都散發着柔麗光芒,洗去他身心的疲憊和重負。

「貝勒爺?!奴才給貝勒爺請安。」捧着茶點的丫鬟從院外走來,發現了隆磬,連忙道。

一聽門外的動靜,嬷嬷們和桂蓮都起身施禮。

壽雅抱着英薇,笑盈盈地與他四目交會。

有時候不需要太多語言,只需要幾記眼神,彼此便心領神會。

「都起來吧。」隆磬低頭,清了清嗓子道。他方才差點就被她暖融融的目光給融化。

甄嬷嬷起了身,迎上去,喜上眉梢的說:「貝勒爺,太皇太後跟廟裏的菩薩一樣,送了這麽一位好福晉到咱們府裏來。」

「甄嬷嬷,茶點送來了,你帶着大夥去偏房休息一會吧。英薇我看着就行。」壽雅還沒被人這樣誇過,羞紅了臉,連忙找理由遺走她。

「對對對,瞧奴才多不長眼,小別勝新婚呀,呵呵。你們幾個都跟我出去吃些茶點,別打擾貝勒爺跟福晉了。」甄嬷嬷戲谵地說着,引着其他下人一起去偏房。

「甄嬷嬷!」她又好氣又好笑,粉臉添上一絲嬌羞的嫣紅。

下人們哄笑着散去,房裏一T子變得安靜起來。

隆磬踏進門內,目光四處梭巡,首先瞧見八仙桌上散落的幾段從舊衣裳上剪下來的布料。再看看英薇,以往的綢緞衣服也被換成不帶任何刺繡的棉衣。

「這是?」他皺眉。他的女兒從出生一直錦衣玉食,怎能給她穿這樣的衣裳?

看出他的心思,壽雅一手摟着英薇道:「貝勒爺,請過來看看。」她一手拽住隆磬的衣袖,引他到八仙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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