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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直到口腔裏泛起淡淡的鐵鏽味道,他才把身體緩緩沉入水底。水已經微微發涼,他在水中睜開雙眼,失焦般看着頭上晃動的燈光,放松了拳頭,吐出一串氣泡。原本那些閃動的光迅速從他的雙瞳中逃竄開去,他輕輕阖眼,睫毛垂下,就像是關上一扇閉鎖的門。

嘿,艾倫,為什麽不現在殺了他

他從浴缸中站起身時洗澡水完全涼透,卻已是個無害的少年,只是歪頭看本應該放着松軟白毛巾的籃子空空如也。沒有自嘲,抹了把臉上的水,走到門邊,任水珠滴滴答答一路,打開浴室的門,朝着床上的浴巾招招手:“過來。”

頭發沒有擦幹,白色襯衣領口散開,鎖骨隐約。灰黑色的房間裏大開了窗,風響,素色紗窗簾被高高揚起裙擺。從冰箱中拿出的啤酒拉開了拉環,擱在窗臺上靜靜淌着冷熱交鋒的濕涼霧氣。艾倫沒有開燈,只是默默站在窗口。窗簾抽打在臉上微微發痛,潮乎乎的空氣,沒有月亮的天空卻也沒有星子,雨沒有下透。腳下綠色的院子,門沒關,因為主人還沒回來。遠處綠色的山重疊而模糊的形狀,只是他已然什麽都看不清了。從他的眼眶,透過那對綠玉般的瞳子向外看,只有熾烈的紅色鋪天蓋地湧來,像是又回到那個塗滿鮮血的小屋。

他看着地上父親的斷肢咕嚕嚕滾到他的腳邊,幾秒鐘前自己就是被這雙大手環抱,現在卻已經連溫暖的殘留都感覺不到。其實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驚恐,畏懼,甚至鮮血滑過臉頰的黏膩和傷口撕心裂肺的疼痛,都感覺不到。到處都是扭曲的笑臉,嗜血的唇開開合合,肮髒的句子混響環繞。而此時母親忽然尖銳的喊叫就像是切開世界的尖刀,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被彈開。連同剛才趴在母親身上的男人,被抛起猛沖向天花,又直直砸向地面,無形的力量拖着他朝着勉強支撐的窗戶飛去,尖銳的碎玻璃割花了他的臉又深深刺進他的皮膚,他哀嚎掙紮,卻無法違抗又被原路拖回房間撞向牆壁震碎了頭顱。

剩下的男人像是早就料到會這樣,齊齊舉槍瞄準孩子的身體。

“吶,槍端那麽穩,如果眼睛看不見的話,又有什麽用呢?。”

旋轉飛舞的碎木便紮爆了還在顫抖的眼球。

男人和男人們,屍體和屍體們。它們橫七豎八散落在屋子的各個角落裏,只有小男孩光着腳站在一屋赤紅鮮血和白色碎肉之上。

“哎?原來你們的血,也是熱的啊。”

母親緊閉着眼睛沒有聲響。艾倫的感覺終于開始漸漸複蘇,不安像只冰冷的手握上了他的心髒又緊緊抓住,他撲通跪倒下來,通向母親的路連滾帶爬,試探着喊出那個偉大的詞語卻不能自控地顫抖起來:“媽媽。”

他沒忘記,沒有流下一滴眼淚的堅強母親眼中瞬間奔湧而下的滾燙淚水,那淚水濺到他手上讓他覺得很痛,于是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蘸着燦爛紅色的手掌,再擡起頭,只來得及看見母親從窗口縱身躍下,裙擺飛開像一枝折斷的百合。

“媽媽!!!!!!!!!!!!!!!!!!!!!!!!!!!!!!”

小屋裏的風聲空蕩蕩,窗外的陽光明明仍然那麽好。本來說好的,要一起去河邊吃母親做的三明治,可是,父親母親,都再也不會有了。

走廊裏傳來聲響,又是哪個殺人犯正在趕來呢?

幼小的孩子掙紮着看向黑洞洞的門,陰影交疊間一張男人的臉孔出現在那裏。那張臉上微微皺起的眉,血珠順着他的眉骨滑過臉頰最後彙集在下巴上啪地掉了下來。那張臉上鴿子灰的瞳仁只是簡單掃過房間,沒有任何吃驚,冷漠得像冰。想要殺掉我嗎,那張醜惡,卻又如此熟悉的臉。

利威爾的臉。

艾倫一把抓過啤酒罐狠狠擲在門上。

嘿,艾倫,為什麽不現在殺了他?

“因為還沒到時候。”

他這樣俏聲對自己說着,卻好像聽見了大腦中一聲輕輕的笑。

那個人第一次跟他搭話時也是一陣邪邪地笑聲,些許輕浮又些許魅惑。像一團層層包裹卻又引人窺探的致命迷霧。

“白白死掉了嗎?”

“都是因為我的錯。”

“哦?”他上調的尾音讓睡在愧悔夢中的艾倫像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小艾倫擡起眼睛,即便眼中的淚水還在斷續,可他确實看向了那團不真切的霧。

“錯在,哪裏了呢?”那個人繼續發問,“哦呀哦呀,難道是,錯在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了嗎?”

艾倫垂下了頭,卻停止了哭泣。

“你和我,都是強大的人,正是因為我們太強大了,所以才被這個愚蠢可笑的世界排擠呦。”

“可是,我已經出生在這世界了。”

“哦呀哦呀,對這個幼稚的世界,真是一個難題呢。”

“我要活下去。”

“kufufufu,那我們能做的事,只剩一樣了呢,艾倫。”

“複仇。”

“哦呀哦呀。”

“你會幫我的,對嗎?”

“當然。”

“可是為什麽呢?”

那聲音忽然收了戲谑,沉默良久,才啓聲淡淡說:“我不喜歡多話的孩子。”

濃霧忽然被風卷動,但是艾倫還是聽清了風聲中那薄薄的聲音帶着些許不被察覺的懷念:“我們,只不過互相幫對方一個忙罷了。”

霧就散盡。

艾倫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木屋中,好聞的松樹香氣還有雪白松軟的床,紅發女人坐在一邊優雅的擦拭刀刃,看他醒了,便抄起桌上另一把一模一樣的刀,雙刀一起被遞到他眼前。

“這是你的,艾倫耶格爾。”

他下意識地握住刀柄,看見雪亮刀身上映着自己的臉。

“叫我費麗爾,想來杯紅酒嗎?”

樓下敲門聲響起,回憶就此收住。艾倫跑過木頭走廊,打開門,是那張,利威爾的臉。他彎起唇,柔和着眼神:“利威爾先生,歡迎回來,今天真是辛苦了呢。”

◣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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