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達成約定

沈沂秋氣鼓鼓瞪了她一陣,卻又說不出太重的話。她從小就是溫柔聽話的性子,軟綿綿地,無憂無慮生活在父母羽翼之下,還沒被外界的風雨吹打過。

如果不是突遭變故,她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需要這樣步步為營。畢竟從小,父母在她耳邊說的最多的話就是:“我們小秋只要能簡簡單單,快樂地長大就好。”

身為科研領域的大拿,她的父母并沒有對她提出過苛刻要求。只是在人格品質還有學術态度上約束管教她,其他物化方面的指标,倒是從沒有攀比過。

雖然前世在父母故去後又獨自在世界上煎熬了幾年,和邵齊東周旋糾纏,終結還是敗下陣來,但仍沒有完全改變沈沂秋的天性。

天生的基因加上後天十幾年的沉澱,并不是短短幾年就會變得面目全非的。沈沂秋躺在醫院裏的這幾天,嘗試着分析前世輸給邵齊東的原因。不得不承認,很大程度是因為自己做不到像他那麽沒底線,至少自己還記得是個人。

秦千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是第一次跟沈沂秋見面,此前毫無交集,甚至連她的名字也是從新聞報道上看見的。但她就是有種莫名的感覺,這種莫名感讓她有點失常。就像剛才那樣,會突然伸手去摸她的頭頂。

更誇張的是秦千柔竟然會主動開玩笑,雖然這樣的玩笑并不有趣,但她就是想要逗一下沈沂秋。

至于原因,秦千柔大抵是不會承認剛才無緣無故被叫阿姨讓她很不爽吧!

“你……”見沈沂秋不說話,秦千柔猜不透她是不是真生氣了,只好嘗試着主動開口。

“我想出院,我不想被其他人束縛。但憑我目前的情況,擺脫不了那些人。你可以幫我嗎?”沈沂秋一股腦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直白而真實。

從剛才對于劉阿姨身份的暗示,到現在這麽直接提出要求,沈沂秋的自由受到了限制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情。秦千柔玩笑開過了,知道什麽事情該嚴肅,便沉下心思認真思考起來。

沈沂秋以為她不願意幫忙。畢竟和自己非親非故,邵齊東又是蒙城的商業精英代表,隔三差五就上媒體報道,沒人會想跟他作對。

秦千柔沒有急着推脫,而是斟酌着開口:“你能老實告訴我,如果你獲得完全自由,你會去做什麽?”

沈沂秋毫不猶豫地答:“去把東升集團那些見不得人的秘密都挖出來。”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很是震撼。

“你确定光憑你自己,就能找出那些東西?而且你不怕過程中遭遇到更加厲害的阻撓?”

沈沂秋轉頭去看她,秦千柔眼底的笑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認真。沈沂秋心中暗忖,她是在試探我,還是在考驗我?

無論是哪一種,沈沂秋都沒有更多的選擇,此刻她必須盡所有努力去獲得秦千柔的信任。

她很清楚,今晚秦千柔會出現在這裏,并不是因為她是沈沂秋,而是沖着東升集團的爆料而來。這個出了名剛正不阿的女記者,對于爆炸性新聞肯定會比其他人更感興趣。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投其所好。

于是,沈沂秋迎着秦千柔探尋的目光,堅定擡眸,鄭重表示:“我不怕!追求光明的路上,誰沒摔倒過幾次,爬起來繼續走下去就是了。”

語氣之決絕,仿佛是即将要上戰場的鬥士。

本該是激蕩人心的豪言壯語,偏偏配上沈沂秋這張剛剛脫離稚氣的白嫩小臉,顯得很是不搭。

但秦千柔沒有笑,因為這樣看似可笑的話語,表達的又何嘗不是她內心所堅持的東西?

如果不是因為篤信光明可尋,她又怎麽會頂住那麽多壓力,一次次挑戰別人不敢觸碰的訪題,一次次在艱難求證中找尋事實真相。

沈沂秋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觸動了秦千柔,見她沒表态,還以為是覺得自己浮誇。

“就算不是為了什麽光明,我也要調查清楚我爸媽的車禍原因。”沈沂秋輕輕撓了撓臉,輕聲解釋補充。

秦千柔斂眉看她:“車禍?你懷疑不是意外事故?”

從見到沈沂秋開始,秦千柔就敏銳地發覺這孩子身上藏了不少的秘密。雖然對自己還不算完全信任,但正在一步一步嘗試着釋放出一些暗示,這讓身為記者的她有點期待。

提起車禍,沈沂秋的悲傷還是被勾了起來。每每想到父母與她就此分離,心裏總是陣陣抽痛。

秦千柔沒把沈沂秋當做采訪對象,現在的她也不算工作時間,自然不會像平時那樣克制冷靜。看到沈沂秋難過,她便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再次靠近床邊。

沒有多想,秦千柔伸手攬住沈沂秋的肩膀,将她往自己這邊帶。顯然,對方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出,在觸碰的瞬間抖了一下,但沒有抗拒。身體只是小小僵直了一會兒,便貪婪地汲取起難得的溫暖。

“事故還在調查當中,上次交警大隊的人來過,說是很快就會有結果。”沈沂秋的臉靠在秦千柔身上,身體仍坐在病床上,姿勢有點別扭。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事情,我們要尊重事實。當然,你提到的東升集團,我承認我很有興趣。但我不能因為對它有興趣,而完全相信你的話。”

秦千柔給予沈沂秋溫暖鼓勵,思路仍然清晰,并沒有被輕易帶偏。

輕靠在她身上的人笑了兩下,輕聲說:“所以你才要給我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我說的都是真的。”

現在沈沂秋手上并沒有實質證據,就算秦千柔站在她面前,她也拿不出什麽來。如果今晚來她病房的是其他任何一個普通記者,恐怕早就走人了。

但秦千柔不一樣,任何的線索她都不會輕易放過。所以她留了下來,用十足的耐心聽沈沂秋說這些。

雙方你來我往幾番試探,話中有話,無非想要的只是對方的一個态度。

秦千柔想知道,沈沂秋到底知道多少東升集團的秘密;而沈沂秋則想确定,秦千柔到底對東升集團還有邵齊東有多大的興趣。

雖然秦千柔口碑很好,但畢竟是涉及到自己未來的身家性命,沈沂秋在絕望之中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但也沒有頭腦發熱到不管稻草是不是真能救命,所以她需要親自驗證一下自己的選擇。

還好還好,秦千柔的反應讓她看到了希望。

此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開。沈沂秋自我保護意識很強,立即坐正了回去。

秦千柔回頭,看見黎婉從門口走了進來,但只走了兩步就停在那裏。

一股濃郁的香水味道飄了進來,跟之前秦千柔進來時的清雅淡香不同,這股香味非常濃郁,直撲面門。沈沂秋沒忍住,揉了揉鼻子,差點就要打噴嚏了。

“抱歉打擾。”黎婉沒看漏病床上那小家夥的動作,但礙于對方還是個病人,她不好說什麽。

只不過這冷淡的語氣,跟平時熱情的她大相徑庭。

黎婉不再理會沈沂秋在,轉而去看秦千柔。

“時間差不多了,待會應該有人會過來。”

剛才在病房外,黎婉應該是看到了劉阿姨的動向。病房中的兩個人聞言,眉頭都皺了起來。

秦千柔點點頭,表示自己很快就出去。黎婉沒多耽擱,輕聲關上門又退了出去。

沈沂秋着急了,雖然剛才的進展符合她心理預期,但秦千柔只待了半個小時不到就要走,那她怎麽辦?過了今晚,明早她可就是任人擺布的木偶了。

“我們做個交易怎麽樣?”秦千柔回過頭,迅速提議。

“你說。”

“我協助你出院,你告訴我東升集團的相關線索。”

聽起來,是挺誘人的條件。

沈沂秋剛要張嘴答應,下一秒止住了。

“不行,這樣不行。”

秦千柔是真有點不解了,今晚叫她來醫院的目的很明确,既然能幫她自由出院,交換條件不算苛刻,怎麽臨時又變卦了?

“我不能只告訴你線索,然後讓你自己去調查。”沈沂秋解答了她的疑惑。

“難道你真想自己單槍匹馬去查?”

秦千柔想,這孩子真是天真得不知該讓人說什麽好。是不是影視作品看多了,真以為憑借着一腔孤勇就能深入敵、營查獲真相?

她工作這些年,經歷參與過許多大宗案件的調查訪問,無論是事後從專案人員的訪問中得知,又或是親自出訪後的回顧,無一例外,都讓人心有餘悸。

越是難以撼動的調查對象,過程就越是艱難危險。秦千柔甚至收到過死亡威脅,但出于職業理想,她勇敢地堅持了下去。

她的情況跟沈沂秋不同,調查東升集團是她的工作,是她職責所在。沈沂秋能給她提供有效線索就能極大減少她走彎路浪費時間的可能,這可以讓調查進行得更順利。

但這并不代表她願意讓沈沂秋也牽涉其中,更何況她現在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沈沂秋沒給秦千柔勸說的機會,便接着說下去:“沒有我指路,你會很危險的。”

秦千柔一怔,下意識地說:“什麽?”

“東升集團在蒙城的地位跟勢力都擺在那裏,就算你是知名記者,想要深入調查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這種事情一旦開了頭,要麽一條道走到黑,要麽就迫于壓力中途放棄。可是放棄了也無法避免那些報複,不是嗎?”

沈沂秋說的平靜流暢,仿佛像是輕松背誦了一段教科書上的範文。然而秦千柔卻如同真切體會了一把從前的采訪過程,的确是像她所說。

開弓沒有回頭箭,越是知名的采訪對象,她就越是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

“可是你還是個孩子,就算有你幫我,也沒辦法避免你剛才說的那些啊。”

“兩個人總好過一個人,你就讓我幫你吧,好嗎?”

秦千柔不肯松口,大概潛意識裏覺得沈沂秋的遭遇已經夠慘了,不願意讓她出院後再跟着卷入注定混亂無比的局面。沈沂秋,她該做的,是出院以後好好恢複,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

秦千柔這般想着,也就這般堅持着。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她們誰都不願做出最後讓步。明明只要有一個人松口,那麽今晚的約定就算是達成了。

走廊裏隐約響起腳步聲,接着便聽到低聲交談,是黎婉在跟劉阿姨說話。

秦千柔看了沈沂秋一眼,發現對方也正望着她。可是那張小臉上,是跟剛才一樣的堅持。

秦記者在心底無奈嘆息,只好暫時安撫她了。

“暫時聽你的,你可以協助我調查。但是協助到什麽程度,由我說了算。”

這已經是秦千柔最後的讓步了,沈沂秋見好就收,趕緊點頭答應。她知道,如果這次自己再搖頭,秦千柔不會再給她讨價還價的機會了。

“那我明天再來醫院确定你出院的事。”

沈沂秋想到明早即将出現在醫院的人,緊張請求:“你能六點就來嗎?我說的是早上的六點。”

“這麽着急要出院?”秦千柔有點好笑,她明天過來也只是協調出院的事,并不代表她能馬上把人帶走。

“明天會有人來醫院找我麻煩,所以我需要有人幫幫我。”既然話說開了,那麽這件事也不必隐瞞了吧。沈沂秋知道秦千柔是喜歡直來直往的人,而且她也不想刻意騙她。

秦千柔了然,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她把放在床尾的手袋拿起,正準備離開就看到沈沂秋突然閉起了眼,看上去像是有點痛苦的樣子。

秦千柔擔心她身體不适,又不敢随意觸碰她,只好湊到她眼前仔細觀察:“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很快,沈沂秋臉色恢複如常。她睜開眼,看着近在眼前的秦千柔,眼底有幾分猶豫的神色在飄蕩。

秦千柔自然是看到了,但不明白沈沂秋怎麽會突然這樣。

正當疑惑之時,她聽到沈沂秋用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語氣說:“待會離開的時候,你要走樓梯,別搭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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