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艾倫

頭疼的要命,全身都有一種無法忍受的痛感。

艾倫擰着眉,伸手按住自己的額頭,然後恍惚地睜開眼睛。

視線裏昏暗一片,隐約透着幾絲光亮。

盡管耳畔一片寂靜,但是太過安靜的時候總是會有一種幻聽到了詭異聲音的感覺。

蠟油伴随着炙熱墜落的聲音,空氣停滞包裹鐵牢的聲音,微光灑落灰塵的聲音,而這些聲音最後都被心跳的跳動所淹沒。

艾倫的右手顫抖着,而後緊緊握住了拳靠向了胸口。

有一種如同鮮血般滾燙的情感恍若從心髒流瀉出來,腦海中不停地回憶出了那場大戰中的景象,鮮血,殘肢,慘叫,絕望,而比巨人更為恐怖的,卻是将武器對向自己的人們。

靜靜躺在床上,艾倫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粗重起來,迷茫的神色明明看着昏黑的牆壁,卻似乎一片血紅。

艾倫撐着身子坐了起來,耳邊是手铐作響的金屬聲。

回憶裏夾雜着重重紛繁複雜的片段,思緒緩緩理清,在托洛斯特去攻防戰之後,自己被調查兵團鎖在了地牢的,這幾天自己只是被囚禁在這裏而已,自從上一次和埃爾文團長和利威爾兵長談話過後,他們也并沒有再來過。

這樣子的局面,太過平靜。

平靜得讓艾倫不安起來,只是——

艾倫擡頭間,驚醒地看着站在鐵牢外的男人,褐色的長袖制服,胸口是銀色的調查兵團的徽章,深褐色的皮革緊緊束縛着大腿的肌肉,矯健的身姿帶着一種爆發力的美感。

而那個男人就那樣靜靜地站着,如果不是擡眼看到的話,似乎根本就不會發現這個存在的男人。

“你是誰?”艾倫緊皺着眉頭,警惕地看着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

這個男人并不是之前看管自己的人,而且也不像之前看管人員般害怕自己。

因為昏暗的燭光,艾倫只是看到男人陰暗的身影,頭發是深紫色的,而男人的表情也無法看清。但是盡管這樣,艾倫的身體卻有種寒冷的感覺,像是自己完全暴露在了男人的面前,有一種無法防備的無力感。

“我只是,想來看看是誰這麽有膽量在利威爾面前說出要殺光巨人的話。”

艾倫并沒有說話,視線緊緊盯着男人看。

當男人向艾倫踏出一步的時候,艾倫終于看清了男人的臉。

他的臉看上去并不如同埃爾文團長般成熟老練,甚至于艾倫覺得,這個男人長得有些漂亮。頭發并不是深紫色,而是淺紫色,男人的眼角微微上挑,而嘴角是一抹淺淺的笑意,但是卻帶給人一種張揚放肆的感覺。

“沒想到,那個站在人類這邊的巨人,竟然長得這麽可愛。”

艾倫緊緊握着拳頭,明明那個男人在笑着,卻覺得渾身都有一種不适的感覺。

但是能從男人口中聽到他直接喚兵長的名字,而且還能獨自在地牢裏看自己,就代表他是團長和兵長所信賴的人吧。

“可以,給我一點水嗎?”

艾倫硬是壓抑住內心的慌張,然後沙啞着嗓子和緩地說了出來,至少艾倫覺得暫時這個男人對自己沒有惡意的,也沒有像其他人知道自己巨人身份後巨大的恐懼和厭惡。

“嗯哼。”

男人鼻音了一聲,然後慢條斯理地從桌上倒了一杯水從鐵牢中遞給了艾倫。

當幹澀疼痛的喉嚨口被水滋潤過後,艾倫的心也平複了些,然後細細打量着男人。

“請問,你是誰?”艾倫盡量用平和的語音提問。

“我是利威爾的好跟班,你可以叫我裏奧。”男人笑着眯了眯眼,手指繞了繞微長的頭發。

“……”艾倫一下子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于是便沉默了。但是看到了男人沒有恐懼的眼神的時候,卻是有些寬慰起來,至少不是看怪物的憎惡的眼神了。

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出去呢?

“為什麽想要殺光所有的巨人呢?”裏奧走近了艾倫,手抓住了鐵牢,眼裏帶着笑意。

艾倫一下子語塞了,怔然地看着裏奧。

這不是所有人的期望嗎?

為了被巨人殘忍殺害的母親,為了被血腥吞咽的人類,為了被摧毀殆盡的城市,為了被束縛而一直深陷于恐懼的人類,為了一次次奮戰卻浸滿鮮血而不甘的人類,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一定要殺光所有的巨人!

“為了自由!”

所有的言語最終只剪短為了铿锵有力的四個字,那一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沸騰起來,艾倫的眸子裏卻熠熠生輝,流轉着讓人有些難以直視的光輝,但是卻又如同晨光般吸引人。

裏奧的紫眸顫抖了下,随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顫抖着手捂着嘴,似乎是不想在艾倫面前笑得太過放肆一樣。

艾倫的眉眼裏透露出了一絲壓抑的憤怒,不明白自己的話到底有什麽可笑的地方。而且,明明裏奧是調查兵團裏的人員不是嗎?難道他們不也是為了人類的自由而選擇這條道路的嗎?

“好吧?你這句話我可以暫且不評論。只是我突然想起來,殺光所有的巨人,那,艾倫,你不也是巨人嗎?”裏奧像是好不容易止住笑,故意揉了揉肚子,然後調笑着看向憤怒的艾倫。

“我會證明的!我會證明給他們看,我不是巨人,我是人類!”艾倫緊皺着眉,握緊雙拳大聲地說着,每一個字都透着堅定的決心。

“不,你證明不了的。”裏奧的嘴角依舊是淺淺的笑意,伸出手指搖了搖,“你是巨人,這已經是全人類認定的事實了。”

“在這個世界裏,恐懼,是罪;殺人,是罪;但是,為了恐懼而殺人,那是本性。而所有的本性所做的事情,都是可以被赦免的。”裏奧緩緩說着,那樣平淡的話語卻有一種誘惑的感覺,似乎不由得就會掉進男人的圈套,“所以,如果人類因為恐懼而殺了你的話,根本,沒有人會在意的,而且這顯然是必然的結果。”

喉嚨口突然間幹澀起來,艾倫死死瞪着裏奧想要說些什麽,卻是一句話都不知道如果反駁,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那潛藏在心底的恐懼在這一刻也不由得撕扯開來。

但是,就算這個男人說的是事實,自己的信念也不會動搖——

“就算是這樣,我也要殺光所有的巨人!”

“真是,漂亮的眼神。”裏奧眯了眯眼,眼底透過一絲詭異的光亮,明明是贊美的話語聽起來卻有些奇怪,“有些不放心讓你留在利威爾的身邊啊。”

“……”艾倫愣了愣,沒有明白裏奧的意思,不知道為什麽好端端的會提到兵長的名字。

“好了,好好呆着吧,期待以後和你相處的日子。”

裏奧的嘴角挑了挑并沒有再多解釋什麽,只是向艾倫揮了揮手,然後打開門離開。

裏奧在昏暗的走廊裏走着,然後停下了步伐,嘴角帶着笑容地聽着耳邊漸進的腳步聲。

然後,從暗淡的走廊盡頭走出了一個男人,身材并不高挑,但是精練的身體似乎每一寸都透着強大的威懾力,一步一步每一步都似乎沉穩地踏在了節奏點上,讓周圍的空氣都真空般凝結起來。

男人面無表情,卻又幾分陰沉的神色,狹長的眼眸裏卻透着不耐煩的意味,在看到裏奧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你見過他了。”明明應該是疑問句,但是利威爾卻是篤定的神色,然後停下了腳步定定看着紫發笑着張揚的男人,沉冷的嗓音似乎席卷了走廊裏所有的空氣。

“是個很有趣的孩子呢。”裏奧挑了挑眉,對着利威爾疏遠的距離有些不滿,然後跨了幾步走到了利威爾的跟前,“說不定——真的會成為下一任人類的希望呢?”

利威爾看着男人眼裏幾分挪揄的神色,冷哼了一聲,然後無視了男人的笑臉,向地牢走去。

“利威爾,才幾天不見就對我這麽冷淡嗎?”

裏奧挑起了語調,像是故意說得如此暧昧一樣,而男人的嘴角依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

利威爾卻是停下了腳步,然後定定站在了原地,但并沒有回複裏奧的意思。

裏奧故意嘆了口氣,慢步走到了利威爾的跟前,然後緩緩兩腿跪下,頭緩緩叩向地面,兩只手觸碰着冰涼的地面,嘴角的笑容隐了下去,以一種極度卑微的姿态跪着。

男人的頭低下,然後閉上了眼睛,嘴唇親吻了利威爾堅硬而冰冷的軍靴,男人的表情莊重而虔誠,像是在進行一項很神聖的儀式一樣。

明明是卑微到極點的舉止,裏奧胸中那似乎要燃燼自身般的火焰讓全身血液沸騰,仿佛要灼燒掌心般的炙熱,緩緩滲出的汗水。嘴唇有一種火熱的麻痹感,讓自己的胸口有種苦痛的壓抑。

裏奧睜開了眼睛,他的視線脫離了僞善的桎梏,從輕佻變為了熾熱。裏奧擡了擡手,手指随意地動了動,恍如觸碰着地面上利威爾留下的陰影,像是想要緊緊束縛住男人即将振翅而飛的影子般。

為了——自由嗎?

那到底又是什麽束縛住了這個男人的翅膀呢?

裏奧低着頭,無聲地笑了。

停頓了少許,裏奧幽紫的發絲無欲地搖擺着,男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褪去了眼裏的火熱,然後緩緩直起了身子。男人一只腿擡起,變成了單膝跪地的姿勢,右手握拳緊緊地扣向了胸口處心髒的位置,男人擡了擡頭,嘴角帶着燦爛的笑容看向了居高臨下俯視的利威爾。

“今天我的心髒仍在為兵長跳動,時刻遵從着承諾的信念追随您直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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