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番外

【每一個人,都将變成另一個人回憶的場所】

第一次見到黃濑涼太,印象是燦爛耀眼。

不像是之前看過的每一個病人的表現,所以第一眼看到黃濑涼太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

這個人為什麽要來咨詢心理醫生,我覺得可能是什麽高中生的惡作劇之類的,青春叛逆期的好奇心也許也會驅使這種少年來探究一下心理醫生的職業。

我還記得,這個少年将書包甩開扔在地上,然後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座椅上,嘴角是燦爛的笑容,然後随口輕快地說了一句——

“醫生,我失戀了呢。”

果然是來搗亂的吧,即使是失戀也說的這副興高采烈的表情嗎?

“我啊,喜歡上了一個孩子呢。”

當我聽到黃濑涼太說這個的時候,我想,如果不是這個孩子是特意來惡作劇的話,那就一定是瘋了吧 。只是,看着黃濑涼太認真的目光時,我卻又頓了頓,沒有打斷他的話,或者說,我隐約感覺到這個孩子似乎想要繼續說下去。

“他啊,真的很可愛呢。”

“一直都喜歡纏在我的身邊,拉着我的手不肯放開。沒事的時候喜歡跳池塘出門曬太陽;喝醉酒的時候會晃着頭,拍手唱歌;看電視劇的時候會抱着紙巾在旁邊認真地一張張遞給我;還有一次,還穿着小奶牛的睡衣在我面前跳脫衣舞……”

“不過,那樣也可愛到極點了啊。”

陷入了熱戀期的少年,我絕對會這麽說。看黃濑涼太的那副甜蜜表情,明顯就是荷爾蒙釋放了太多的因素。但是,不是說失戀了嗎?這樣蕩漾滿足的表情真的可以嗎?

“不過,因為是小花呢,所以必須花期過了得離開呢。所以我現在失戀了呢。”

黃濑的臉上依舊挂着燦爛的微笑,右手随意地抓起了筆筒裏的一支筆開始轉了起來,這樣的氣氛有些随意輕快,一點都不像心理醫生咨詢該有的氛圍。

“我啊,現在啊,可是每天都在想他。不管在做什麽,都在想呢。”

“嗯,怎麽說呢?總之,就是,早上的時候,懷裏少了一個小小的家夥;吃飯的時候,買了好吃的都不知道該給誰吃;訓練的時候,轉過頭來也看不到那個崇拜亮閃閃紫眸;回家以後,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了那個孩子的聲音……”

我從桌上拿起剛泡好的咖啡,輕輕吹了一口,濕熱的霧氣伴随着咖啡的香氣在空中彌漫着,瞄着對面笑着說着和小戀人甜蜜過去的黃濑涼太,我卻是提不起太大的興趣。其實大多數的病人,來到這裏就是希望有一個陌生人能以旁觀者的角度來聽他們的故事,然後給出一條明明他們都知道卻又希望別人指出的道路而已。

“我啊,現在真的很不習慣呢,每天都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但是,不知道之前和他的一切是在做夢,還是,我現在在做夢。但是,最好是我現在在做夢啊。”那個少年有幾分感嘆地說着,然後懶散地托着下颚。

每個人想要逃避的時候,都會希望是在做夢,但是潛意識裏都知道這并不是夢境。我突然覺得這個少年,可能真的是來看病的了。

“就算假裝地在沒事也好,就算和他說的一樣,他投他的胎,我過我自己的生活也好,現在的我根本應付不來啊。”

我愣了愣,聽着黃濑涼太漸漸低沉沙啞的聲音,有些僵硬地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到了桌子上。然後心髒顫了顫,看着坐在對面的金發少年,臉上依舊挂着燦爛的笑容,但是眼淚卻奪眶而出,一滴滴劃過臉頰,淺金色的瞳仁裏帶着悲傷和無助。

黃濑涼太伸手觸碰了下臉頰,看着手指上晶瑩的淚水,嘴角勾起的弧度緩緩隐了下去。

“而且,沒有人會再替我哭了。”

【寄存心底,等待卑微的幸福的權利】

今天他來的時候,手中拎了一個大袋子,說是送我的。

我接過來看之後,發現裏面是各種各樣的零食,我想不通這些小孩子吃的零食真的是用來送人的嗎?就算是送人的,也不需要這種可觀的數量吧。

“這些,都是他愛吃的。”

黃濑涼太口中的他,無需思考,就知道他說的是那個虛幻的植物小花。先不提這個小花的存在是真是假,但是黃濑涼太明明就知道那個人,那個他喜歡的人已經不在了,既然這樣,又為什麽要買這些東西。

“我啊,本來是想買些日用品回去。但是,到收銀臺結賬的時候,卻突然間發現購物車裏吃的什麽的只買了一點,但是……這些東西卻塞滿了購物車。”

有些人,即使你不去想他,他也依舊存在在你的潛意識裏,無法忘卻。

在那一剎那,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我想我應該是嘆息了一聲。

“其實,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太頻繁了。”

黃濑涼太笑着說着,然後懶散地倒在座椅上,有種輕浮肆意的感覺,從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溫暖燦爛的氛圍總讓人的目光不自覺地吸引在他的身上。

“很多,很多,我一直以為他還在我身邊。每天我都把家裏翻了一遍,想着也許他只是躲在哪個角落偷偷看着我呢?”

我只是安靜聽着他的話,然後等他說完,他的生活被那個孩子的存在一點點滲透着,所以突然抽離以後,那些滲透着的習慣依舊存在,甚至讓他更加的依賴。

我問他,你真的有想要改掉這些嗎?

黃濑涼太愣了愣,然後微微低下了頭看着手掌心的紋路,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他根本,就不想要改掉,不想要忘記,不想要那個孩子徹底離開他的世界。

“我想,每個人都應該有獲得小小的幸福的權利吧。”

黃濑涼太緩緩擡起了頭,然後微微歪了歪頭,伸出了右手食指輕輕地放在了嘴唇上。

“就讓我,偷偷地,以為他還在吧。”

【精心編制的夢境,與墜入夢境的人類】

“我,夢到他了。”

坐在面前的黃濑涼太嘴角依舊帶着溫暖的笑意,右手随意地揉着他耀眼柔軟的金發,不管是從少年身上散發的随和溫暖的感覺,還是少年随意自然的舉止都讓人覺得沒有來的舒服。

“我夢到,我坐在沙發上,看着籃球比賽,他躺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黃濑涼太的眼睛微眯着,像只受到了主人撫摸的貓咪一樣,有種享受的樣子。

“我,就那樣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希望這樣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黃濑涼太伸出了右手,視線落在了自己寬大的手掌上。

“你知道嗎?”

黃濑涼太的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後有些黯然地将頭擡起來,看向了我,而我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少年眼底的顫抖。

“我啊,那一刻,多想讓時間就那樣凝固啊。”

在那一刻,少年收回了自己的手,兩只手相握放在了桌上。

黃濑涼太的頭微微低下,金黃色的瞳仁默默地注視着雙手,在陽光的映襯下,那雙流光溢彩的眸子似乎透射出一些別樣柔和的光彩,似乎從那雙眸子裏可以看到屬于他們的世界裏耀眼的回憶。

“讓他躺在我的懷裏睡着,然後我醒着,這樣就好。”

少年的嘴角是淺淺的弧度,而那樣的弧度似乎又內心漾起,溫暖得不可思議。

我靜靜地看着黃濑涼太,也許這樣的願望,對于所有普通的情侶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小事,甚至是不怎麽在乎的事,而在少年的眼中卻已經到了無法取代的最奢侈的願望。

但是,這只是個夢,只是一個簡單的夢而已。

就像是一個無法醒來的夢,就是一個不想醒來的夢,但是卻是必須醒來的夢。

夢醒之後——一切還要繼續。

這是每個人都必須懂得的,也是本來就懂得的,包括黃濑涼太。

夢中的幸福感越強,醒來的落差也越大,如果是這樣一伸手就支離破碎的夢的話,還不如一夜無夢的清靜吧。這樣,至少也不會再那麽悲傷了。

只是,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卻面帶笑意地說:

“真好呢,昨晚也有夢到他。真怕自己連打擾他的機會都沒有了。”

【閃耀的人,和注定無法閃耀的願望】

“不要……”

當我說出讓黃濑涼太可以投入一段新的戀情的建議的時候,黃濑涼太眯着眼睛,拉長了音拒絕了我的建議,附帶着還用力搖了搖頭。

“我喜歡孩子啊,你現在讓我找女朋友不适應的!而且在那本書裏,戀童治療的方法太奇怪了,我絕對是不會嘗試的!”

突然間我覺得有些可笑,難道黃濑涼太還打算等那個孩子一輩子嗎?

的确我也這麽問出來,答案無法是兩種。

如果他說等的話,我想我會笑他年少輕狂,沒有什麽感情是時間帶不走的,沒有什麽回憶是時光磨不滅的。

有人說,失戀就像是一道傷口。

剛劃傷的時候,很疼,很害怕,視線不敢停留在那被鮮血染紅的傷口;

一天後,更疼了,不敢将傷口浸泡在水中,甚至害怕這種疼痛會一直延續下去;

一周後,傷口開始結疤,無法停止在意,忍不住撓開它,卻又不敢再承受那樣的痛苦;

半月後,結痂開始脫落了,看着肌膚上淺紅的印子才發現,已經不疼了;

一月後,傷口已經痊愈了,偶爾會看上一眼肌膚上淺淡的疤痕;

一年後,早已忘記了曾經有過那樣一道猙獰的傷口,原來曾經那麽痛過……

就算黃濑涼太現在說等,日後也會忘記那份喜歡的心情吧。只是記得,僅僅記得而已,心情也不會随着他的名字波動,也許連回憶中刻骨銘心的情感也想象不出來吧。

如果黃濑涼太說不等的話,那麽,也許他一開始就沒有必要再到我這個心理醫生的面前了吧。

“他離開前的時候,在唱歌。”

我愣了愣,沒有明白我的問題和他這句突如其來的話有什麽聯系上的,但是,看着黃濑涼太此時回憶中落寞的表情,我也覺得有些共鳴地難受。

“我們,都沒有告別呢。怕告別之後,就真的不會再見了。但是,如果什麽都沒說的話,他至少會盡力回來的吧。”

“因為,還欠了我一句告別不是嗎?”

“也許,就像他說的,我們可能這輩子再也碰不上了吧。”

“我也許不會再等他了。”

那一刻,我似乎感覺到空氣都凝結了,而那個壓抑的男聲裏帶着滲透入靈魂的無奈和悲傷。

“但是,別看我這個樣子,但其實我真的是一個很固執的人呢。所以——”黃濑涼太說着,眼神顫抖下,嘴角依舊帶着淺淺的弧度,淡淡的水氣卻漸漸蒙上了他的瞳仁,而他的手緩緩地抓住了胸口的衣服,卻像是在揪着他的心髒一樣。

“我想,不管多久,不管我是誰,我還是會喜歡小安的。”

【相溶的心,卻無法相溶的兩個世界】

在見過黃濑涼太五次面之後,他有一段時間沒有來找我,也許是他把他和那個名為小安的孩子的故事都已經訴說完了吧。

這個故事到底是真是假,其實根本不重要。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黃濑涼太也會認為是真的。

我在想,他既然認定那個人是真實的,為什麽還要來看心理醫生。想起他燦爛的笑容,我覺得,他也許只是希望有個人能夠訴說吧。

不是向我證明他到底有沒有生病,而是向我竭力證明着那個孩子的存在。

天下着雨,伸出手,那樣潮濕微涼的雨滴滴落在手掌心有些奇怪的感覺,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個少年。明明将黃濑涼太比拟成溫暖的太陽再合适不過了,但是此時卻從手掌心的雨滴裏隐約看到了那個少年的身影。

——柔軟,透明,而且脆弱。

然後,我看到了黃濑涼太。

太過巧合的,看到了那個少年就站在我對面的街上。那個少年,即使不說話不動作,人們的視線似乎都會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的身上。

此時的他,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微仰着頭看着天空的雨,然後伸出了手,讓晶瑩的雨水散落在手心然後又在指尖靜靜流逝,而雨傘上的水波,似乎湮沒了整個世界一樣。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即使這個少年将世界隔絕在外,這個世界仍然會忍不住關注他。

我看到了他站在對面,然後他突然轉過頭來。我知道他不是在看我,因為循着他的視線,我只是看到了旁邊的一家玩具店而已。

我在想,他到底在看些什麽?

是那家店,是那塊玻璃,是玻璃中映襯出來的他,還是從玻璃裏看到的另一個人。

我突然也相信,他口中說道的那個人,應該是存在的吧。

也許,有一天他們真的會在街上突然偶遇。

遠遠地,他在看他,而他也知道他在看他。

只不過恰巧,他們不在一個世界而已。

【那朵花,即将盛開】

在冬天的時候,準備冬季賽的黃濑涼太卻不知道為什麽會抽出空來到我的面前,手上抱着一個花盆。

綠油油的葉子扁平而又纖長,有一個小小的花苞羞澀的掩藏在嫩綠裏,似乎過不了多久就要綻開了,真的會在冬日裏開放嗎?

黃濑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那是一首奇怪的歌,小孩子可愛稚嫩的嗓音卻毫無旋律。

“啦啦啦~我是一朵小花~小安花,茁壯成長~”

“小花開花~啦啦啦~可愛的小紫花~想要長的大大的小花~”

“啦~我是可愛的小花~只是涼太的小花~”

黃濑涼太沒有接,只是靜靜地聽着,一直到歌唱到最後一個字開始循環的時候才接起,像是故意想聽完那鈴聲。那個少年接完電話就走了,樂呵呵地只是邀請我去看籃球賽,并沒有多說些什麽。

我站在窗口,看着那個少年小心翼翼抱着花盆離開的情景,恍惚迷離間,我看到了一個穿着精致和服的紫發小孩子跟在那個少年身後,水光緩緩從那雙紫眸裏淺淺發散,那孩子的嘴角帶着燦爛的笑意靜靜跟在黃濑身邊。

我緩緩地笑了起來,想必那會是一朵靜谧堅強的小花吧,冬雪裏的花苞,即使綻開的時候迎着分明的寒意卻不會有半點退縮的遮掩。

那是一朵想要長大的,只屬于涼太的小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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