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噩夢

“巫,巫神大人!”

夏目驚恐地看着眼前的巫神大人胸口是大片的血紅,巫神右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夏目慌亂地立刻就要沖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別過來!”巫神大聲說着,口中又咳出幾口鮮血,胸口的鮮紅恐怖的蔓延開來,然後腳步踉跄了幾下。巫神緩緩擡頭,雙眸死死地注視着夏目,紫眸裏滿是不可置信,“夏目,為什麽?”

停住了腳步,夏目看着巫神眼神裏的絕望覺得心在駭人地顫抖着,巫神為什麽這麽說。夏目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右手卻抓住了一把武士刀,刀刃上鮮血一滴滴墜落,那鮮豔的血色落在了青石板上,那血紅卻似乎刺傷了夏目的眼。

夏目松開手,聽到了武士刀墜落于地面發出的聲響,夏目震驚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然後看向一身血衣的巫神,這是我做的?

“夏目,為什麽……”巫神的聲音悲哀而又絕望,最後眼神空洞地望了夏目一眼,然後身體緩緩前傾,如同斷線的木偶般倒在了地上。

青石板上的血泊還在一圈一圈往外擴大,而地上躺着的神明已經微阖着眼睛,睫毛掩蓋下的眸子黯然失色,只剩下白衣幾團豔紅慢慢泛開,漸漸濡濕了整個視野。

白的寂靜,紅的跳目。

神社內巫神的笑靥已經随時間靜止在初見的那一刻,再也不複存在。

夏目猛地坐了起來,雙手極度顫抖着,然後踉跄着起床打開了燈。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一陣冷汗,即使燈光刺眼夏目也強迫自己睜開雙眼,即使眼淚因為生理反應而不斷落下,夏目也依舊茫然急迫地看向四周。

是做噩夢了嗎?

夏目伸出手捂住胸口,心髒正在不平靜地急速跳動着……還好,是在做噩夢。

“夏目,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吃早飯的時候,藤原塔子擔心地看着夏目有些無精打采的臉色,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額頭,還好并沒有發燒。

“沒有,只是昨晚沒有睡好。”夏目搖了搖頭,向塔子阿姨安撫地微笑着。

“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一定要和我說。”塔子的眉頭微皺着,繼續叮囑着夏目,生怕少年生病了卻又不說出來自己熬着,“等會兒我去多買些牛奶回來,既然今天不要上課,你中午多睡一會兒。”

“我也一起去吧,還可以幫忙提些東西。”夏目點了點頭,并沒有拒絕塔子的好意。

“既然周末了就好好休息。”塔子并沒有同意夏目的建議,看着夏目慘白的臉色只希望少年能多睡一會兒,好好休息。

等塔子阿姨出門之後,夏目告知了藤原伯父之後還是外出了。

走在去神社的熟悉的小道上,夏目習慣地去買了和果子。穿上了長袖白色襯衫的夏目将右手的袖子緩緩撩起來,白皙的手腕上多了一個奇怪的黑色的印記,宛如墨點一般,但是相比于清早看到的模樣已經有些改變了。

如同生命一般在生長,墨色緩緩蔓延,不知道過幾天又會變成怎樣。

夏目嘆了口氣,想到昨晚的噩夢,又看着手腕上的痕跡。

自己是被妖怪纏上了嗎?即便再怎麽想也無濟于事,只能去神社了。

奇怪地沒有被妖怪追趕,即使看到了妖怪,妖怪瞪了自己一眼之後也默默地避開了,于此夏目表示有些驚詫。夏目看了看手腕上詭異的痕跡,該不會是被打上了什麽高級妖怪的食物标志,所以被其他妖怪避之不及了吧。

夏目抿嘴笑了笑,其實這樣不被追趕感覺還不錯,這算不算是苦中作樂?

一步步走過青石板的階梯,越過深紅的鳥居,耳邊隐約傳來了清脆悅耳的鈴聲。夏目仰起頭看向了那棵櫻花樹之上,穿着白衣的少年正坐在樹枝上合眼休憩。

那一刻,原本還在不安的心終于平穩了下來。

少年緩緩睜眼,那雙幽紫的瞳仁看向了沒有出聲的少年,然後站在了樹枝上,輕輕跳下來。

紫色的碎發無欲地晃動,寬大的袖子在風中簌簌搖擺,那個少年攜着櫻花般般點足于地面,這樣的場景柔美地讓人移不開眼。

“夏目,你來了啊。”

巫神毫不客氣地伸手想從夏目的手中拿走了供奉品和果子,但是在眼神瞄到夏目撩起的右袖管下的手腕上詭異的圖案時,巫神頓了頓,然後立刻拽住了夏目的手腕,眼睛微眯。

“這是什麽?”

“不知道。”夏目搖了搖頭,“昨晚做了噩夢,今早就看到這個印記了。”

“你最近碰到了什麽妖怪?”巫神的眉頭微皺,微眯的眼睛裏帶着氣惱和怒火。

“……很多。”夏目緩緩開口,他早已習慣了每天邂逅不同的妖怪。

“笨蛋!被人下了詛咒都不知道!死了活該!”巫神将夏目的手甩開,憤怒的雙眸瞪大了看着夏目,然後伸手将和果子搶去,皺着眉頭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夏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巫神鼓鼓囊囊咀嚼着和果子時仍舊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嘴角勾起笑起來。

“笨蛋你還笑!小心被那妖怪吃的渣滓都不剩!”巫神看着還笑出來的夏目,更是生氣。

“我有巫神大人庇佑啊。”夏目的臉上是和煦的微笑,視線淡淡地看向巫神。

“……不知好歹的人類。”巫神頓了頓,然後有些不自在地從夏目身上移開了視線,頭微微低下,手指将和果子一點點塞進嘴裏吞咽着,耳朵上卻浮上了一層淺淺的紅暈。

“昨晚做噩夢了?”巫神吃完了和果子,擡頭看着夏目。

“嗯。”夏目點了點頭,只是如果讓巫神知道自己做的噩夢是什麽的話,一定會被很生氣地嘲笑了吧。

巫神向夏目伸出了右手,手心朝上,白皙修長的手指伸開,少年的紫瞳注視着夏目。

夏目愣了愣,低頭看了看巫神向自己伸出的手,然後緩緩将手覆了上去。

那一刻,夏目和巫神腳下所踩的地面似乎有風流開始湧動起來,那風的氣息緩緩地托起了夏目的身體,夏目詫異地看向地下,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離地。

襯衫在風中擺動,亞麻色的頭發有些淩亂,微風似乎凝聚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裏,萦繞在夏目的周身,賦予了那個人類隐形的雙翼,離開了地面。

巫神握住夏目的手,輕輕地站在了櫻花樹的樹枝上,看着坐在樹枝上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夏目,巫神有些心情好地張揚地笑了起來。

夏目低頭看着遙遠的地面,這才有些恍然發現自己已經坐在櫻花樹上了。擡起頭眺望遠方,從深紅的鳥居到墨綠色的樹林,而遠處延伸的地方就是他所居住的城鎮。

遙遠地能看到排列整齊的房屋和交錯分布的河流與道路,即使只是遠遠地看到,但是腦海中卻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出城鎮的近景,每一條道路,每一棟房屋,每一天的回憶,似乎都能清晰可見。

那裏,就是我所居住的地方。

夏目淡色的唇緩緩勾起,心裏突然湧出了一股很平靜的感覺,平靜地可以聽到心髒平穩的跳動,微風似乎都帶上了溫暖和煦的溫度,沒由來的,只是看着那片景色就覺得很滿足溫馨。

“夏目,睡一會兒吧。”

夏目移開了視線,看向了身邊站着的巫神,坐在櫻花樹上睡嗎?

“放心吧,不會讓你掉下去的。”巫神微眯着眼,有些輕蔑地說着,本神明可是把這裏睡覺的寶座讓給你這個人類了,你敢不答應試試看。

“嗯。”夏目有些無奈地看着巫神,卻也自然地接受了這樣別扭的關心,的确有些困意,夏目将頭靠在樹幹上,總覺得坐在樹枝上睡覺應該會覺得不舒服吧。

但是這一閉眼卻很安穩地睡了下去,醒來之後已經到了黃昏的時刻。

這一睡,果然沒有做噩夢,好像還做了個好夢,夢境已經記不清了,只是隐約記得有藤原伯父,塔子阿姨,有巫神大人,還有漫天翩然的櫻花。

身體有些僵硬,但是并不覺得有多難受,只是肩膀上有些沉。輕輕地轉過頭看去,只看到那熟悉的淺紫色的短發,巫神靠着自己睡下了嗎?

夏目輕嘆了口氣,沒有移動身體,不想打擾巫神的休息。

想起了夜市那一天,巫神大人對自己說的——“夏目,你可以不要離開我嗎?”

那天,夏目并沒有回答,或者說還沒想好回答之前,巫神突然消失了,消失在眼前像是并沒有等待自己的回答一樣。即使再次遇見,也并沒有提起。

夏目輕輕地轉過頭去,再次遠眺了那片城鎮的景色。

那深紅的鳥居就如同鮮明的分界線一般,清晰地分開了人類與神明的界限。

一直孤單駐守于神社的巫神大人站在這櫻花樹之上看向那裏的時候,他會想些什麽呢?

那是人類的世界,即使生命短暫如同花開花朵,而那片城鎮裏人類依舊每天在安穩平和的生活;而神明卻無法入足,只能蕭條一人地留在神社裏,用單薄枯燥的回憶度過無盡的時光。

一定,很寂寞吧。

“夏目……”巫神輕輕地喚了夏目的名字,然後将頭從夏目的肩膀上移開。

巫神站了起來,向坐着的夏目伸出了手,“黃昏了,你該回去了。”

“巫神大人,明天我還會來祭拜您的。”夏目也站了起來,伸出手覆上了巫神的手,嘴角帶着溫和的淺笑,“不管是明天,後天,還是以後,我都會一直來祭拜您的。”

夏目感覺到巫神的手在微微顫動着,夏目握緊了些,金褐色的雙眸似乎染上了夕陽澄淨的溫暖,五官的輪廓也有些模糊起來。

“我很珍惜現在的一切,即使看到了交錯的存在,聽到了他人所聽不到的聲音,有時候會雖然覺得很麻煩,但是還有更多的邂逅對我來說都是美麗而溫暖的,我會帶着這些美好的回憶過完一生。”

夏目的眸光淺淺看向了遙遠的城鎮,表情柔和而又溫暖。而後夏目轉過頭來認真地注視着巫神,手心相觸的溫度帶着融融的暖意。

“人類的生命很短暫,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夠在有生之年陪伴巫神大人。”

“我希望,等我死後……”

“巫神大人也能夠笑着回憶一個叫做夏目貴志的人類,而那段回憶是溫暖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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