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 分歧 “你這是與虎謀皮

廟外是風卷過樹林的沙沙聲, 廟裏針落可聞,居雲岫跪在蒲團上,戰長林看不到她的臉, 只聽到她沒有波瀾的聲音。

“刺殺趙霁那日你是何裝扮, 明夜便是何裝扮, 入城後, 你先以副帥的身份私見江蕤,勒令他上交趙霁, 再伺機出城,屆時城外會有伏兵接應,與你聯手殲滅叛軍。如果江蕤已倒戈胡靖,或不願聽你差遣,你便見機行事,殺掉江蕤後,救趙霁……”

戰長林啞聲打斷:“等會兒……”

居雲岫抿唇。

戰長林道:“如果白泉寺的火的确是江蕤所放, 茂縣也的确是他聯合胡靖所奪,我自會處以軍法, 至于趙霁……”

他下颔發顫:“我為何要救他?”

居雲岫道:“不救趙霁, 我去不了洛陽。”

戰長林冷然道:“你本就不該去洛陽。”

廟外風聲不歇, 戰長林心緒湧動,眼眶一點點變潮:“你既已知當年我為何非走不可,就該知道趙霁娶你是何居心,當年若非他為虎傅翼,蒼龍軍不可能在雪嶺全軍覆沒, 肅王府不會在一夜間天崩地陷,你我也不可能……”

“你并無證據證明當年趙霁參與此事。”

“但他一定心知肚明!”

戰長林斬釘截鐵。

先皇駕崩那年,肅王府是怎麽突然間坍倒塌陷的, 不是沒有人懷疑,只是不敢疑,不想疑。

一連三座王府被連根拔除,皇室宗族被抄了一戶又一戶,朝堂換血,所有跟肅王府相關的故友噤若寒蟬。

唯一能站在新朝上言笑自如的王府故人,是他趙霁。

他會不知道肅王府究竟是怎麽沒的嗎?

他會不知道在他輔佐着晉王走入宣武門時,遙遠的雪嶺在發生什麽嗎?

他會不知道居雲岫是如何失去父親、失去兄長、失去自己的丈夫——那個一直被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的情敵的嗎?

他明明什麽都知道。

但是他要娶居雲岫,要做她的枕邊人,要跟她共度一生。

戰長林目眦欲裂,咬牙道:“我還是那句話,你不能去洛陽。”

他說完,轉身便走,居雲岫突然道:“起兵至今傷亡多少士卒,你算過嗎?”

戰長林一怔。

“兩軍交鋒,又有多少效忠朝廷的大齊将士喪命于我們手上,你算過嗎?”

廟外凜風盤旋,一片片落葉奔走在虛空裏,戰長林胸口一窒。

居雲岫道:“二十萬蒼龍軍因皇權鬥争枉死他鄉,父兄麾下二千舊部無家可歸,如今為給他們報仇雪恨,就必須也要天下人流離失所嗎?”

戰長林斷然道:“讓天下人流離失所的不是你我,是他晉王!”

居雲岫反問道:“可你我今日所為,又與昔日晉王有何分別?”

戰長林目光森冷,腮幫緊咬。

居雲岫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與哥哥用兵至此,雖然屢戰屢勝,成功入主長安,卻也無力再進軍洛陽。趙霁為晉王拟定北伐大計,欲與叛軍正式宣戰,屆時兩軍傾其所有,天下必然動蕩不休。此一戰,無論勝敗,傷亡皆大齊士卒,受苦皆天下百姓,縱然你我報成大仇,蒼龍軍也未必會含笑九泉。”

戰長林閉緊雙眼。

“從棄都那日起,晉王便已元氣大傷,我入洛陽後,會借趙霁之力再給他最後一擊。若今日趙霁死,他日自會有下一個替晉王鞍前馬後的趙霁,兵貴神速,更貴在知己知彼,這個道理,你懂的。”

戰長林站在風中,痛聲道:“你這是與虎謀皮。”

居雲岫承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除此以外,你我別無他路。”

戰長林回頭。

居雲岫跪在神龛前,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也透着萬山無阻的堅定,戰長林問道:“做此決定的,究竟是他,還是你?”

居雲岫道:“沒有分別。”

戰長林寒心道:“我不信他會同意。”

風聲肅肅,居雲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醒他:“‘将錯就錯’,這句話,是你告訴他的。”

疾風卷湧,戰長林仿佛置身驚濤駭浪,他轉開頭,望着漫天飄舞的落葉,眼眶瞬間漲紅。

居雲岫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只聽到了他離開的腳步聲。

大抵是因城門兵變,今日一直沒有百姓來廟中祭拜。

王府衆人在林裏駐紮下來後,日頭慢慢爬上樹梢,恪兒把小黑狗綁在廟外的一棵樟樹下,坐在樹蔭裏喂小黑狗吃早飯,一邊喂,一邊朝樹林裏看。

林深處,戰長林屈膝而坐,側靠着樹幹,目光垂在草地上,似在發呆。

恪兒摸了摸小黑狗的頭,想了想後,走到廟裏找居雲岫。

“我可以去找戰長林玩嗎?”

上回居雲岫強調過,在王府以外的地方不能擅自亂跑,恪兒一直記得的。

琦夜跟在恪兒身後,沒想到他是特意進來問這個,眉頭一蹙。

居雲岫仍跪在蒲團上祈福,聞言,想起戰長林走前的反應,道:“他現在應該不想跟你玩。”

恪兒不解道:“為什麽?”

戰長林明明一直很喜歡跟他玩的。

居雲岫道:“他心情不太好。”

恪兒爽快道:“那我去哄他呀。”

居雲岫眼眸微動。

恪兒站在神龛前,腦袋微歪,眼睛黑亮亮的,像個玉雪可愛的小仙童。

居雲岫沉吟片刻,道:“去吧。”

恪兒展顏,得這應允後,便笑嘻嘻地走了。

琦夜臉上郁色更明顯,轉身跟上,居雲岫忽然叫住她,叮囑道:“在旁邊看着就行了。”

琦夜一怔,知道居雲岫這是要特意給他父子二人制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心中不忿,卻也只能硬着頭皮應下來。

“是。”

恪兒把小黑狗從樟樹下解綁,牽到戰長林跟前。

戰長林盯着腳邊的那堆草,沒動。

恪兒眨眨大眼睛,學着小黑狗喊道:“汪!”

戰長林微微一震,終于擡起了眼。

恪兒抿嘴笑。

春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照着他有點腼腆、又有點燦爛的笑臉,戰長林心頭一動,下意識朝他身後看,只看到了守在林外的琦夜,沒看到居雲岫。

想到剛才的不歡而散,戰長林眼底的光又黯淡下來。

“我們玩一玩。”

恪兒拉着小黑狗,召回他的注意力。

小黑狗嗅到熟悉的氣味,用鼻尖親昵地蹭了蹭戰長林屈起的腿,戰長林摸着它的頭,問恪兒:“你來找我,你娘可知道?”

恪兒乖乖道:“知道的,阿娘叫我來哄你的。”

戰長林摸狗的手一滞。

恪兒蹲下來,也開始摸狗頭。

戰長林目光怔忪,想明白居雲岫的意圖後,心中更添一分悲涼。

她是叫恪兒來提醒他,他已沒有在她面前說不的資格的嗎?

“戰長林,你看。”恪兒捏着小黑狗的兩只耳朵提起來,耙耳朵成了豎耳朵,一條狗頓時精神得像匹狼一樣。

戰長林用力擠出一笑,問他:“想玩什麽?”

恪兒想到上回騎在他脖子上逗狗的情形,湊到他耳邊,滿懷期待地說了。

戰長林道:“好。”

日上三竿,歡笑聲似盤旋林間的喜鵲,喳喳不休,居雲岫跪在廟堂裏,眉目深垂。

扶風想着戰長林今日的狀況,憂心道:“郡主,這時候讓長林公子去救趙霁,會不會太……”

他想說太狠心,卻還是沒敢直接說出口。

戰長林三年前的所作所為固然可憎,但這三年,他真的是為肅王府付出了所有。

兩年前,他們收到居松關寫來的密信時,他第一反應就是聯絡戰長林,可是居雲岫堅決不願。

他們瞞了他足足兩年,這兩年裏,他數次九死一生,能撐到現在,無外乎就是想着真相大白後能重回王府,一家三口團圓,他哪裏會想到,兩年後,等着他的真相會是這樣的?

傾盡所有,換來一場騙局,這打擊要是落在尋常人頭上,只怕早已崩潰,他眼下雖然瞧着尚可,但又怎知內心沒有千瘡百孔,再要他孤身犯險,入城去救一個恨了三年的仇人,這……不是雪上加霜,傷上撒鹽麽?

扶風黯然一嘆。

居雲岫道:“你嘆什麽?”

扶風一怔,忙道:“沒有,卑職只是……”

“只是心疼?”

居雲岫一語道破他內心所思。

扶風啞然。

居雲岫閉着眼,道:“趙霁必須救,蒼龍軍、太歲閣必不可暴露一絲行蹤,能做到此事的人,只有他。”

扶風羞愧,颔首道:“是卑職愚鈍了。”

居雲岫眼睫微動,凝視着地磚上的光箔,不再言語。

青煙袅袅,三炷香在香爐裏燃燒殆盡,最後一撮煙灰落下時,廟外忽然傳來馬嘶聲。

扶風蹙眉,走到門口一看,只見一道熟悉的人影策馬離去。

“郡主。”扶風回頭道,“長林公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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