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竹馬繞床弄青梅(三)

每次大課間同學們都成鳥獸散,剩下的三三倆倆也各自成群,有司儀有嘉賓有捧場有觀衆,其樂融融。不過這些像氣泡一樣的小團體中不會出現荷依的身影,特例獨行形單影只一直是她的專屬标簽。荷依早已習慣身邊這層膜的存在,她從書包裏拽出一節耳機線來,正要往耳朵上挂……

“夏荷依,這學期你打算報哪個興趣小組?”

前面的空座上忽然坐下一個人,荷依只好緩緩住了手。

是林稼陽。

這所名校雖然張口閉口都是升學率第一,但也随大流假惺惺地唱兩句素質教育的小資情調,要求從初一到高二每個人都要至少參加一個課外興趣小組,前兩年荷依都借故逃了,所以這次班長大人親自出馬,誓要把她拍死在沙灘上。

荷依擡起眼睛望向對面的林稼陽。這個長得不賴成績不錯體育全能的男孩兒是老師和同學的寵兒,天生一股領袖氣質,看着就比別人靠譜。記得有一次班上組織活動去登山,他走在第一個兒,把大家都帶溝裏了才回過頭讪笑說“不認識路”,群體立撲之後紛紛責備他為什麽不早說,他也很委屈,說我沒說帶路啊,是你們自己要跟我走的。荷依跟他是初中三年高中兩年同班同學,但委實不熟,稼陽是一輪太耀眼的太陽,會閃瞎她的眼。

“你是不是對學校裏的興趣小組不熟啊,沒關系,我可以跟你詳細說道說道。”他擺出一副語重深長的姿态。

荷依渾身的毛像靜電反應一樣炸了起來——根本是路人,何必扯鄉情?

“不用了班長,不是有表格嗎?我看一遍就都知道了。”

“去年你也這麽說,可是交上來的表卻什麽也沒填。”

去年?

稼陽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哎,林子大了,隊伍不好帶啊。班主任讓我負責登記報表,你我五年同班,何苦弟兄為難弟兄……”

荷依嘴角抽搐了兩下,垂下眼睛伸出手:“表格給我,我自己選吧。”

“真不用我幫你?”

“嗯。”

稼陽慢吞吞地拿出表來,荷依順着表單看下來,籃球隊足球隊排球隊乒乓球隊西洋樂隊古典樂隊素描組油畫組化學組生物組文學社……等等……生物組。

荷依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三個字上,腦子裏忽然出現了那個孩子的面孔。

不知不覺中,手中的筆就在後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對生物有興趣?”稼陽看見她居然選了這麽生僻的一個組,不由大感意外。

“哦,因為最近收了別人一顆種子,想看看有什麽辦法能讓它死得慢點兒。”荷依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能夠如此平淡地說出狠話來果然不是正常人吧,荷依緩緩把耳塞塞進耳朵裏,打開音樂,立刻整個人都像泡在水裏一樣惬意着,直至自己的世界和周圍人等完全分開——

孤獨是最好的保護色。

她一直認為。

“夏——荷——依——”

下課的時候荷依習慣性背起書包又要走,卻被一個人擋在了面前。

“今天是生物組首次活動的日子,別借口不去啊。”

來人報以大大的笑臉,就算是監視者也讓人讨厭不起來。只是荷依卻很吃驚林稼陽居然也會選這麽枯燥冷僻的興趣小組。他不是體育特長生嗎?他不是身兼三職,班級籃球足球排球三大滿貫的冠軍隊長嗎?

“別迷信哥,哥只是個傳說。”稼陽一臉滄桑一臉悲恸地追憶着往昔,“自從上了高中,我爸就不讓我走體育路線了。他說學生還是學業為重,讓我卸了那三大隊長做回學生。可是同學們嗷嗷待哺的樣子,讓我盛情難卻啊,所以只好勉為其難又帶了一年隊伍……”

“可是,你不是覺得生物興趣小組很枯燥嗎?”

“我很好奇。”

“好奇什麽?”

“不是說你養了一株很罕見的仙草嗎?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麽。”

“我哪有養……再說,你想知道直接問我不就行了?”

正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生物組所在的化學實驗室,一股說不出的清新氣味飄了出來,荷依立刻閉上嘴,近乎陶醉地吸了一口氣——

“仙人球姐姐!”

仙人球……姐姐?

剛回過神來,就看見安格興奮地迎過來,用帶着橡膠手套的手指向自己道:“居然這樣才找到你了!怎麽樣?那粒種子長出東西來了嗎?”

“嗯……”

荷依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雖然種下去的時候興致勃勃的但連續幾天都沒見動靜也就松懈下來,連水也忘了澆。今天早上還是在十分無意的情況下忽然看見馬克杯裏忽然出現了一抹綠色。可是荷依左看右看都不覺得那纖細的葉子是屬于桉樹的,正想找個機會問問安格,可是見到真人後,看見他滿臉生動的期待,荷依始終說不出“好像長出雜草來了”這樣的話。

“土裏倒是長了一點東西……”

“是不是對稱生長的兩片葉子,像心型一樣左右分開?”安格打斷她的話急切道。

“好像是……”

“天啊。”安格露出誇張的吃驚的表情,“你居然成功了!我試了五六次了都沒成功,可是仙人球姐姐卻一次就讓葉子長出來了!”

“能帶過來嗎?我還沒見過活生生的桉樹苗呢,實在是太……想看到了!” 安格忽然抓住荷依急切道。

望着對方那仿佛貓咪望天般乞求的視線,荷依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不行”兩個字。

“就這麽說定了!下次活動的時候把它也‘請’過來吧!”

安格揮揮手高興地跑掉了,似乎根本沒發現荷依臉上是多麽糾結的表情。

不習慣被人這麽親切的對待,不習慣被人這麽熱情的期待,荷依就像一株生長在沙漠裏的墨西哥仙人球一樣,周圍只要黃沙就好了。可是……一不小心就像鼻涕一樣黏上了這麽個跟屁蟲……

“你想來生物小組,就是因為方才那個小屁孩送了你一粒樹種吧?”林稼陽忽然問道。

“咦?你怎麽知道的?”

稼陽避開了這個問題:“那個小屁孩叫什麽名字?”

你要強調多少遍“小屁孩”啊?

“他叫安格。”

第一次從自己嘴裏說出這兩個字,就像呼出了一口帶着花香的熱氣,荷依的整顆心忽然都柔軟了下來。他才不是小屁孩呢,他是猶如白玫瑰般美麗芬芳的存在,是小王子種在花圃裏唯一的那朵。

“哦……”林稼陽意義不明地應了一聲,不再多問。之後,在分組入座的時候,他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荷依的身邊,因為整個小組裏只有他倆是同班同學。

“今後都在一個組吧。”他說得理所當然,臉上是特仗義特護短特想罩住她的那種意思。

而荷依卻忍不住往旁邊悄悄移了三厘米。

仙人球……其實不喜歡離人太近。

事實上,另外一個麻煩也很令她郁悴——究竟一個花盆要怎樣才能通過能把人擠懷孕的地鐵啊?

荷依冥思苦想了整整一節課,以至于後面的實驗都是稼陽一個人完成的,她只是坐在旁邊“嗯”“哦”“對”“原來如此”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音節而已。到了快下課的時候荷依終于想出一個主意來,于是她走過安格身邊的時候,特小聲特神秘地說:“周日下午2點,這裏,我帶來給你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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