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豆蔻生花少郎至(四)
随着白望那富有穿透力的嗓音,荷依只覺得一柄閃着寒光的劍嗖地飛過來,從胸前的位置透心而過。
不覺得疼,卻冰冷刺骨。
“會嚴重到這個地步嗎?”
“未來的事情誰也不好說。雖然之前安格的病情都控制得很好,但是我們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之前……嗎?
“現在每天都要給安格驗血,是不是病情已經發生變化了?”
一時間荷依感覺到對方吸了一口氣,但臉上并沒有變化。然後白望笑了起來,眨眨眼睛道:“我發現你還真适合幹我們這行诶,特別細,特別敏感,這可是天賦啊。你今年高二是吧?該考慮志願了,有沒有興趣從醫啊?我可以介紹好大學給你哦……”
白望侃侃而談。而荷依聽後卻是一怔——學醫?這條路完全沒想過。不過當她的視線掃過白望白大衣上的胸牌,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什麽東西在身體裏蠢蠢欲動。
“考醫學專業分很高吧,我成績不好,所以沒想過……”
“那就從現在開始努力,還有兩年,死馬也抽成活馬了。”
“這個……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吧?”
“別猶豫了,現在就回去做功課,把‘我要當名醫’的願望貼在房間的每一個平面上。每天一睜眼就是無形鞭策,一閉眼就是偉大理想,混個頭名狀元也不在話下!”白望十分慈愛地拍拍荷依的肩膀。
話說……望爺您當年是不是就這樣忽悠安格的?
咦?我剛才到底想問什麽來着?
荷依正混亂間,忽然聽見病房裏一陣喧嘩,然後醫生辦公室的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白大夫!白大夫!你快去看看吧,我家阿萊在太平間裏七竅流血,怎麽止也止不住!”
太平間裏?那不是放死人的地方嗎??!!
來人正是阿萊的二舅和哥哥,看上去明顯情緒激動,眼睛通紅,手足俱顫,連說話都不連貫。
二舅哭着說:“阿萊生前跟我最要好,我就是專程為他來的。可是人還沒到,他就已經走了……阿生帶我去太平間見他最後一面,沒想到白單子一揭,阿萊忽然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開始流血,這到底怎麽回事啊?白大夫你趕快去給他會個診吧!”
白望聞言嘴角都抽搐了:“我只給活人會過診,死人……沒這個必要吧!”
“可是死人也不會流血啊,萬一他沒死呢?”哥哥激動地上前一把掐住醫生的胳膊。
白望連眼皮都抽搐了:“阿萊是今天中午過世的。我親自主持的搶救,确定死亡了才給你們發的通知書。我以我從醫十七年的人格擔保,他一定死了,不可能再活回來!”
二舅上前一步,雙目赤紅咬牙切齒道:“就是因為你搶救的所以才找你,小大夫我還不找呢!你們到底怎麽治的,送太平間了還會突然流血,肯定有冤情!你走,你跟我們一起去瞧瞧,不然這事沒完!”
說罷就上來拖白望的另一只手。
白望自打升上主治醫師以後就沒再去過太平間,送死人那都是住院醫師的事兒,早八百年就不幹了。可是現在兩個患者家屬言辭昭昭非要拖他去給死人會診,簡直滑天下之大稽!白望忽然想起前兒別的科也發生過醫鬧事件,患者家屬認定醫療事故,非要壓着醫生去太平間給死者下跪。白望腦子一熱,身體裏像特種部隊隊長的那股悍勁兒自然而然迸發出來,大喝一聲“放手”!正要把兩個家屬甩出去,忽然看見 “援兵”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組織啊!我終于找到你了!
白望熱淚盈眶。只是等他看清來人後,頓時驚得眼鏡片碎了一地。
只見當前一人正是安格,不知他從哪兒順了一身護士服,粉紅色,裙子到膝蓋,長筒襪,護士的白鞋。柔軟的微長的額發上壓着燕帽,端秀挺直的鼻梁上壓着眼鏡……
以安格那13歲雌雄未辨的身材和長相還真能唬人,不僅看起來像護士,還是一名閉月羞花、沉魚落雁、溫柔善良、笑容輕軟的大大大美女護士!
他旁邊站着同樣一身護士服的夏荷依,要說美貌程度那是一點不輸安格,不過那張臉嘛……怎麽看怎麽臭,正以把安格掐死的欲望在旁邊拼命愠着氣。
今天是要玩cosplay嗎?要玩也不能在這火藥桶旁邊玩啊!
而安格絲毫不理會這兩人難看到了極點的表情,介有其事地扶了一下眼睛,捏着尚未變聲的童音說:“白教授,楊其萊的病歷我已經準備好了,咱們現在就走吧。”
剛才還在拉拉扯扯的三人同時都是“=[ ]=”這樣的表情。
“沒……沒必要吧,我們只是要白大夫過去看看,護士就不用跟過去了。”在兩名“護士”豔色逼人的合圍下,患者家屬的情緒終于有些緩和。
“萬一發生什麽情況需要幫手呢?我們跟着去也好照應一下吧。”安格那仿若水波般的柔情雙眸在三人糾纏的肢體上有意無意一掃,家屬立刻滿臉通紅地放開了手。
“那麽,請吧。白教授,死者還在太平間裏呼喚我們呢。”
安格把這句明則寬慰暗實威脅的話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而白望的臉色已經黑得跟夏荷依差不多了。他正正衣冠,正氣凜然地帶着兩名護士和兩名家屬浩浩蕩蕩開往太平間,剛上電梯,白望就以“醫護人員專用”義正詞嚴地把患者家屬攔在了外面,等關上門後,他立刻轉身,指着安格訓斥道:“太胡鬧了!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去太平間裏觀光才跟着瞎摻合的,是不是?!”
安格嘿嘿笑聲不斷,配合着嬌豔的外表越發詭異:“望爺,我這可是在幫你啊。你想想,人死了還在太平間裏七竅流血,這本身就不合常理對不對?人家屬擺明就是來找你麻煩的,你能不去嗎?我找個臺階讓你下還挨一堆埋怨,好人真難當。”
白望雙目垂淚——自己是怎麽招惹上這個小人精的?好人真難當啊啊啊!
“夏荷依你也是,安格胡鬧你怎麽也跟着胡鬧?萬一被家屬發現你倆不是護士怎麽辦?豈不是又該大鬧天宮了?”
荷依欲哭無淚——我也不想啊,可是安格已經扮上了我能置之不理嗎?好人真難當啊啊啊!
安格捅捅這個再捅捅那個:“喂,你們倆幹嘛都是一張2012地球毀滅的臉啊?應該感到興奮才對啊,‘沒進過太平間的人生不會完整’,名言不是這樣說的嗎?”
白望:“……”
荷依:“……”
“我們死了以後都會進的吧!”兩人忍不住同時大喊道。
正争吵間,電梯門忽然“叮”的一聲開了,一股陰風過來,三個人同時打了個寒戰。
不過是空氣對流罷了。安格一邊提醒自己,一邊看了一眼旁邊臉色極差的白望,差點笑出聲來:“不會吧……以望爺的資歷應該來過這裏很多次啊,怎麽還會害怕?”
白望沉默了片刻,才用沉重的語氣說:“自打進醫院後,從我手上送走的病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幹這行越久,對生命的敬畏就會越發強烈。這麽深刻的人生感悟,就不要指望小屁孩能弄懂了。”
說完這番深刻的人生感悟後,白望負着手走出電梯。只不過他的大教授造型還沒維持住十秒,立刻情緒激動地指着頭頂的日光燈亂戳:“我說你們這兒……這兒日光燈壞了怎麽也不報修啊!這樣多不利于……利于視力健康啊!”
白望對話的對象是一位佝偻着背的幹憋小老頭,也就是太平間的管理員。這地下三層除了太平間就是報廢家具、設備的庫房,肅靜的很,再加上頭頂上一排日光燈早已老化,一會兒亮一會兒滅,還沒進屋就把氣氛渲染了個十足!
“哎……我們這兒天高皇帝遠的,院長平時也不下來……早報修了,可就是沒人管……”小老頭一邊咳嗽一邊沙啞着嗓子說話,看起來身體也不是很好。
白望臉色難看之極,此時也只能憋着火搖搖頭,背着手往裏走。
只是他們剛進太平間,就聽見水龍頭沒關好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被太平間偌大空曠的空間無限放大着,帶來一股冷飕飕的神秘氣氛。
“這水龍頭壞了怎麽也不修啊?!這麽一滴一滴的,多……多浪費水啊!”白望“氣”地嘴唇都哆嗦了,指着入門處的一個洗手池又在亂戳。
老頭還是一臉苦逼樣:“哎……我們這兒天高皇帝遠的,院長平時也不下來……早報修了,可就是沒人管……”
白望一張臭臉轉來轉去,最後只好咽了咽唾沫,強作鎮靜道:“算了,先幹正事吧……不過東西壞了一定要修,要修!”
在白望的碎碎念中,一行六人來到阿萊的停屍床邊。白單子早掀開了,只見床上躺着一名20多歲的男青年,眼窩發青,面色慘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雖然不像家屬說得那樣七竅流血,但死者的人中上拖着兩條血痕,沿着嘴唇的弧形滑下,在左右頸部留下紅色的痕跡。
白望見此,眉頭立刻皺成了深深地“川”字型。
家屬一見又開始激動了:“你看吧,還在流!要不就是他沒死,要不就是他有冤,不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白望的表情凝重起來,他轉過頭問管理員:“推進來的時候流鼻血嗎?”
“來的時候沒注意,不過白單子上是幹淨的。後來家屬來告別,過了一會兒就找我大喊大叫,說他七竅流血。我一看還真是,眼睛、耳朵裏的血還能擦掉,可就是鼻血止不住,塞了棉花球很快就滲得全部都是血,我已經給他換了十對棉花球了。”
白望從管理員手中接過脫脂棉花,做了兩個小球塞進阿萊的鼻子裏,一邊看着表一邊觀察。
果然。
不到五分鐘,棉花球就完全被浸透了,拖着兩條血痕的阿萊直挺挺地躺在停屍床上,面目看起來分外猙獰。
平地起陰風,白望生生打了一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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