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君子
第三十九章君子
成國公府為着找回千金一事, 阖府上下異常忙碌。
國公爺和夫人着下人預備祭祖的東西,此番月寧回來,無論如何也該告慰祖宗, 以謝祖上庇佑。
成國公府的祖墳在依山傍水的寶地,早先是請了幾個高僧過去瞧過, 說是旺子孫, 有福祉,只是位置在城郊, 出門乘馬車要兩個時辰。
月寧換了件描金糯白對襟小衫,外罩雪青色比甲, 下面着櫻桃紅繡百蝶長裙,腰間挂着藕色香囊,她生的白淨, 小臉不施粉黛反而有種出水芙蓉的清透感。
丫鬟給她簪上一對攢珠八寶玉簪後,又撿起綴着寶珠的耳铛,小心翼翼佩在她嫩白的耳垂上。
瞧着鏡中雪膚花貌的美人, 丫鬟忍不住嘆道:“姑娘跟水做的珍珠一樣, 白生生的叫人喜歡。”
正巧國公夫人蘇氏進門,月寧起身, 沖她福了福禮。
蘇氏出身名門,早年間丢失女兒後, 走動所有能用的勢力, 卻還是一無所獲, 如今重新見着女兒完好無損, 她昨夜去小佛堂念了半宿的經,既感慨又高興。
高興之餘,又開始為女兒日後的身份打算。
今日去祭祖, 便是對外昭告女兒的存在,揚州城關系好的貴眷紛紛上門祝賀,便是身子不适不宜出門的也叫人送來賀禮,京中更不用說,蘇氏是長在京城的,手帕交不在少數,雖有些路途,這幾日也開始收到音信。
她想着,過幾日需得開個宴,下邀帖宴請諸多賓客,禮尚往來,也好叫女兒見見世面,露個臉。
“今兒會很累,途中若是覺得不舒服,便與母親說,咱們沿途多下車幾回。”蘇氏握着月寧的手,看不夠似的盯着她可人的小臉。
月寧彎起眉眼,雖還不熟絡這種親人的親密,卻還是試探着把腦袋往蘇氏肩上靠了靠,察覺到她這個舉動,蘇氏面上無恙,唇角卻止不住抽動,她朝月寧傾身,兩人挨到一起。
“母親,謝謝您。”
客氣中能聽出距離感。
蘇氏撫着她的肩膀,揉揉那綢緞般順滑的長發,她知道女兒一時間不會對她們徹底敞開心扉,也不會無所顧忌地融入國公府,可她相信,那些被時間擴大的隔閡,會因為他們真心的對待而漸漸消弭。
一切都還來得及。
馬車過了鬧市,周遭安靜下來。
蘇氏倚着軟枕,手裏還攥着月寧的手指,她氣質雍容,舉止優雅,合眼休憩時,鬓邊的發簪輕輕晃動,月寧看着她,指尖微熱,沁出薄薄的汗珠,連帶蘇氏的掌心,也是濕漉漉的。
她扯出巾帕,往蘇氏身邊挪過去,擡手,按在蘇氏額上,她呼吸一滞,下意識地低眸,恰好撞進蘇氏含着笑意的眼底。
“母親。”
她莫名有些緊張,無所适從。
想拿下來手,可沒來得及動,就被蘇氏握住手腕,一并攏在掌中,放在膝間。
“囡囡,別怕。”她笑着,拂去月寧眼角的發絲,“我是母親,不管你做了什麽,是對是錯,母親都會擋在你前頭,而母親的身前,是你的父親和兄長,天塌了,都壓不到你。”
月寧從未主動說起在京城給誰做過通房,蘇氏不問,不代表她不想知道,只是這事不能急,得等女兒想說的時候。
何況,不管那人是誰,國公府也不懼。
祭祖流程繁瑣複雜,幸有國公爺在前面領禮,月寧小心謹慎,唯恐落了錯處。
待一行人叩頭完畢,祭祖儀式便算作圓滿。
蘇氏與月寧去往國公府祠堂上了香,族譜上有了月寧的名字,只是不再依着幼時的稱呼,而只單單改成孫月寧。
此處風景秀麗,鳥語花香。
臨近便是魏國公的祖墳,兩家世代交好,仔細數要往上好幾代了。
出門轉的光景,“碰巧”遇到魏國公夫人齊氏,身邊跟着的自然是李家三郎李衍。
“表姐也來上香?”蘇氏撫着月寧的手,示意她不必避諱。
齊氏與蘇氏是表姐妹的關系,自打分別嫁入李家和孫家後,走動頻頻,若不然當年也不會定下娃娃親。
她是知道月寧回來的,自然也要重提兩家的婚事。
蘇氏拍拍月寧的手背,擡眼看向文質彬彬的李衍,道:“衍哥兒,你帶月寧去後山轉轉。”
後山有片桃林,只是過了賞花的時節,如今樹上挂着青色的果子,空氣中隐隐泛着恬淡的香氣。
兩人隔着些距離,彼此沉默的往前走着。
李衍跟在身後,見她發頂有根斜出來的桃枝,忙上前一步,伸手挑開。
他身上有墨香氣,還有一股男子本身帶着的陽剛氣,寬袖拂過月寧的臉頰,她微微低頭,走過去後,轉身沖他道了謝。
李衍面不改色,只淡淡點了下頭,又負手跟在她身後。
其實他有些話想問,只是沒想好怎麽開口,比如,孫成周與他退親,是不是月寧的主意,是怕牽連到他,還是有旁的什麽心思。
月寧纖細,雖外面罩了件雪白色披風,可迎風鼓起來衣袂,襯的人愈發清瘦,不說話時,仿佛一道清清冷冷的影子,可若是開口,那聲音聽進耳中,猶如春水潺潺,甚是動人。
她的手指細長,生的很好看,恰如她寫的字,工整隽秀,不疾不徐。
李衍從長姐身邊瞧過月寧記錄的堂課,每一卷都清晰條理,像是用心聽課的。
想到此處,李衍微微移開視線,掃向她右手食指與中指,果真看見淺淺的薄繭,顏色很淡,是常年寫字才會留下的印記。
“阿寧。”他輕喚,儒雅斯文。
月寧頓住腳步,李衍與她并行往前走。
“往後我就喚你阿寧,可好?”
月寧垂下睫毛,道:“好。”
李衍便開始為她介紹後山風光,以及當年兩家是如何有的淵源,包括挑選祖墳時,請的那幾位高僧,如今都已坐化。
月寧好奇:“若是高僧選的兩塊寶地,有參差只差呢?”
李衍笑:“這事還真有。”他賣了關子,故意将語氣也拉長些,月寧的眼睛明亮,看着他巴巴帶了些許期待。
“兩位老國公大人便以最簡單的方式各自挑了喜歡的祖墳。”
“是什麽?”
月寧微微墊腳,想着方才經過兩處偌大的祖墳時,門口幾乎如出一轍的布局,還有上好楠木雕刻的院門,看雕工手法還有上頭題的字跡,倒像是出自一家。
“抓阄。”
話音剛落,月寧忽然笑起來。
李衍也笑。
将老祖宗的事拿出來調侃,李衍還是頭一回做,何況站在祖墳前,心裏頭竟有種隐隐的刺激。
他瞥了眼月寧,如水般瑩潤的眼底浮出盈盈笑意,秀氣的鼻梁上挂着幾顆細汗,唇如朱丹,勾出令人恍惚的形狀。
李衍飛快的別開眼,咳了聲,複又悄悄為她挑開擾人的桃枝。
前面是一條窄河,經年不斷地流淌,再往前河道變寬,彙入江中,兩人相繼站到河畔亭榭中,微風徐徐,刮得發絲淩亂。
“阿寧喜歡讀書?”
月寧扶着欄杆,若有所思地想起跟在宋星闌身後,一本本撿他看過的書去讀,有些她喜歡,有些不喜歡。
宋星闌說,書能讓人沉澱下來。
“算不得喜歡,只是能看幾本罷了。”
水中泛起一尾銀魚,月寧看見驚得低呼一聲,李衍順勢望去,果然有幾尾魚相繼蹦出水面,發出啪啪的響聲。
月寧忽然往前探了下身子,高興道:“若此時有張網子,捕上幾尾魚來,可以做魚羹,也可清蒸嫩吃。
鮮鲫食絲脍,香芹碧澗羹。”
李衍聽出她念得是少陵野老的詩句,便知她不只是看幾本書的道行,順口也接了過來:“蜀酒濃無敵,江魚美可求。”
兩人相視一笑,只覺腹內湧起一陣餓。
月寧抿了抿發絲,笑道:“鲫魚鮮美,有人喜歡生吃,有人喜歡煮湯,從前我吃過一味,是有刀工極好的師父,片成很薄的魚片後,再卷上蔥絲,包好放在白玉盤裏,清蒸出鍋,最後輔以蘸料入口,嫩而不膩,清香撲鼻。”
她像是來了興致,又道:“郎君知道詩句後一句,實際是兩道菜嗎?”
李衍哦了聲,興趣盎然地看向她。
那小臉機靈,帶着淡淡的酡紅,眉眼間鮮少露出的得意此時也沒有掩飾,她攥着腰間的香囊,仿佛在腦中想起那道菜,緩緩解釋。
“有人說是用豆腐,筍絲還有幹貝來調羹,濃湯煮好後帶着筍絲的香味,鹹鮮适宜,入口回味無窮。
也有人說,只是一道涼拌山芹,不過用的是碧水澗的香芹,切成菜丁後與蘿蔔丁混在一起,菜葉熬成香羹。”
“想來應是美味的。”李衍握了握手,脫口又說道:“其實大可不必等到蜀酒,咱們揚州城有上好的女兒紅,不若過會兒同去,嘗嘗滋味,揚州的牛肉羹也是不錯的,若說吃魚,這個時節好吃的魚不少,咱們便去城東的百鮮居,那兒離碼頭近,時鮮的珍品最是齊全。
叫上成周,讓把做好的飯菜端到畫舫中,乘船賞着江景,應是極其惬意的。”
月寧聽的羨慕,卻不表露出來。
“我們回去吧。”出來有些時候,月寧知道是母親和魏國公夫人故意支開他們,想說些話,約莫也該說完了。
李衍怔了下,方覺出自己說痛快了,有些失禮。
兩人才出亭榭,天就陰起來。
幾乎是小跑着,然經過桃林時,小雨淅淅瀝瀝掉下,月寧心裏着急,雖穿着披風,到底薄軟,若雨下大了淋起來,恐是不好看的。
她腳步飛快,李衍索性将自己的披風解開,擎在兩人頭頂,月寧沖他感激地一笑。
不多時,便見魏國公夫人齊氏手底下的丫鬟還有成國公夫人蘇氏手底下得力的丫鬟一并朝他們趕來,手裏各自拿着紙傘。
兩人被領去渡口,原是齊氏邀約,想趁着小雨乘船往東,賞賞江景,恰好她與蘇氏之間話完家常,知曉蘇氏是真心想解了這門婚約。
此前女兒與齊氏說過月寧,知曉她嫁過人後,齊氏心裏是有點介意的,可在本朝,婦人二嫁不在少數,若三郎真心喜歡,她也沒甚好說的,況且聽兩個女兒所說,月寧應是個模樣俊俏,知書達理的好姑娘,她今日見了,瞧着第一面便喜歡。
相貌便不用說了,便是在揚州城也是數得着的美人,性情更好,乖乖巧巧看着很是規矩,雖說沒有長在成國公府,可舉止做派并不小氣,像是在高門望戶待過似的。
她是滿意的,故而才會與孫氏私下又确認了一遍。
孫氏只道好容易得回女兒,兩三年內不準備給她議親,算是婉言拒了她的美意。
方才衍哥兒和月寧從河邊回來,遠遠看着,清雅脫俗的兩個人,一高一矮,行走間都有股默契一般,時而還會扭頭對視,像是說到什麽有趣的事兒。
在月寧看來,與李衍成為好友不算難事,李衍是謙謙君子,溫文爾雅,沉穩內斂,卻不是克己複禮,迂腐守舊之類,話語間總能找出惹人發笑的點來,不逾矩,不越界,很是讓人舒适的尺度。
畫舫是李家二姑娘李凝買來送給娘家的,單從外貌看便知花了許多銀子。
月寧上船後,換上幹淨的衣裳,丫鬟給她梳了雲髻,只簪着一枚海棠花簪,鬓邊濕漉漉的,月寧拿巾帕擦了擦,正要起身,忽覺水面晃了下。
很輕,不知為何,她心裏忽然跟着慌了下。
丫鬟正要引她出門,月寧轉身從榻上拿起帷帽,戴好後将薄紗落下,輕輕軟軟的紗幔垂在肩膀下方,遮住那姣好的容顏。
畫舫的小廳四下支開了楹窗,蒙蒙細雨随風搖曳飄進船內,沿江兩岸的樹木愈發蔥綠,柳枝拂動身姿,在水面劃開層層漣漪。
月寧挨着母親坐下,擡頭便能透過楹窗看見外面仍在熙攘的長街。
她來過一回揚州,也坐過畫舫,只是那回是冬日,街道雖然繁華,卻耐不住寒風的凜冽,行走的人群抄着手,面前吞吐着白色霧氣,不似眼下,有人擎着傘急匆匆走,有人沐着清雨怡然自樂,兩側的小販收了攤,往檐下站着,熱騰騰的湯羹隔着重重楊柳直往人腹中鑽。
李衍起身斟茶,給月寧遞瓷盞時,指肚擦着月寧的手背,一瞬,月寧沒有注意,李衍卻覺得耳根微熱,他不動聲色的縮回去手,掖在袖中,緩緩摩挲着指腹。
她皮膚嫩滑,如豆腐一樣,很奇怪,指肚持久記得那感覺,從手指慢慢傳到胸口,繼而又朝着四下緩緩游曳出去。
他掀開眼皮,透過薄紗想看清她此時的眼神,可朦朦胧胧,隐約間仿佛看見她長長的羽睫,似笑非笑的唇。
月寧撐着手,專注地看向船外。
迎面有艘畫舫駛來,隔着雨霧,仿能看見船頭立着個人。
身姿筆直,尤其兩條腿生的尤其細長,卻并不瘦弱,遠遠看去,就能覺出精健的力量感,他側面站着,手裏擎着素面紙傘,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月寧遙遙看着,忽然心裏猛地跳了下,手指跟着蜷曲起來。
兩船迎面相接時,男人眸光輕掃,略過她的臉。
月寧只覺得渾身血液如同被瞬間冰凍,手指忍不住顫抖着,她忘了轉身,也忘了低頭,只是迎面對上那人陰鸷到沒有一絲溫度的眸光。
好像很短,又好像過了很久。
國公夫人蘇氏喚了聲:“囡囡。”
她回過神,卻見那人已經移開視線,背對着自己往對面駛去。
帷帽下的小臉慘白駭人,月寧張着唇,默默接過母親遞來的熱茶,飲了口,道:“母親,姨母,我想回去躺躺。”
李衍心細,見她愣住的時候,便跟着看過去,在認出裴淮的剎那,他下意識地看向月寧,果真見她手指顫抖,整個人僵硬地忘了呼吸一般。
他起身,與蘇氏和齊氏拱手道:“我送阿寧過去吧。”
走到月寧跟前,擡手,目光清澈到讓人安心:“搭着我的手腕。”
月寧口幹舌燥,耳畔猶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她雙腿發軟,眼下顧不得別的,依言扶着李衍的手臂,兩人一起往船艙走去。
艙內擺着果子甜點,還有幾本時興的話本子。
月寧翻開幾頁,如今就放在案前,用幾支桂花葉子壓着。
開着門,李衍坐在圓凳上,與榻上那人隔着一丈遠。
“阿寧,你怕什麽?”
月寧聞言,攥着手心擡起頭來。
她在怕什麽?
是啊,隔着帷帽,裴淮根本就瞧不出她是誰,可她為什麽還在渾身發抖,連呼吸都亂了。
“別怕,你是成國公府的二姑娘,是祭過祖上了族譜的二姑娘,你的前程,往後都握在自己手中,旁人是做不得主的。”他意有所指,雖未點破,但他相信,月寧聽得明白。
神經漸漸松開,手指也跟着松開,月寧大口呼吸着,腦子裏依然劃過裴淮那冷眼一瞥。
那一刻,她以為她完了。
又要被抓回去,無休止的被羞辱,被圈/禁,被他為所欲為的折磨。
他心情好時,可以擁人入懷說着磨人的情/話,不高興時,又能發了狠的作踐她,從身體到靈魂,将人貶低唾棄的一無是處。
他從不認錯!
哪怕他後悔自己做過什麽,也只是過後做些讨人喜歡的舉動,自以為事情過了,就不該再鬧脾氣。
她不是小貓小狗,他對她做過的一切,如今那樣清晰的浮現在腦海。
有時候,月寧甚至覺得自己活得不如歡歡。
“我有點冷。”月寧搓着手指,見李衍站起身來,走到櫃前低下身去抱出一床柔軟的衾被,從後将人裹住,把被沿交到月寧手中。
他回到門前,又坐下,眉眼中是如常的儒雅。
“我給你講個揚州坊間的趣談吧....”
李衍三言兩語岔開了方才的話,不多時,便讓月寧緩下心神,漸漸忘了裴淮帶來的恐懼。
畫舫來到百鮮居,齊氏讓人送了珍馐美馔。
兩人這才一同回到膳桌。
蘇氏給女兒夾了箸魚肉,笑道:“你喜歡書院的環境,母親也不攔着,橫豎是個喜好。
你崇尚韓山長的學識,想要做他弟子,巧了不是,你姨母方才說,韓山長要收個關門弟子,就這幾日便能定下來,母親是想讓你李家大姐姐幫着舉薦,可也得問問你自己的心意。
囡囡,你可願意?”
月寧自然是願意的。
韓山長德高望重,又曾是本朝相爺,不僅學識淵博,而且博古通今,是讀書人口中的大儒,多少人都想拜入他門下。
韓山長一生所收弟子衆多,然近幾年他身體欠佳,便不大收弟子了。
若是要收關門弟子,那往後便再沒機會拜入,月寧點頭謝道:“謝謝姨母,謝謝母親,若能拜入韓山長膝下,我怕是要高興的睡不着覺了。”
“你喜歡,我就去辦,你淑姐姐總誇你知書達理,我也瞧着不錯,韓如非脾氣古怪,卻也是惜才的,等定下消息,我讓衍哥兒與你說。”
李衍嗯了聲。
月寧忙擺手:“姨母費心,只是我明日便去書院當值,若有消息,我定會比郎君知曉的更快。”
“你喚他哥哥就是,直把人叫生分了。”齊氏捉起她的手,橫看豎看都很喜歡,至于方才故意提到李衍,實則還是不想斷了兩家姻緣。
月寧看着母親,蘇氏笑道:“聽你姨母的,喚作哥哥就行。”
母親既已說了,月寧也不再推辭,低聲叫道:“衍哥哥。”
李衍也不知哪根筋打錯了,登時就回了句:“寧妹妹。”
兩個長輩笑的很是開懷。
待反應過來,李衍忍不住啜了口茶,挑起眼尾偷偷打量月寧的反應。
她神色淡淡,恍若還想着方才的人,手裏的帕子快被絞爛了。
沒幾日,便要進行拜師禮。
只是這回兒不是收一位關門弟子,而是兩位,且都是女子。
一位是月寧,托了李淑的關系,另一位便是秦筝,自然看的是京中長姐的顏面。
拜師禮莊重繁複,拜過祖師爺後,兩人又沖着坐在上首位的韓如非跪下行三叩之禮,韓如非摸着銀灰色的胡須,微微颔首,依次喝了兩人的拜師茶。
然後便開始訓話,大抵都是讀書人恪盡職守的本分,叮囑她們兩人要勤勉,要上進,更要清白。
拜師禮後,明照書院膳堂這才開宴。
秦筝今日穿的格外素淨,與月寧一般,只着院服叩拜,沒有在裝飾上再用心機。
韓如非吩咐兩人入門後,交上一篇策論,就去歲春闱寫下自己心得體會,以及朝局縱橫。
李淑與其他幾個學生邀韓如非去受敬酒,房中只剩下月寧和秦筝。
自打月寧認祖歸宗的消息傳開,秦筝在家裏躺了三日,三日裏睡不好吃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她怎會想到,宋月寧一轉身,竟然變成了孫月寧。
一個被拐跑的人,曲曲折折還能找回家門。
何其可笑。
當年的事,她還有些印象。
秦筝彼時才九歲,跟幾個世家女約着去打捶丸,誰知道下了雨,冬雨格外料峭,她被淋了,便把火氣撒到丫鬟頭上,命他們趕緊去買雨傘。
人剛走,她就被擄走了。
陰暗潮濕的小屋,兩個穿着灰布衣裳的婆子,兇神惡煞的看着她。
問她是誰家的姑娘。
她知道,她被綁了,而這兩個婆子,是想要銀子花。
秦筝打小就聰明,她腦筋一轉,想到方才看見孫家二姑娘站在橋底下等她哥哥,兩人似乎也是沒打傘的,孫成周跑的飛快,一溜煙就不見蹤跡。
孫二姑娘還小,團子一樣站在橋底乖乖等她哥哥。
秦筝便故作鎮定,與那兩個婆子周旋,後來果真哄得那兩個婆子去把孫二姑娘迷暈抱過來。
秦筝又把身上值錢的玩意兒悉數交出,花言巧語騙的婆子大意後,趁她們睡覺,她偷偷溜了出去。
回家後,她一直忐忑不安,又不敢與爹娘交代白日發生的事,唯恐出賣孫二姑娘的把柄落下,她也跟着得個不好聽的名聲。
後來,揚州城人人都知道,成國公府的二姑娘沒了,國公爺和國公夫人瘋了一樣四處尋找,可秦筝不敢吱聲。
她甚至暗暗得意,那樣蠢的女娃娃,被騙了也是活該。
誰叫她自小就生的比她還好看,到哪坐席都能引得旁人格外關注,白的像雪,偏偏還那麽多人喜歡。
秦筝心裏生出既興奮又緊張激動的情緒,孫二姑娘若是沒了,揚州城就沒人比她好看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竟還能回來!
秦筝默默收起拳頭,看向對面娴靜溫婉的人,月寧手執一本書卷,翻開來低頭看着,她速度快,記性好,不多時便翻了半本過去。
許是因為上回被秦筝和秦家三姑娘害過,月寧并不打算搭理她。
可她低着頭,猶能感覺到秦筝凝視的目光。
讓人不舒服。
“孫妹妹,你可還記得當初是如何走丢的?”
秦筝到底是慌亂的,雖面上笑盈盈,心裏卻很是沒底,她不知道月寧記得多少,也害怕萬一她記得什麽,将自己推到人前。
千夫所指,那是何等可怕的事。
月寧沒擡頭,淡聲回她:“約莫是被人抱走的。”
“可還記得是被誰抱走的?”
月寧心中泛了疑,擡起眼眸,想着宋星闌說過的話,便留了心眼:“我記得走丢失,自己穿的是件粉色襦裙,白腰帶,好像拐走我的人,有點外地口音....”
說到後來,她放慢了語速,同時觀察秦筝反應。
秦筝臉上不慌不忙,可眼底藏不住擔心。
這讓月寧覺得很是奇怪,其實五歲時候的事情,她幾乎全然不記得了。
饒是宋星闌與她說,自己當時穿的是粉色裙子,可她腦海裏仍然什麽都想不起來,關于國公府的桂花樹,半月形窗牖也都是七拼八湊起來的影像。
秦筝為何會是這般反應?
月寧打量着她,又道:“待我日後同爹娘講講,興許就能揪出始作俑者。”
“啪嗒”秦筝手裏的瓷盞掉在地上,碎成渣子。
“是得好好查查。”她附和,笑的極為勉強。
夜裏,月寧将此事與母親細細說了一番,蘇氏也不覺有些訝異。
經她提醒,她好像有點印象,當初月寧剛走丢時,秦家二姑娘上過門,明面上是關心,現下想想,好像是為了探聽消息。
“難道她做了什麽?”蘇氏疑慮,“這麽多年,便是要查也無從查起了,囡囡,日後防着點她,都道秦家二姑娘大方得體,好似也不是傳言中說的那般磊落。
她若還想試探你,你便好好吓吓她,讓她病幾日也是好的。”
三日後,各地收到邀帖的賓客紛紛上門。
天公不作美,從昨夜就下着小雨,臨近晌午時候,雨又下大了些,卻不影響登門的馬車。
小厮忙着引領男賓入席,丫鬟為女眷撐傘引路。
倒也是不慌不忙,條理有序。
蘇氏要在女賓席上對外介紹月寧,自然好好将女兒裝扮一番。
月寧換了身滾金邊月白色對襟夏衫,廣袖如雲,套着淺青色綢面褙子,她身量纖纖,腰下的長裙晃開蓮紋,青緞面錦鞋上綴着明珠璀璨,鬓邊簪着兩只纏枝牡丹紋簪子,額心貼着花钿,本就明亮的杏眼仔細勾畫過,愈發顯得明麗婉約,烏黑的發,绾的一絲不茍。
席面上女眷衆多,蘇氏握着她的手,一一為她介紹。
月寧乖巧的颔首示意,遇到長輩便溫順福身,借着蘇氏的稱謂尊稱,有幾個平輩同齡的姑娘,與她說了幾句話,便開始相邀過幾日去打馬球。
一路下來,月寧後脊濕透。
國公府的人多,結交更多。
丫鬟走在前頭,恐她忘了路,便小聲道:“姑娘,咱們現下去花廳一趟,夫人在花廳預備了幾件衣裳,也是防着雨天濕氣大,讓你有空去換。”
月寧應了聲。
兩人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前。
還未拐過垂花門,便聽見有人說話。
那聲音甫一傳來,猶如巨石鑿胸,捶的月寧站立不穩。
她沖丫鬟比了個噓的口型,随即悄悄躲進葳蕤的花叢間,與那花色融為一體。
緊接着,一身穿寶藍色華服,腳蹬黑底雲紋靴的男子自垂花門走出,他面容冷峻,眉眼狹長,通身上下帶着矜貴之氣。
丫鬟遠遠低頭,朝他福身行禮。
男子瞥了眼,繼而便跟在小厮身後,踱步前往男賓去。
月寧秉着呼吸,喉嚨又幹又疼,直到那人走遠了,她才被丫鬟從花叢間攙扶出來。
頭發被打的濕透,衣裳貼在皮膚,幸好離花廳不遠。
月寧忙提起裙裾,急匆匆往花廳走去。
那人的面容猶如地獄陰鬼,冷不丁浮現在她眼前,短短數日,她已是第二次看見他。
本不該出現在揚州的人,卻在此時登門拜訪。
月寧惶恐極了。
她合上門,又與丫鬟吩咐:“去席面上将母親請來,便說..說我有些不大舒服,別聲張,讓母親獨自過來。”
怕是,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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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