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隔戶楊柳弱袅袅,恰似十五……
盧公公說完之後,一雙眼只敢看着自己的腳尖,心裏面忐忑到了極點。
這郭家也算得是世家,郭禦史又是先帝器重的大臣,郭小滿進宮還是皇帝生母,也就是容太後一力促成的。只是想不到,皇帝因不喜郭禦史的迂腐執拗,連帶嫌棄起其孫女郭小滿來,連面都不肯見一面。
本來郭妃都住到這偏僻的清思宮了,與皇帝離得遠遠的,平日裏八竿子也打不着,彼此也算是相安無事。可今晚也真是不巧,皇帝白天被郭禦史氣得窩火不已,大晚上的跑出來散步消氣,可萬萬想不到,竟是跑到清思宮門口來了。這左右都是繞不開郭家人,這豈不是氣上加氣嗎?接下來沒有一番雷霆之怒才怪。
可令人意外的是,元瑜的臉上驚訝與震驚只持續了一小會兒,片刻之後,他冷笑了一聲,上前兩步,伸手輕輕一推,竟是将那扇破敗的宮門給慢慢推開了。
“誰安排她住到這裏來的?”元瑜一邊邁步進去一邊沉聲問道。
盧公公一聽這話又是一陣緊張,這個問題他還真回答不回來,當初見皇帝不喜郭家女,他自然也就不會花心思關注郭妃的事。就連郭妃住到清思宮的事,他還是偶然間聽手下的執事提起的。皇帝不待見郭妃,這事兒在宮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這一貫捧高踩低的深宮之內,一個不被皇帝所嫌棄的嫔妃,淪落到這地田地,可不是件稀松平常之事?
“老奴聽說,聽說是郭妃她,她喜好安靜,因此……因此自請來了清思宮。”盧公公遲疑下還是回道。
“她倒是有些自知之明。”元瑜竟是發出了一聲感嘆。
盧公公不敢接話,他實在是琢磨不透這位的心思,更不知道他這這會兒進來清思宮是什麽用意。
清思宮內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就着盧公公手裏那盞燈發出的微弱光忙,看見院內種着不少綠植,細雨之中,樹影婆娑,花草搖曳的,更顯得裏面昏暗冷靜。
“聖上,老奴這去通禀報郭妃娘娘出來迎接聖駕?”盧公公琢磨了半天,還着大着膽子問道。
“不用通禀,朕親自去見她。”元瑜突間然将聲音放緩了,嘴角甚至還露了一絲笑意來。
盧公公聽得一頭霧水,他盯着皇帝唇角的那絲笑,心裏一連轉個七八個圈,過了半晌才慢慢反應過來。瞧皇帝這模樣,莫不是念這郭妃身為世家之女,進宮之前怎麽着也是個千金小姐,如今卻是淪落到這般破敗不堪的清思宮之內,一時心中不忍起了憐惜之意了?
皇帝他,他不會是想進去臨幸郭妃吧?阿彌陀佛,真是佛祖顯靈了!俗話說,一日照夫妻百日恩。今夜皇帝若真的臨幸了郭妃,從今後念着與郭妃的情份,勢必會緩和與郭禦史之間的關系,進而也會緩和皇帝與那幫守舊老臣之間的矛盾,實在是一舉兩得的睿智之舉。盧公公想到這裏又驚又喜,心中直将皇帝好一番誇贊。
可盧公公終究是高興得早了些,這時就見皇帝背着雙手,一邊大步朝內走去,口中嘟囔着道:“郭铮老匹夫,你叫朕不痛快,朕這便去叫你孫女不好過,豈不公平?”
原來皇帝竟是這個想法!反應過來的盧公公幾乎站不穩腳步。皇帝哪裏是要去憐香惜玉,他分明是要去辣手摧花。可嘆郭禦史在朝堂上怼天怼地怼空氣,自家孫女卻要被皇帝當作出氣筒。可是,皇帝在郭禦史那裏受了氣,這會兒卻要去找個弱女子出氣,此番行為豈不是太沒有風度和氣量了?可是眼前這位主,他什麽時候有過風度和氣量?盧公公想到這裏又是一陣搖頭嘆息,心裏只為那郭妃捏着一把汗。
“別跟着!”
元瑜丢下一句話,然後甩着袖子,邁着大步就往內奔去,他這會兒腦海裏浮現的,全是郭禦史在朝堂上梗着脖子又臭又硬的模樣。他咬了咬牙,胸中怒火又起。心道一會兒見了郭家女,定要劈頭蓋腦酣暢淋漓地大罵上一通,叫她在自己跟前哭唧唧瑟瑟發抖才算得解氣。
元瑜三兩步就将盧公公甩在了身後,他輕松松地就進了內院,一路上暢行無阻,想是這清思宮也沒有幾個下人。可正殿方向黑沉沉,死寂一處,倒是一處偏殿的院落內,屋檐下尚懸着兩盞宮燈,透出些光亮來。
元瑜徑直去了那處偏殿,他想要尋個人帶路去他去找郭妃。可他才進了院子,就發現不遠處的有個花圃,花圃附近的地上擱着一盞燈,燈下似是有個人,正撐着把傘蹲在地上,也不知道在做什麽?他一時訝異,于是放緩了腳步,慢慢走了過去。
待元瑜走得近了些,這才發現地上蹲的是個女子,年紀不大,穿一身豆綠的衫子,身形很是單薄小巧,她手裏的傘往前傾着,自己的後背都淋了雨。她用傘罩着的,好似是一株牡丹,碧色的枝葉裏,有兩個顫巍巍的花骨朵探出頭來。
元瑜看着一頭霧水,正待出聲問一句,可還未等他開口,地上的女子已是是發現了他,一時警覺起來,将手中的傘挪開了些又擡起了頭。這也讓元瑜一眼看清了這女子的面容。她一頭烏發披散着,白嫩柔皙的臉上,兩彎黛眉,一雙清澈黑亮的眼睛,這會兒因見着生人,眸中濕漉漉的,似是突然受驚的小鹿。
“你在這做什麽?”元瑜問了一句,刻意将聲音壓低了些,這女子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好似吹口氣就會化掉似的,他擔心聲音大了,會将她吓得直接暈死過去。
元瑜自我感覺聲音夠緩夠輕的了,可不想那女子聽得仍是露了驚慌來,她沒說話,只是一臉惶恐從地上站了起來。
元瑜又看一眼,就發現女子肌膚勝雪,一張臉只有巴掌那麽大,個頭不及他的肩頭,腰身更是細得可憐,好似一把就能掐斷似的。元瑜一向不喜舞文弄墨,可這會兒見了這女子,心裏竟不由自主地冒了一句詩出來。
“隔戶楊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兒腰”。
他記不清這詩是誰寫的了,不過就覺得這兩句內容特別契合眼前這小丫頭。
“你是?”女子将元瑜看了看,聲音軟糯,面上的驚吓慢慢也變成了疑惑。
元瑜沒有回答,卻是又重複一遍道:“你在做什麽?”
元瑜這回的聲音不自覺的又放輕了一點,女子這才回過神來,先是低頭看了自己的腳下一眼,然後唇角彎起,就綻出一個清清淺淺的笑意。
“這是我種的牡丹姚黃,好不容易長出了兩個花骨朵,可不想夜裏下了雨,我怕它們被雨打壞了,就來替它們撐傘了。”女子細軟着嗓音解釋道。
大晚守在這裏替花打傘?元瑜聽得眉頭皺了下。心想這女子生得一副好模樣,腦子卻是個不大好使的,還真是可惜了。不過,她剛才笑那一下還真是好看,像是一朵剛剛綻開的花骨朵似的。
“你是這裏的宮女嗎?”元瑜想想還是問了一句。
女子聽得這話先是愣了下,臉上有些遲疑,将元瑜上下看看之後,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又輕輕笑了下。
在元瑜看來,女子這般笑而不語,就是默認了是清思宮宮女的意思了。他心裏又想,這麽個芊弱的小丫頭竟是個伺候人的宮女,她能做得來嗎?想那郭家女定是與她那祖父一樣,是個古板又執拗的,嘴皮子定也厲害得很,這小宮女伺候她,平日裏定是要受好些苦頭。元瑜想到這裏,還在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為什麽,見了這嬌怯怯的小宮女,他心裏窩的那團怒火竟是漸漸地平息了,火氣既是消了,也就懶得去尋郭家女的麻煩了。甚至覺得剛才自己的想要借郭家女出氣的想法,好似有那麽一點點不妥,有些失了身為一個帝王的氣度了。可他這會兒倒是忘了,他最是忌諱有人在他跟前提“氣度”這個詞兒了。
“這外面的宮門都破了個大洞了,怎的也不叫人修一修?”元瑜此刻心平氣和,竟是主動與小宮女攀談了起來。
“用不着修,這清思宮裏窮得叮當響,不會有賊人來光顧的。”小宮女又是莞爾一笑,說話的聲音也是脆脆生生的。
這小丫頭果然腦子不夠用,只知道賊人會惦記財物,可她生得這般花朵般的嬌弱模樣,也不怕有歹人見色起意,闖進來意試不軌嗎?元瑜心裏又嘀咕了下,可他又忘了,這偌大的後宮中,不是女人就是太監,除了他自己,還真的沒有旁人會有見色起意的本事。哦,對了,南苑還住着個男人,不過,那是個一言難盡的,不提也罷。
元瑜一時沒再說話,對面的小宮女卻是用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将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漸漸的,眼中的羞怯與疑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竟是一絲惋惜加憐憫的神情。
她為何這般看我?我的樣子很可憐嗎?元瑜一臉的疑問。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姿生得修長,因自小在軍中長大的緣故,體格也是極健碩的,可他偏偏長着一張過份隽美秀氣的臉。這會兒頭上臉上都被雨水打濕了,睫毛上挂着幾滴雨珠,一雙眼角微微上翹的鳳眼內也似蘊着一層水霧,唇瓣也是淺淺的櫻花色,看在旁人眼內,可不就有一番楚楚可憐的意味來?
小宮女看了半晌,又咬着嘴唇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大着膽子還是慢慢走了過來。待走到元瑜跟前時,她踮了腳,又舉高了手裏的傘,将傘放在了元瑜的頭頂,替他擋住了頭頂的細雨。
“給。”小宮女軟着聲音,又将手裏的傘柄朝他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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