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下獄

蘇辭似乎發覺了老頭的異常,看了看地上的字,順着老頭的目光朝房梁瞧去,上頭一襲紅色的影子如鬼魅般迅速移動,那只鬼手中還握着半塊餅子,擔心房梁上挂着的屍油污染自己得之不易的食物,被發覺之後,紅衣女鬼把餅子塞入口中,四肢并用,順着圓柱向上攀爬,屋頂之處有一個通風的口子,外頭便是烏雲密布的夜空。

一場大雨呼之欲出。

蘇辭的眸光收了收:“去,抓住她,別讓她逃出府。”

敢随意出入蘇府,她好大的膽子,蘇辭今夜就要審一審這個女鬼!

沈幽順着光溜溜的圓柱攀上了通風口,三兩下便到了屋頂上,深呼一口新鮮空氣,她立起身時才發覺下邊已經圍滿了蘇辭的護衛,而通風口爬出兩個持刀人,沈幽順着屋脊一步步朝後退,兩個護衛一步步逼近,穿着喜服的新娘子後退的腳步踩個空,踩落瓦片朝下滑去。

蘇辭看着眼前碎裂的瓦片,掀眼看向屋頂上那襲紅衣,他身側圍着二三十個護衛,皆是在等沈幽落下屋檐,她偏偏頓住下落的身形,立在屋頂邊緣,兩個護衛提刀砍來,衆人見紅衣女鬼飛身落地,蘇辭身側的護衛即刻上前捉拿她,可是未等這些人碰着沈幽,她又提氣,朝一側的圍牆飛去。

幾十人跟在她身後,沈幽已然抵達圍牆下面,回頭看看遠處的蘇辭蘇大人,她明豔的臉龐燦若朝陽,道:“大人,你家的廚子真不錯,下回再來吃他做的菜,後會有期!”

蘇辭立在遠處,背脊挺拔,微微一笑:“不必下回。”

沈幽瞧蘇辭沖自己笑,她一臉莫名其妙,殺人不眨眼的大佞臣不應該出現這種表情......

待她回頭看向高牆之上,一排巨弩瞄準自己,沈幽眸中露出驚懼,她飛起的身形又堪堪被巨弩逼落地,再回頭,一衆提刀護衛圍堵了退路,紅衣女鬼長嘆一口氣,看來自己上哪都是死路一條,南朝這般大,竟然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衆人背後緩緩行來一襲天青色錦袍,他神情清冷,緩道:“将她押入地牢。”

蘇府有一個私牢,專門關押這種不速之客,蘇辭不記得這個地牢到底關押過多少人,六年時間,讓他從一個溫潤如洗的少年,長成冷血狠厲的男人。

沈幽坐在地牢中看着面前一只橫行而過的小老鼠嘆氣:“好歹不用死在姐姐手上,也不錯。”

“你到底是誰?”

鐵欄外立着一人,問。

蘇辭跟随她下了地牢,沈幽眸中黯淡極了,垂頭道:“姜國,沈幽。”

“林彩月呢?”

“死了。”

“怎麽死的?”

“自殺。”

“為何假冒林彩月?”

“我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世上只有你蘇辭蘇大人的府邸最安全,你也看見了啊,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連我也逃不出去。”

她無聊得擺弄自己的大紅裙擺,要不是穿了這一身笨重的禮服,早就擺脫這些護衛逃出去了,她索性把頭上的步搖、金釵、玉墜一樣樣扒下來丢到地上,又解開霞帔和短襖,統統丢在地上,暮春的天氣已經不冷了,特別是對于趙國這樣靠海的國家來說,每年都熱得早。

蘇辭立在外頭,聽她邊解衣裳邊念叨:“都怪你,都怪你。”

沈幽沒發覺,蘇辭看她的眼光很奇怪。

她眼角餘光瞥見那襲天青色的影子擡步朝外行去,急忙扒住鐵欄杆:“蘇大人,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蘇辭回頭:“嗯?”

他饒有興致的打量牢中的姑娘,她上半身只穿一件薄短衫,凸出的部位和平坦的小腹很迷人。

“我快三天沒吃過東西,今天晚上也只吃了半塊餅,你要是想讓我死,至少也得讓我吃飽了再死罷,您是天底下的忠臣賢良,犯不着為難我這樣的無名小輩對不對,求大人,讓我吃頓飽飯!”

她雙手合十,跪地叩拜。

這麽卑微的求他,只為一頓飯,他憶起先前沈幽提過自己府中的廚子手藝很好,那是他從魏國專程請來的廚子,能不好吃麽?

他冷言:“本官就是以折磨人為樂趣,想吃飯?忍着罷。”

沈幽絕望得從欄杆裏伸出手欲拽住蘇辭的衣擺,人家早就飄得遠遠的,她拽了半天空氣,頹然靠着鐵欄杆,地牢中也沒個窗戶,真叫人難過。

翌日大早,沈幽被自己肚子的“咕嚕”聲吵醒,昨夜那半塊餅子丁點用也沒有,現今肚子更加難受,餓得她兩眼發花。

地牢內現今只有她一個囚犯,來回走動的護衛不時拿眼睛瞟她,每隔半日便有人向蘇辭禀報沈幽的情況。

沈幽為了緩解饑餓帶來的不适,開始假寐。

在稻草上一躺就是半日,到了午後,濕冷的地牢溫度回升了些,便更加難捱,索性起身,撿起昨夜自己拔下的金釵,在地上開始畫畫。

她的牢房很大,空蕩蕩的,好像有無數個靈魂在注視着她,沈幽就着地上的灰塵,開始自己的創作,一直畫到日暮,外頭已下了一整日的雨,地牢內到處都反水,濕乎乎的,她捋了捋自己的額發,起身注視自己的傑作,滿地都是兵器。

沈家乃姜國百年鑄劍世家,這一代的傳人是個女子,不是沈幽,而是她的姐姐,沈丁。

自從爹爹離世,她和母親的日子更加難捱,沈丁和許氏對她們二人的壓榨和欺淩日愈殘忍,至兩個月前,大概就是過完年的那段日子,因為那件事,她徹底死心,逃出了沈家。

她一個庶出的小姐,身無分文,靠着別人的救濟過活。

一路南下來到長安城,聽說趙國的蘇辭蘇大人殘暴狠厲,蒼蠅都不敢進他的府邸,沈幽便覺這處才是自己的歸所,至少可以暫時躲避姐姐的追殺。

空蕩蕩的地牢內,她散亂着烏發,看見虛空中出現一張溫潤如玉的臉,五官中帶着俊俏,如春風拂面,只要一見他,自己就心神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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