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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

殷無執說會把所有的東西都會給她收拾好,所以姚姬什麽都沒有準備。

她沒有再去見趙澄。

雖然她生了趙澄,卻的确沒有養過他,這孩子如今這樣對她,已經傷透了她的心。

只要姜悟才是真心為她好,只有自己養出來的孩子,才知道是什麽樣子。

她從後門離開了接應府,後方已經停靠了一輛馬車,姚姬登上去,車裏平坦舒服,還有一個曾經服侍過她的小丫鬟。

姜悟一如既往的細心,把一切都安排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車緩緩離去,接應府的影壁後,國師靜靜走出,眉目冷淡。

姚姬坐在車內,一路順暢無阻地出了關京城,她心中滿是她的母親,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她變成了什麽樣。

她又忍不住地去想姜悟,那是她見過的最溫柔的孩子,若他生在趙國多好啊,若她還是賀家小姐,就不必再那樣逼他,她便靠自己的家族,也可以保護好她。

但……

她撩開窗簾往外看,月亮跟着她一起往前,心逐漸安定了下來。

幾日後,兩國來使的談判桌上,趙國使團果真提出了斬殺姚姬,以平大夏民憤。

但派人前往接應府尋找姚姬的時候,卻發現到處都沒有了她的身影。

趙國使團面面相觑。

左昊清冷笑:“這就是趙國的誠意?一邊提出把她交出來,一邊又偷偷摸摸把人送走。”

“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誤會。”使團擦了擦額頭的汗,道:“我們想面見太子。”

殷無執答應了。

趙澄的确有幾日沒有見到姚姬了,但他怎麽都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丢下他偷偷離開了關京。

枯銀表示:“我們可以派人去追。”

“那邊追回來之後,再行議論罷。”

姚姬是提前走的,身邊又有人護送,趙國派出去的人對大夏不夠熟悉,根本很難追到她。

趙國來使也一并被扣了下來,趙澄在屋內來回走動,枯銀靜坐不語。

一只手忽然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趙澄道:“她丢下了我,她丢下了我,自己逃了,世上怎麽會有這種女人!”

枯銀道:“你想怎麽做。”

趙澄眼圈通紅,面容溢出恨意:“國師覺得,她會逃去哪裏。”

“夏國已無她的容身之處,可賀家在趙國依舊根基龐大。”

“她會回國。”趙澄說:“她把我丢下,獨自回國了……這個女人,世上怎麽會有這種女人!!”

他一腳踢翻了椅子。

趙都,趙英在接到來信之後神色十分凝重,他召來了賀家如今的繼承人,也是賀威了另一個兒子賀翔,且将使團來信給他看了。

賀翔靜靜看罷,道:“太子殿下的安危最重要。”

趙英道:“老夫人那邊……”

“她如今已經病得不醒人事,無人會去嚼舌根。”

趙英颌首,将信收了起來。

姚姬是由夏人護送回國的,但因為兩國關系緊張,一幹人只送她到了邊境。她生得太過紮眼,只能将臉塗黑,一路摸索着往前,足足半個月才走到趙都前的山坡上,看到了巍峨的城牆。

她衣衫褴褛,狼狽不堪,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秋日又來了,天高雲淡,陽光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熾烈。

今日殷無執心情似乎很好,下了朝便在殿中擺了美酒佳肴,姜悟雖然不愛動,但若是喂他,倒也還是願意吃的。

他癱在桌子上看殷無執調試琴弦。

“你還會彈琴。”

“略通皮毛。”

“妖妃都這麽謙虛。”

殷無執看他,修白手指從琴弦落下,道:“我是妖妃。”

姜悟的身子還是死氣沉沉的癱着,只有腦袋擡了起來,認真望着他的眼睛裏顯出幾分生氣。

“這身世子袍,好看。”

“是袍好看,還是人好看。”

姜悟:“。”

殷無執把琴放在桌上,道:“快說。”

“你好看。”

他發現殷無執很适合紅色,去年秋日,殷無執就是穿着這一身世子袍撐傘走過玉階,來到了他的太極殿。

那時的殷無執冠服端嚴,看上去幹淨利落,氣質像極了剛開鋒的利刃。

但此刻,對方松松挽着三生簪,眼角紅痣鮮豔欲滴,有點勾魂奪魄的意思。

粉嫩舌尖擦過唇瓣。

殷無執盯住了他。

姜悟乖乖跟他對視。

“陛下……”殷無執表情古怪:“饞了?”

還舔起嘴唇來了。

姜悟像蟲一樣扭了一下,自己把自己的上半身挪回一點,換了個姿勢趴在桌上看他,道:“你要彈什麽曲兒。”

殷無執坐直,撥了一下琴弦。

只一個音,便有了铿锵之聲,殷無執說:“落日戰行。”

姜悟:“。”

他想聽銀詞浪曲。

姚姬從山坡上跑了下去,一不小心樂極生悲崴到腳,頓時咕嚕嚕滾了下去,她躺在地上,暈乎乎地喘了喘,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家人,又重新撐起了身子,活動了一下疼痛的腳,一步步走向了城門。

琴弦撥動,姜悟慢吞吞取過軟墊壓在自己下巴下。

暗道難得殷無執有此雅興,便勉為其難欣賞下吧。

趙都城門大開,一人策馬而來,姚姬一眼認出對方身上的盔甲,“賀家軍。”

她飛奔過去,驚喜道:“賀家軍,你是賀家軍,你叫什麽。”

賀翔冷漠地望着她:“你是何人。”

“我叫賀秋,我是賀家嫡女,老夫人現在怎麽養了,翔兒,凡兒,他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我便是賀翔。”

姚姬看了他一陣,一邊掉眼淚,一邊笑:“你就是翔兒,你下馬來,讓姑姑看看你,姑姑終于到家了,終于見到你們……”

劍刃出鞘之聲。

琴聲陡然高揚。

姜悟好像看到了千軍萬馬在眼前奔騰,刀劍相碰,盔甲撞擊之聲連綿不絕。

無趣,委實無趣。

姚姬感受着脖子上的利刃,笑容從嘴角褪去:“翔兒,你這是何意。”

“我姑姑早已死了,你是什麽人,膽敢冒充賀秋。”

“我就是賀秋,我剛從夏國回來……”姚姬頓了頓,道:“當年我離開趙國之時你和凡兒還小,不認識我沒關系,老夫人怎麽樣了,讓我見見她。”

“賀大小姐。”一個聲音傳來,姚姬仔細分辨,認出他是兄長舊部,她立刻道:“黃掌兵……”

“大小姐,今日小将軍帶來了我們一衆舊部,就是為了送你上路的。”

姚姬愣了一下,下意識後退一步,道:“你在胡說什麽。”

“你給賀家丢了好大的臉,流落夏國委身敵人,還為敵人誕下孩子,這也罷了,如今太子殿下身陷囹圄,你竟丢下他獨自回來,一衆使團皆被夏國扣押,生死未蔔,皆因為你。”

這不是她認識的賀家軍。

她道:“趙英呢,讓趙英來見我。”

“皇上已經接到夏帝親筆來信,提前與将軍談妥,只有殺了你,他們才願意放太子回國。”

姚姬瞳孔震顫,有幾個瞬間,她大腦一片空白。

琴弦狂顫。

殷無執眉梢微揚,意氣風發。

姜悟的臉在軟墊上滾了一個來回。

看到他嘴角微勾。

從這琴聲之中聽出了幾分肅殺之氣。

姚姬眼前天旋地轉。

“你胡說,悟兒不會害我,他才不會害我,他知道我一直想回家……”她表情逐漸扭曲:“他是個好孩子,他愛我,敬我,怕我,他才不會害我!!!”

“不必與她多言。”賀翔擡手。

士兵弓弦被盡數拉滿。

“悟兒,悟兒最乖了,悟兒不會害我,悟兒說了,他在乎我,趙英不敢動我!!”她容顏猙獰,惡狠狠道:“是趙英,趙英想殺我是不是?他當上了皇帝,就要耍我,趙英,你給我出來——”

姜悟的耳朵裏全是那金戈鐵馬之聲,他打了個哈欠,慢慢在軟墊上挪動,然後張嘴咬住了盤子裏的葡萄,叼,叼——

葡萄壓翻了碗盤,當啷一聲。

一道箭矢射了出去。

血花飛濺。

琴聲戛然而止。

姜悟試圖拔掉那顆葡萄,他咬着,往後拖。

慢吞吞,慢吞吞地拖。

忽聞一聲朗笑傳來,殷無執五指按在琴弦上,目光落在他臉上,溫聲道:“你怎麽跟貓似的。”

姜悟還是沒能咬掉那顆葡萄。

直到殷無執走過來,紅袍曳地,掐住了他的臉頰:“松嘴。”

更多的箭矢射了出去。

一個又一個血花在空中綻開。

姜悟松開嘴,那顆沾了他口水的葡萄被殷無執捏在指尖,對方剝了皮,才重新填入他嘴裏,道:“好吃麽?”

姜悟吞下去,“嗯。”

一聲很輕的落地聲,她倒在地上。

轉動眼珠,可以看到城樓上正站着一個身着明黃龍袍的男人。

趙英。

而他身側,是一路送她到趙國邊境的馬夫。

“咕。”鮮血被吞咽下去,又止不住地溢了出來,有些嗆入喉嚨中,她起伏着胸膛,咳嗽了起來。

血沫飄在眼前。

殷無執繞過桌子,把癱軟的家夥摟在懷裏,重新剝了葡萄投喂,道:“長能耐了,都會偷吃了。”

“不是偷。”

“就是偷。”

“不是。”

“就是。”

姜悟揪他頭發。

殷無執順勢親了他一下。

他的眼神溫柔極了,姜悟還在說:“不是偷。”

“那就不是吧。”殷無執放棄了與他争辯,拿起葡萄給自己吃了一口,然後,又摟着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幾日之後,夏國收到了趙國天子的親筆書信。

陳相撫着胡須,道:“賀秋被射殺于趙都城外,是賀家軍在清理門戶。”

幾個老臣互相傳遞,定南王唏噓道:“這個趙英,居然當真舍得。”

“趙澄身在夏國,他若舍不得女人,便只能舍棄兒子。”

“兒子沒了還能再生,這發妻……”

陳相輕咳一聲,定南王當即凝重道:“發妻理應跟兒子一樣重要才是!說起來這趙英倒也是個人物,我們與他周旋須得小心。””

說罷,悄悄瞄了一眼殷無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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