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少年 他們之間還能說些什麽呢?
慕私年看見, 喬薇的右手臂上,布滿了牙印傷痕,青紫交雜, 新舊交疊,看着煞是吓人。
那都是在她在夜深人靜時, 在自己的神智被林書蘭和慕私年分割之時, 為了控制住崩潰的情緒,為了不讓自己陷入瘋狂, 所自虐咬下的。
而她手裏的藥,都是治療抑郁症的藥物。
喬薇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是實際上,她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真的沒事。”喬薇努力地想要将手從慕私年的手中抽出。
但是慕私年的眼眸,卻格外深黑:“這就是你說的‘沒事’, 對嗎?”
海嘯來臨之前,山頂雪崩之前,火山爆發之前, 都會有一種可怖的寧靜, 抓扯着人的神經,就如同此刻的慕私年。
可是喬薇并沒有被他吓到, 她反而笑得非常溫柔:“那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喬薇安靜地看着慕私年, 重複地問道:“慕私年, 你教教我, 我應該怎麽辦?”
慕私年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透出了千萬年的疲倦:“薔薇,你一直在撒謊,你在恨我。。”
喬薇長得那麽冷, 可是她今天的笑卻特別地明媚:“沒錯,我一直在恨你。我恨你明明和陸家有這麽深的仇恨,可還是千方百計接近我。我恨你纏着我,拉着我陷到這麽複雜的情況裏面。我恨你逼着我,看着你對陸家下手,卻不能挑出一絲道德上的錯。慕私年,我真是恨透了你。”
她一字一句,清清淡淡地,控訴着他。
喬薇始終在說,她不怪慕私年,可心裏深處,她卻恨透了慕私年。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如果最開始,慕私年是懷着利用她的心,想要以此報複陸家,她反而沒有這麽濃的恨意。
可是偏偏,他從最開始接近她,只是愛她。
他怎麽可以愛她?
慕私年低頭,看着喬薇手臂上的那些齒痕。每看一眼,他便覺得那些齒痕就像是咬在了他的心上,痛徹心扉。
他只是太自信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把喬薇從陸家奪回來,可是他沒有想到,這麽多年來,喬薇的根已經紮在了陸家。
他每傷害陸家一次,在看不見的地方,喬薇的根也在跟着流血,傷痕累累。
喬薇最終把手從慕私年的手中抽了出來。
“就這樣吧。”
他們之間還能說些什麽呢?
喬薇将衣袖遮蓋住手臂,拿着藥,越過了慕私年,往前方走去。
慕私年沒有追上來,就像喬薇所說的那樣。
他們之間還能說什麽呢?
事情成為了死結,套在了喬薇的頸脖上,林書蘭和慕私年的手上各自牽着一根繩子,他們也無法解開。
唯一能讓喬薇覺得自己還存活着的,便是工作,所以她很快便回到了工作崗位。
重新上班後沒多久,她便接到了一個出差任務,是要去大洪山。
一名叫洪明江的中年男士,在山林中勞作時,不慎摔下懸崖,腦部受到重傷,經過評估,已是腦死亡狀态。
洪明江在生前便登記成為了器官捐獻志願者,而在其成為了腦死亡狀态後,洪明江的家屬也都在器官捐獻同意書上簽了字,器官捐獻程序立即啓動。經過COTRS系統的分配,明遠醫院的一位移植患者,獲得了一顆心髒。
喬薇作為器官協調員,從COTRS系統裏,只能看見病人的編號,無法直接查看病人信息,所以她并不知道究竟是誰獲得了那顆心髒。
不過這也并不是喬薇關心的問題,畢竟她此次的工作,是去大洪山裏,将那顆心髒給護送回來。
大洪山離南城不遠,因為處于山區位置,道路崎岖,單程大概是兩小時車程。
大山彎道很多,九曲十八彎,将喬薇颠得心肝脾肺腎都快錯了位,她只慶幸自己沒吃早飯,否則的話,膽汁都能吐得一滴不剩。
在路上時,喬薇還看見不少地方有塌方的痕跡。
司機邊開車邊介紹道:“這裏啊,只要是雨季,就特別容易塌方。不過最近還好,沒怎麽下雨。诶,你看見那塊大石頭了嗎?對,就跟汽車一樣大的……那是兩年前地震震下來的,吓死了,還好沒砸到人。”
“這裏經常地震嗎?”喬薇好奇。
“還好,都是小地震。”司機道。
兩人正說着話時,秋秋忽然發來了信息。
秋秋:【你看我這個腦袋,我就說,那個洪明江怎麽聽着這麽熟悉呢。】
秋秋:【五年前,韓曉傑的腎髒,就是捐給他的。】
秋秋:【哎,好不容易可以恢複正常生活了,結果又因為意外去世,真是世事無常。】
喬薇這時才知道,原來洪明江之前患有嚴重尿毒症,五年前,他獲得了韓曉傑的腎髒,進行了腎髒移植,成功恢複了健康。也因此,他對器官捐獻有很深的了解,出院之後便立即登記成為了器官捐獻志願者。
一位器官捐獻受益者,又成為了一位器官捐獻者。
這種生命的循環,讓人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溫暖。
雖然路上有塌方,但并不嚴重,只是稍微堵了下車,并沒有影響時間,喬薇準時趕到了大洪山醫院裏。
這次經過評估,洪明江的眼角膜,心髒,肝髒可以進行捐獻。其中,他的眼角膜和肝髒都被分配給了大洪山移植中心的患者。需要進行器官護送的,便只有心髒。
器官捐獻獲取手術即将開始,醫生們推着洪明江走向手術室。
喬薇和另外兩名器官捐獻協調員們也都在手術室外等待着,他們看見手術床上的洪明江,也都下意識起身,鞠了個躬,以示敬意。
而就在洪明江即将被推入手術室時,洪明江的二叔和三叔忽然跑了過來,焦急地對着洪明江的父母道:“糟了,沒瞞住,老太太知道了!”
原來,洪明江的父母雖然同意了進行器官捐獻,但是大家都把這件事瞞着洪明江那八十多歲的祖母,就怕老人家會因為觀念問題,拒絕捐獻出器官。
說話之間,洪明江的老祖母背着竹筐,蹒跚着走了過來。當看見病床上那毫無知覺的洪明江時,她那雙布滿皺紋的眼裏頓時湧出了淚水。老人趴在了孫子身上,放聲大哭,聲音悲涼蒼老,鮮明真實。
她在哭着自己早逝的孫子,也在哭着自己滄桑的人生。
而在哭完之後,老人擡起了頭來,看向喬薇他們三人,用帶着鄉音的口吻道:“你們,是在這等着收我伢子的器官?”
喬薇和另外兩名器官捐獻協調員們心頭同時“咯噔”一聲,他們在平時的工作當中見過太多老年人,都因為觀念的問題,對他們頗為反感。被老人家痛罵,抓打,這都是常有的事情。
此時,他們三人都預備着接受老人的責罵,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老人抓扯的準備。
畢竟,他們确實是如老人所言,在這裏等待着,收取老人家最疼愛的孫子的器官。
可是老人并沒有對他們動手,她只是從自己背來的竹筐裏面,拿出了幾包臘肉,硬是塞給了他們三人。
老人邊抽泣着,邊絮絮說着。
“誰要是拿了我伢子的器官,你們就幫我把這送給他……我家伢子,就喜歡吃我做的臘肉,他今年還沒來得及吃呢,就走了……你們讓拿了我伢子器官的人把臘肉吃了,也就當我伢子吃了……謝謝你們了,你們心腸好,菩薩保佑你們……”
旁邊的衆人也終于放下心來,洪明江的父親欣喜道:“娘?你不反對我們捐明江的器官?”
老人家再度抹着眼淚,緩聲道:“明江伢子也是得了其他好心人的器官,才能多活這麽久。現在伢子去了,咱們也得把器官捐出去,讓其他人家的伢子也能活下來。大道理,我老太婆不懂,但這種事,我還是懂的。要是大家都這麽自私,都不捐,都藏着,那大家的伢子可能都會沒命了。”
見到老太太如此開明,大家也都放下心來。
洪明江被推入了手術室裏,器官獲取手術正式開始。
喬薇坐在手術室外的休息椅上,正等候着心髒被摘取出來。
她在計算着,回去南城,大概需要兩小時,就算是堵堵車,三小時時間到達醫院,那也是綽綽有餘。
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而就在這時,她忽然看見走廊的燈,開始閃爍。而遠處,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音,就仿佛是有巨石滾落。而她所站着的地面,開始搖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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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慕私年站在南城的墓園裏,此處山林蔥翠,清幽肅穆。
奚瑜雅便長眠于此。
慕私年看着墓碑上,母親那素雅的面容,聲音輕啞,和她對着話。
“媽,林書蘭至今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錯。如果我放過了她,那我以後就沒辦法面對你。”
“可是我如果不放過她,那薔薇就會繼續傷害自己,我也沒有辦法再面對薔薇。”
“所以,媽,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辦?”
山風吹過,将他的話全部吹散,化為清冷,盤旋而去。
墓碑上的奚瑜雅,笑容沉靜,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慕私年似乎也并沒有希望能得到答案,他彎下腰,将母親最愛的百合花放在了墓碑前。
随後,他站起身,正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慕私年忽然感覺到了地面有輕微的晃動,似乎是地震了。
而等那陣眩暈過去之後,慕私年手機裏傳來了緊急新聞。
【大洪山突發6·7級地震,震感強烈,多處山道滑坡坍塌!】
看見那新聞,慕私年的眼眸驟然湧起洶湧浪潮。
他仍舊關注着喬薇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喬薇現在,就在大洪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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