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媽媽流淚,管簫只敢上去幫忙揩拭,卻不敢出聲安慰,他自己必須強忍淚水。有時候,溫情不得不放在心底,因為要生活下去,僅靠溫情是遠遠不夠的。
老太太心是軟的,走近一些安慰這對可憐的母子。老人家比誰都明白,要在這艱難世道生活下去,必須有所依靠有所扶持——再沒什麽比親情更牢固的了。盡管,親情有時也會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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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病房的管簫是難過的。面對現實,最可怕的就是無能無力。任人宰割、只能被動接受命運擺布的滋味有多好受,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然而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要掙紮着活下去,因為活着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住院部一樓設有公共電話,管簫交了押金,調整好情緒之後才開始撥打紙條上的第一個電話,那是鄧娥交給他的顧主兒子的電話號碼。
短暫忙音之後那邊接通了,對方很年輕,态度卻不太好:“喂?你哪位?”
管簫愣了,對方的聲音他并不陌生,因為他轉到H市十三中之後認識的人太有限了,對方是徐拓朗。
管簫一時反應不快,電話那頭的徐拓朗就不耐煩了:“是騷擾電話嗎?你是幹什麽的,賣保險的嗎?你怎麽不說話,我問你話呢,你找死是不是?”大少爺很郁悶啊,管簫這是撞槍口上了。
管簫咽了一下口水:“徐拓朗,我是管簫。”
“誰?你是誰?”徐拓朗的語氣一下子變了,仿佛一陣清風吹開了天空的烏雲,“管簫啊,真的是管簫麽?你怎麽有我的電話號碼?”
在動漫節會展館時,徐拓朗已經因為管簫一個逃避的眼神而自作多情一次,這時管簫主動給他打電話,他又一次忍不住自作多情起來,譬如“管簫一定偷偷關注我”之類的主觀臆想層出不窮。在不知道前因後果的前提下,管簫來電對徐拓朗來說确實是大大的驚喜。COS展演結束後管簫不打招呼率先離開,失望之下的徐拓朗甚至忘了跟李爽一道返回,只跟他的好基友祝春林雙雙遁走。有時,對一個人突然着迷,就會像入了魔一樣不可自拔。徐拓朗百無聊賴躺在沙發上,滿腦子都是在舞臺前空翻後空翻的女裝管簫,結果管簫就卡在這個時間找他了——這個時間也只能是管簫,如果換成別人一定會被大少爺罵死。
因為對管簫感興趣,徐拓朗此刻有許多話想對管簫說,可惜管簫沒有跟他同樣的心情。管簫直截了當對徐拓朗說:“你們家新近是不是顧了一個保姆,她叫鄧娥。”
“你認識鄧阿姨?那太好了!我跟你說,鄧阿姨做菜跟你有得一比……”
“她是我媽媽。”
徐拓朗:“……”他訝異于鄧阿姨的身份,同時訝異于管簫的語氣。徐拓朗是有點二,但不傻,他聽出來了,管簫的語氣有些低落。
管簫輕輕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不顫抖:“我媽被車撞了……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身體多處骨折需要住院……我能不能幫她請一段時間的假?”
人類總是這麽奇怪,明明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很堅強,只要有人陪在身邊就會不自覺表現出脆弱。管簫以為Hold得住自己,可是他一聽到徐拓朗的聲音,他的堅持之牆就莫明出現一道裂口。事實上,管簫跟徐拓朗還沒有很熟悉,更談不上感情依賴——所以說,真的很奇怪,管簫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聽到徐拓朗的聲音就差點兒想哭訴。也許,把徐拓朗換成別人,這種情況依然成立。但,現實偏偏只把徐拓朗放在這個位置,而不是別人。
事發突然,徐拓朗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下意識一切以維護管簫作為出發點:“當然可以!你讓阿姨安心養傷,工作的事情不用擔心!”
其實在不知道徐拓朗就是顧主兒子之前,管簫已經做好了一個電話過去媽媽被人辭退的準備。畢竟,保姆做的是顧主家日常工作,一天兩天不去上班還勉強,三天五天甚至時間更長不去上班,顧主家一定會雇傭新的保姆,人家也要維持家庭正常運轉不是?管簫也知道,說是請假,事實上這是向顧主提要求,哪有顧主為保姆停薪留職的道理?這本來就是沒有道理的事,打電話請假其實多餘,管簫只不過不想忤逆媽媽,更不想影響媽媽休養的心情。徐拓朗想都沒想就開口答應,這完全在管簫的意料之外,意外之餘,當然還有感動。
“謝謝你……”管簫想不出更真實的描述內心感謝的話語,“你……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以後每天中午我都幫你帶一份菜吧?我……謝謝你……”平白受了對方的恩惠,管簫不想一點兒表示也沒有,可是他能夠為徐拓朗做的太少。
電話那頭的徐拓朗已經高興得從沙發上跳了下來:“那太好了!一言為定啊!對了,阿姨在我們家的事你真的不必擔心,你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又談了一些零碎的話題,管簫挂上電話時居然情不自禁笑了。這些年跟着媽媽生活,窮慣了也習慣了不求人,這次遇到麻煩,一個意想不到的男生給了他承諾。徐拓朗的行為何嘗不是雪中送炭?這世上雪中送炭者少、錦上添花者多,正因為少,管簫才從此真正記住了徐拓朗的名字。
笑夠了,窩心夠了,再要打第二個電話,管簫的臉色再次凝重起來。決定打這個電話,他是事先沒有告訴媽媽的。他要打給管林,也就是他的父親。
管簫對媽媽撒了謊,他參加比賽根本沒有多少獎金,他對媽媽玩了一個數字游戲。Cosplay雖然算是動漫的周邊藝術,但其本身并沒有得到相當于動漫一般的重視,比如政*府會投錢扶植動漫産業,但這個産業似乎并不包括Cosplay這一塊。團體三等獎的獎金總共只有六千塊,扣除一半留作社團經費,剩下的平分下來每個人三百塊都不到。三百塊,怎麽夠醫藥費?管簫只是一個高中生,從哪裏能立刻湊到一大筆醫藥費的錢呢?想來想去,只能打電話向已經成為富人的爸爸管林索取。
管林是個狠人,當初提出跟鄧娥分居時鄧娥只要孩子不要財産,管林甩出一句“行,你讓管簫跟着你,你就自己養着他,我可是一分錢都不會給”。從那時到現在,管林真的沒有給過鄧娥管簫母子一分錢。
電話握在手裏重若千鈞,管簫反複拿起又放下,不斷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其實以鄧娥舍得吃苦的精神,這些年還是為管簫存了一些錢的,那是管簫大學的學費,如果動用這筆錢,對鄧娥來說無異于掏心掏肝。管簫曾經暗暗發過誓絕不讓媽媽傷心,所以他才要湊錢。
終于說服自己鼓起極大勇氣按下那串記憶裏的號碼,等待回音的過程卻又成了另一種折磨。忙音嘟——嘟——直到最後出現一句“對不起,暫時無人接聽”,然後自動斷線。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沒人接聽呢?管簫重重按下重撥鍵,他不能接受這種結果。從第一次按下那串號碼開始,他就賭上了他全部的尊嚴,他不是沒有設想過被拒絕——無論成功失敗他都要聽管林親口說出一個結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杳無音信。
一遍不通就兩遍,兩遍不通就三遍……終于通了!
管簫來不及松一口氣,包婷婷的聲音就那樣突兀地出現了:“誰呀?”
先前準備好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管簫的聲音一秒鐘變冷:“我爸呢?這不是他的手機號麽?”
“是你啊!”包婷婷笑了,“我覺得這個號碼親切,就叫管林把這個號碼讓給我用了,他的新號沒有告訴你們麽?”
管簫懶得搭理她:“麻煩讓他接電話!”
“他!不!在!家!”包婷婷一字一頓,這是一種示威,也是一種炫耀,“怎麽,活不下去了?找他要錢麽?”
如果對方是管林,管簫或許講話的時候要斟酌,但對方是包婷婷,管簫就不想客氣:“你怎麽知道我找他要錢?”以退為進。
“我……”包婷婷愣了一下,明顯慌了,“你們這兩個窮鬼,給我混得遠遠的,不要再來糾纏管林了!”氣急敗壞挂了電話。
一瞬間,管簫感覺無力、雙眼失焦:“果然是她幹的,果然是她……”
包婷婷這個蠢女人說話不注意,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她把管林的號碼弄過來自己用,為的就是讓鄧娥管簫母子沒機會直接跟管林接觸。只是母子二人硬氣,好幾年過去了從未打過電話。今天管簫突然打來一個電話,包婷婷居然未蔔先知說出管簫索錢的想法——剛好就在鄧娥住院的當頭,這其中肯定有鬼。如果包婷婷夠聰明,被管簫反問的時候保持鎮定,也能糊弄過去,偏偏她本身就是個沉不住的輕浮女子,氣急敗壞反而露了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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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簫覺得手心冰涼,他一直以為忍辱負重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時光就好了,未來畢竟是光明的。他以為,他不與包婷婷鬥、他不争管林的財産,至少他可以安安靜靜陪着媽媽活着。他現在才發現,從前的天真才是大錯特錯!
不與人争,人卻要與我争;我不害人,人卻要害我!
管簫閉着眼睛狠狠咬牙:我沒有理由再繼續示弱,要鬥麽,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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