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天道 啾咪

白聽泉恰好擡頭, 一眼撞進溫止雙眸中幽靜的深潭裏。

溫止的視線從未從白聽泉身上移開過,看見白聽泉望過來,他溫和道:“聽泉, 冷嗎。”

白聽泉感覺到外套上殘存的溫止的體溫, 将外套拽得緊了一些, 忽然板起一張小臉, 一板一眼地問道:“早就不冷了,師尊,我昏迷了多少天呀?”

溫止眼中隐藏的笑意漸漸消失:“聽泉,怎麽了?”

白聽泉搖頭:“我就是問問。”

溫止拿他有些沒辦法, 一點一點捋着白聽泉的黑發, 從上捋到下,輕聲道:“半個多月。”

白聽泉還輕松的表情一剎那間就僵硬下去,他奶兇奶兇的,像是一只向溫止呲起牙的小貓咪:“也就是說, 師尊你和我一起, 在這個寒玉床上睡了半個多月?”

溫止一怔,他似乎此刻才明白白聽泉話裏的意思,他稍施加了些力, 叫白聽泉靠在他的身上, 溫聲道:“是。”

滿身的疼痛好像在那一瞬間偃旗息鼓,白聽泉縮在溫止懷裏, 保持着這個舒服的姿勢,一雙澄澈的琥珀色眼睛瞥着溫止:“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寒玉床對活人的影響有多大你難道不應該比我還清楚嗎?”

白聽泉恃寵而驕, 昂起下巴, 眼睛亮晶晶的:“你這麽不在意你自己的身體?”

溫止垂眸, 看着精神頭十足的白聽泉, 心裏巨石落地,縱容地道:“為師放心不下你一個人。”

白聽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溫止太狡猾了,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讓他的心瞬間就軟了。

他昏迷了半個多月,他只不過和席亞說了幾個小時的話。

可溫止,卻在這十多天裏,真真正正地以為他死了。

白聽泉心裏一悶,他忍着痛,坐起身,在溫止的額頭烙下一吻。

溫止輕笑,将他橫抱到一旁柔軟幹燥的榻上,為他掖好被角,柔聲道:“我有些公務要處理,你先休息一會,如何?”

白聽泉乖巧地躺在榻上,雙手抓住被邊,臉頰紅紅的,随後閉上眼睛。

聽話得像是一個毛絨娃娃。

溫止不舍地看他一會,随後走到一旁的桌前,開始處理起那些堆積了半個多月的公務。

白聽泉裝睡,時不時地掀起眼皮偷偷看一旁坐着的溫止,心口微酸,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席亞和他說的那些話。

如今這個世界已經走在毀滅的進程之中了。

有兩種選擇,一是加速世界的毀滅進程,二就是阻止世界的毀滅。

白聽泉睜開了雙眼,無神地望着屋頂。

如果他選擇和席亞一起離開,回到現實世界,那麽這個世界就會徹底消失,然後變成單純的一本爛尾了的小說,這些活生生的人,都只會變成紙上枯燥的文字。

包括溫止。

溫止會永遠離開他。

他不甘心。

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他為的就是溫止平平安安,順風順水。如果溫止就這麽消失……他不能接受。

若是給這個世界更換一個更加穩定的內核……

他自己會死。

但溫止會活着。

屋內燈光昏暗,呈現出暧昧的昏黃色,白聽泉把被子邊往下推了推,側過頭去,遠遠地打量着溫止。

溫止的外貌非常優越,他低垂着眼簾,認真地審核着那些批文和案卷。

他眼底明明有青黑,他明明已經非常疲倦了,他卻仍舊還是那個一絲不茍的滄浪君。

半個多月未見,溫止的瞳色變得有些陰沉,是那種化不開的濃黑。

忽地,溫止感受到白聽泉的目光,他擡頭,剎那間四目相對,一眼便看見白聽泉的雙眼水汪汪的,藏着一些難以察覺的悲傷,溫止微怔,忽然看見,白聽泉那一雙圓而潤的雙眼眨巴眨巴,随後扯出了個明媚的笑容。

溫止回應了他一個清淺的微笑。

白聽泉回望着他,心底漸漸浮現出了些難以控制的感情。

他真的,好喜歡溫止。

白聽泉的耳尖在一剎那變得通紅,他感到有些害羞,“咻”地一聲縮進了被子裏,隔絕了所有視線。

好半晌,白聽泉都沒有聽到說話的聲音和動作。他又悄悄地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卻沒料想,他一頭撞進了溫止的懷裏。

溫止早就在這裏等着他了。

兩人的發絲交纏,白聽泉睜大了眼睛看溫止:“師尊,你的事情都忙完了?”

溫止含笑看他:“沒有。”

白聽泉連忙推他:“那你還不快去忙。”

溫止按下他不安分的手:“我只知道,有個人睡不着,在等我。”

白聽泉紅了紅耳尖,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麽:“師尊,白白和鴻羽呢?”

溫止為他撥開礙事的額發:“鴻羽還在魔宗,至于白白,魏薰前幾天去魔宗把它接了回來,你若想見他們,我帶你去。”

白聽泉扯了扯嘴角:“師尊最好啦。”

突然間他又覺得有些餓,他揉了揉肚子,眨巴眨巴眼睛,撒嬌道:“師尊,我餓了。”

溫止的面容剎那間更加溫柔,他揉了揉白聽泉的頭:“等着。”

白聽泉看着溫止離開的背影,偷偷地笑。

沒有什麽時候會比現在更讓他感到滿足啦。

躺在床上無聊地等了一會,忽地,白聽泉想曬曬太陽,他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至門邊,想推開門透透氣,然而,他輕輕推了一下門,卻沒推動。

門頁明明不沉,卻根本動不了,明顯是被禁制鎖住了。

白聽泉緊鎖眉頭,用手指撫摸着門頁,企圖尋找到沖破禁制的方法。

一剎那間,他明明什麽都沒動,門頁一剎那間就被推了開來。

白聽泉猛地後退,瞬間扯到傷口,他疼得呲牙咧嘴,好一會,他才緩過來,擡起頭,看見溫止提着一個食盒,站在了門口。

白聽泉有些尴尬地笑:“師尊。”

溫止的眸光中卻絲毫沒有笑意,他眼瞳中的黑暗光芒在閃爍,他好像極為忌憚白聽泉會看到門外,高大的身軀僵硬地勉強從一個門縫之中擠了進來,他聲音極為低沉,藏着不悅:“聽泉,你想離開?”

白聽泉怔了一下,聲音低下來,語氣裏有一些鼻音:“師尊,我就是,就是想打開門透透氣。”

溫止意識到自己恐怕是吓到了白聽泉,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溫柔下來,極力驅趕走自己內心一剎那間湧起的巨大恐懼,驅趕走白聽泉要離開自己的心魔,柔聲道:“聽泉,你身體還沒好,回去床上坐着。”

白聽泉垂着眼簾,“嗯”了一聲。

接下來,一頓飯吃得白聽泉食不知味,溫止始終盯着白聽泉,欲言又止。

白聽泉沒什麽胃口了,有些菜他只碰了一口,便輕輕地放下筷子。

白聽泉仰起頭,眸光水亮:“師尊,弟子能去找魏薰玩嗎?”

溫止耐心細致地為他收拾好狼藉的桌面,嗓音微啞:“聽泉,你要離開我嗎。”

白聽泉下意識覺得溫止這種狀态有些不對勁,他歪頭看向他:“師尊,我去找魏薰聊聊天,日落之前就會回來。”

溫止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側目看他:“聽泉,有什麽話,也可以和我聊的。”

見溫止不願放他,白聽泉便也将這個想法壓了下去,他抿抿唇,露出個微笑:“那師尊不如把這些天發生的事都和我說一說吧。”

聽見白聽泉這麽說,溫止濃黑似墨的雙瞳之中像是松了口氣一般閃爍一瞬,随後,輕啓雙唇。

“那日在魔宗你受傷之後……”

白聽泉受傷昏死過去之後,正道為了補償魔宗,提出停戰協議永遠有效的方案,現如今,魔宗和宣谒之庭是不折不扣的盟友關系,妖族恐怕也不敢再在暗中做那些小動作,整個修真界有了共同的危機,世界毀滅。

蒲葉和宋青回了宣谒之庭一趟,去反饋近日調查到的訊息。

宣谒之庭處理自己那邊的靈力漏洞都忙不過來,這次破天荒地沒有再對白聽泉不依不饒,反倒是要他們盯緊了溫止。

這一切都是後來宋青轉述給溫止的,叫溫止時刻保持警惕。

白聽泉聽到這裏,緊擰了眉頭。

宣谒之庭打算對溫止出手了?

剎那間,白聽泉拉住溫止的手,眉頭緊鎖:“師尊……”

溫止輕撫他的發絲:“聽泉,不用擔心我。”

宣谒之庭會對他出手已是他早有預料的事情,只是,恐怕吓着他的小徒弟了。

所有人心裏都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那就是他們即将共同迎來千萬年來最大的危機。

世界毀滅。

所有的一切都将化為煙塵,所有存在的痕跡都将被抹消掉。

他的聽泉,也會消失。

溫止的手一頓。

他想起剛才宋青對他說的話。

“溫止,你知道你這樣做你的成功率有多少麽?”

溫止手中提着食盒,冷漠地看她。

宋青氣急:“幾乎等于零,你想成為新的天道約束這個世界,我知道你厲害,我也知道你修行之道是超脫于天道的,但那并不代表你能替代天道!”

溫止出奇的平靜:“我若不嘗試,怎麽知道不行呢?”

宋青冷笑:“溫止,我看你真是瘋了,萬一失敗,你知道你會有什麽下場麽,魂飛魄散,挫骨揚灰,世界照樣毀滅,天書豈是那麽容易就能和這個世界斬斷關聯的?況且退一萬步,就算你成功了,你成為天地間新的法則,那你忍受得了那種孤獨嗎?”

溫止唇角輕勾:“若是聽泉活着,我便不孤獨。”

宋青愣了許久,才痛罵一聲:“溫止,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溫止回過神,一眼望進白聽泉幹淨澄澈的眼眸裏。

心海那種被填滿的奇異柔軟感覺令他想永遠沉溺。

以此做為他的墳墓。

“聽泉,你在這裏,陪着我,永遠也不離開,好不好?”

白聽泉擡頭,看了溫止許久。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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