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1)

車很快就停穩了, 簡邪解開安全帶，拉開了車門。

夜深人靜，小區內的一切都沉浸在幽深的寂靜中, 透露出一種詭秘的祥和氣氛。

不知道是不是程理得知這裏發生過一起A級事件的緣故，他感覺這裏的環境透露出一股陰森感。

而那些看起來非常平民的小區設施器材也給人一種極度刻意的感覺, 根本無法想象這裏住着那麽多居民。

“你的電話一直在響。”下車之前, 簡邪俯下身對程理道，“以防萬一, 提醒一下。”

被他的話打斷了思路, 程理強作鎮定, 目光閃躲。

“沒有吧。”他斬釘截鐵道。

仿佛是為了打臉，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電話就當着兩人的面震動了起來。

程理怔住, 他的手伸進西服外套口袋裏，拿出了手機，當着簡邪的面迅速挂斷了：“沒有人找我。”

簡邪：“……”

他沒有興趣管別人的私事, 所以即使看到程理明顯不想在他的面前接通電話之後，他也不再說些什麽, 只是道了一聲“再見”, 就關上車門，轉身準備離開。

見他不追問, 程理松了一口氣。

同時，程理的心底奇怪地覺得有些失落，有種自己好像沒被簡邪視作可靠大人的感覺。

不是他不想讓簡邪知道，只是這件事……

他下意識擡起頭, 想看看對方走遠了沒有，是否已經進入了老舊的居民樓。

然而, 卻在透過車窗看清簡邪的背影的時候，他因為熬夜而變得有些遲鈍的大腦驟然清醒，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顫。

怪物——！

怎麽會在居民區聚集了這麽多，完全數不清的怪物！

就算沒有展開捕食域，部分低等怪物也會在普通人的鏡頭中留下蛛絲馬跡，正因如此，程理透過茶色的車窗，它倒映出了漂浮在簡邪周圍由那朵怪物組成的恐怖而不祥的烏雲。

在程理看來，簡邪在進入小區的一瞬間，所有他覺得古怪無比的居民器材上都浮現出了藏匿已久的粘膩怪物，它們也不知道等待了獵物多久，竟出奇耐心地守在了小區內，呈現出黑壓壓的一片。

“餓……”

“好香，好香啊……”

“嘻嘻……”

怪物群裏傳來了各種各樣呻吟着饑餓的聲音，在過于寂靜的環境中飄到了程理的耳裏，它們在叽叽喳喳地嘈雜着推擠，似乎都想要第一個靠近簡邪。

在程理看來，整個天空的月亮都已經被這群怪物的身軀遮蔽住了。

在這群怪物眼中，完全看不到程理這個B級調查員的存在，只是亦步亦趨地跟着簡邪。

越是等級低下的怪物，越喜歡群居在一起，因為這樣才能共同捕食對它們來說過于強大的對象。

哪怕是鬣狗，也可以圍獵獅子。

而程理有一種直覺，這不是一場意外，而是精心預謀，它們在等的獵物不是別人，正是夜晚歸來的簡邪。

他從未見過有一個人類，會如此吸引裏世界的怪物的渴求欲望，這符合常理嗎？難道簡邪的血肉，會争相引發怪物的搶奪？

難道裏世界的躁動……是因為他眼前這個學生身份的人嗎？

只見想要靠近簡邪的那些低等怪物，還未真正接近對方，就已經不耐煩地互相吞噬了起來。

就像大魚吃小魚一樣。

他……竟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誘發更加高等級的怪物誕生。

如果繼續放任下去，融合變成A級的怪物，也不是沒可能——！

程理的腦子一片亂糟糟的，但眼見簡邪依舊一無所知地往前走，似乎并不知道在他身後發生了什麽，而從四面八方襲擊而來的怪物的獠牙似乎就要在下一刻咬傷對方，他頓時急了起來，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他“砰”的一聲打開車門，對着簡邪的背影大喊了一聲：“快閃開，就在你身邊——”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第一只膽大的怪物試圖觸碰到簡邪的後背瞬間，它的觸手就像高空墜落砸在了堅硬的水泥板上一樣，在剎那間伴随着慘叫碎成了肉泥，又很快連着溢出的黑血一同消失在了空氣中。

憑空蒸發。

程理的耳膜甚至因為高分貝尖叫聲而震動而隐約滲出了鮮血。

他跌跌撞撞地靠在了車門上，眼前的視線在逐漸變得模糊。

這一切發生在一眨眼之間，甚至就連比人類靈敏的多的怪物都沒有反應過來，而是順着接連的趨勢轉向了不存在的屏障，一瞬間就像是落雨一般，血肉頃刻間炸開又迅速消失，如同無聲的一場驚悚煙花秀。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這群烏壓壓的怪物已經在原地蕩然無存。

但能夠很輕易地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陰森氣息卻并沒有消失，反倒變得更加令人膽顫了。

“……有怪物。”

程理剩下的話音遲緩地落下。

因為目睹了驚人的一幕，因此最後幾個字被他徹底吞了下去，消散在了薄涼的夜色中。

程理：“……”

聽到身後呼喚的名字，簡邪轉身朝他看了過去，原本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的夜色中竟然呈現出一圈沉沉的純黑。

也許是缺少睡眠的緣故，他眼底的黑眼圈配上無辜的下垂眼，更是給人一種極度無害感。

而在程理的目光中，夜色底下的少年身形挺拔，運動外套的拉鏈拉了拉起來，略長的黑色碎發垂落在眼簾前遮擋視線，似乎并沒有因為剛才被怪物們視作獵殺的對象而感覺緊張。

“晚安。”簡邪淡淡道。

随後，他轉身離開了。

面對程理的驚駭，他似乎根本就沒有在意自己剛才做出了什麽恐怖的事情，聲音略帶飽食後的餍足，讓人莫名心悸。

而這一次的“晚安”，明顯多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帶着警告的意味。

——既然我對你的事情并不覺得好奇，那麽，你最好也不要來管我的事情。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

半響後，程理才緩緩地回到車內，他剛才從西服口袋裏拿出來的電話已經掉落在了車座下面，因為持續不斷的震動，似乎還有繼續往座位後面持續漂移的趨勢。

在長出了一口氣後，他極其狼狽地鑽到了座位底，把手機給摸了出來。

他勉強趴在座位上，發現上面的來電通信顯示出了撥號人的名字——

餘荊河。

是相當熟悉的人。

大概就在幾天前，調查部借來了這個A級調查員，讓他和程理兩人前去簡邪的學校探查B級怪物無故失蹤事件。

而探測過程中，靈感值高達A的餘荊河似乎受到了意想不到來自祂的精神污染。

當天回去，他的狀态就有些不對勁，程理聽說他最近正在接受管理局的心理疏導，否則他的A級調查員名銜……很可能會掉級成B。

管理局對他精神上發生的變化無計可施，因為他們根本無從得知到底是什麽級別的怪物，更不知道祂是如何誕生的。

為了休養，餘荊河現在拒絕出任務，因此只是忙一些秋招新人的事宜。

這也是他半夜找程理的緣故。

程理猶豫了又猶豫，最後還是接通了電話。

“你他媽是人死了嗎？”他才一接通電話，蓄勢已久的餘荊河直接劈頭蓋臉一頓罵，“我審核材料也不容易，你撤銷內推是什麽意思？這個簡邪的高中生發生什麽了你二話不說就撤銷？”

他個子雖然不高，但是說話非常祖安。

如果不是因為那天在學校直接被簡邪身上傳來的那股氣息給吓萎了，他能說的話比程理和簡邪兩個人加起來的還多，尤其是因為現在他正在經歷降級危機，脾氣愈發顯得暴躁了。

什麽？

程理當場怔住。

他自己想取消內推——

哦……對，當然是因為這件事才會來找他。

因為今晚過得實在是太刺激，以至于他忘了自己睡覺之前做了什麽。

程理頓了頓，有些氣短道：“……我沒想到你會半夜還忙這個。”

“你要是不想負責帶小孩，那就換個人。”餘荊河冷哼一聲，沒好氣，“要知道現在有靈感值的人雖然不少，但也不多。你卡人不通過，我就把檔案轉交給別人也行——”

聞言，程理心底一突。

一聽到要轉交檔案，他的心跳頓時就加速了。

每一個推薦人都有資格審查被推薦人的檔案，當然，這是因為必須簽上自己的名字才可以保證推薦成功，而如果一旦出了錯，所有的責任都需要由推薦人負責。

換句話說，就是連坐制度。

就在程理在查閱了簡邪的檔案後，直覺告訴他，這個少年絕對不能進入超自然管理局。

——那是一個定時炸彈。

程理能感覺到從他身上傳來的前所未有的破壞的力量，就像一場咆哮的海嘯，這種自然的龐大力量會将擋在他面前的所有東西都無差別碾壓而過。

如果不是因為簡邪突然在今天晚上給他打了電話，程理很可能已經把自己編輯好的原因發上去了。

“……”

“你在幹什麽？喂？別給我裝作掉線啊！”餘荊河怒了。

程理下意識捏緊了手心，他的腦海中閃過了許多念頭，因為目睹了怪物包圍簡邪而沖出車內時不小心撞到的挂做裝飾的人偶仍舊在前後左右搖擺着，他的呼吸從急促到緩慢下來。

就在今晚，簡邪沒有借助道具，直接殺死了一只至少A級的怪物。

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夠做到這點，卻依舊為了一個平時并不經常交流的同班同學以身犯險。

與此同時，在KFC的時候，明明是程理被付環宇那個家夥肆意羞辱，但本不相關的簡邪卻願意為了他出頭。

甚至拿自己的未來作為賭注。

……

那是一個好孩子。

他沒有權利作出這樣殘忍的判斷。

半響後，程理終于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帶着一點再刻意不過的粉飾太平。

“只是想重新上傳一次。”他對電話那頭道，“我明天想着把原件帶過去，在管理局掃描，比自己搞要好看一點。”

“……就因為這個？”

“呃，是的。”

“草，我真是服了你了。”

虧他還以為是什麽大事，火急火燎地給他連打了幾個電話，沒想到得到了這麽一個答案，餘荊河懶得再理他，在他看來，程理實在有點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才會計較這些。

電話直接被餘荊河挂斷了，也不知道這家夥是不是回去睡覺了。

一定被記恨了。程理苦笑了一下。

聽到電話那邊被挂斷的“嘟嘟”聲，程理保持着接電話的姿勢很久，半響後，才終于重新有了動作。

他側過身，拉開車子的手套箱，露出了其中一疊被牛皮包裝系好的文件袋，上面用簽字筆寫着簡邪的名字，顯然，這裏面裝的都是與他有關的審核材料。

程理盯着它看了一會兒。

他知道裏面裝着什麽，任何一個有常識的調查員都知道這上面的信息意味着極度危險。

要為簡邪冒這個風險麽？

一向以圓滑著稱，難得在遍地瘋子裏保持正常人思維的自己，為了一個青少年改變了自己的原則？

程理深吸了一口氣。

半響後，他抓起了另外一支筆，在文件夾的最上面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完成後，他緊緊地看着牛皮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和簡邪的名字挨在了一起，就像某種自投羅網的詛咒。

奇怪的是，在程理看來，兩人的名字擠擠挨挨地放在一起還蠻有趣的，讓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他最後還是簽字了。

一向理性的自己，在和對方短短幾天的相處後，竟然就會因為私人判斷就放任一個不定因素加入管理局，看來簡邪真的有一種讓人忍不住關注、在意和信任的特別氣質。

真不愧是在班裏不怎麽說話，都能保持着微妙的“好人緣”的家夥。

他甚至，将賭的心理傳給了他。

真是有點想知道，具備碾壓怪物實力的簡邪加入管理局之後會發生什麽了，而會這麽期待的自己，可能也有點瘋了。

原來他不是他自己想象的那樣理性，只是因為沒有遇到令他願意為之瘋狂的事情而已。

但僅僅只是作為推薦人簽字，還不夠。

程理打開了手機，手指輕點了幾下，登錄上了超自然管理局的內網。

他的賬號是默認的，而網址也是只有內部的員工才有權限登錄，就算如果真的有普通人失誤點擊進來，看到的也只會是404的無效頁面而已，一切都在“眼”的全方位監測下。

內網分為任務調配和論壇閑聊兩大模塊。

任務調配是由“眼”發布，将監測到的怪物以任務的形式發布，主樓會整理低等級怪物的信息，調查員可以選擇性接受任務。

而一些相當危險、必須謹慎對待的任務，則會直接将資料打包發送給有能力的員工解決。

區別在于一個帶着随機性，相當于加班，會有不錯的薪酬。

另外一個帶着強制性，必須由制定的調查員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一般等級都是B級及以上，死亡率頗高。

而閑聊部分則是完全匿名，超自然管理局的員工可以在論壇裏随意灌水讨論。

他随意掃了一眼，發現匿名灌水區的幾則帖子已經被頂上了熱門hot。

[今年秋招，大家來讨論一下新員工會不會有特A級誕生？我壓有！]

[今年的榮譽之星你們選誰啊？能不能別老是那幾個高等級争來争去？？？]

[前三區最近的危險等級上升了吧？我聽說有特A級的大佬都受了重傷……]

最後一則帖子标題短暫地吸引了程理的注意。

正如他之前告訴簡邪的那樣，怪物的最初出現基于一場類似于十八層地獄的恐怖游戲。

而在游戲和現實融合後，原本每一層的怪物就分布在了不同的現實區域，也就是所謂的十八區。

雖然普通人沒有察覺日常發生了什麽變化，但對維護秩序的調查員來說，既然前三個區在過去的恐怖游戲裏位于最後三個關卡，它其中包含的怪物等級，自然也達到了平均為B的超高級別。

也就是說，一旦分配到這三個區域的任務，就意味着麻煩來了，諸位調查員可以提前買好意外險。

但這一切已經和淪為B級調查員的程理無關了，除非故意送他去死，否則他現在是接不到這個等級的任務的。

所以他只是皺了皺眉，并沒有點進去看。

程理将網頁切換到個人頁面，不過幾秒後，他的頭像和ID就在手機屏幕上蹦了出來。

令人意外的是，就在他的證件照下面，赫然顯示了一行信息——

他的權限是為[A級調查員]。

程理，是從A等級掉下來的B級調查員。

這也是為什麽餘荊河輕易相信了他的謊言的原因，他們曾經确實是搭檔，他知道他不會輕易撒謊。

事實确實是這樣，直到他遇到了簡邪。

盡管程理的等級已經很難再回去了，但他的權限卻并沒有被回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要殘忍地提醒他過去自己的輝煌，才會長期地留給他這樣的漏洞，讓他對自己見而生厭。

一直以來，程理都在想辦法如何回歸原等級。

這也是他沒有把錯誤上報的原因。

因為以目前他的等級權限，他可以查看大部分檔案，也就意味着擁有通往衆多秘密花園的鑰匙。

或許有一天，程理能夠在大量龐雜的訊息中找到和他相同的情況，得到回歸原本屬于自己的等級的機會。

然而，經過長時間以來的無用功，他已經快要絕望了。

直到今晚，親眼目睹了簡邪阻止了付環宇異化成怪物的那一幕，程理當場呆住，心跳直跳。

如果……如果簡邪成長起來……

不止是阻止異化，恐怕到時候連逆轉異化，他都能輕輕松松地做到！

所以，這就是他找到的答案。

簡邪。

這個少年在今晚被他送回的時候面對怪物的表現，更加驗證了他內心的想法。

因此，無論是從個人對簡邪産生的好感，還是從自己未來的賭博出發，他都勢必會讓對方順利通過秋招的審核。

他相信，簡邪的實力如果用在了正确的地方，對怪物來說絕對是一場災難。

他甚至可以挽救變得越來越糟糕的怪物和人類的數量比！

要知道最近事件發生的越來越頻繁了，就連程理這樣可以接受996加班的社畜都有些吃不消。

而其中不乏需要對付一些曾經是調查員，卻因為使用道具不當而異化成的怪物，這往往造成的都是心理壓力。

雖然知道眼前奇形怪狀的醜陋怪物已經喪失了人性，但一想到要殺死的是過去一起工作的同事，就覺得惡心極了。

當然，前提是簡邪有資格加入。

念頭一閃，程理的手指在手機上觸碰了幾個地方，然後放下了手機，抽出了口袋裏的煙，點燃後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落在了汽車外，他在等待對方主動來找他。

不過幾分鐘後，他就收到了一條亮着綠燈的私信。

對方一定在出任務，否則不可能回複的如此之快，在高強度的區域活動必定會007。

程理點開。

[你确定麽？把機會用在這個未知等級的高中生身上？]對方問。

他抖了抖煙，回複了對方：[确定。]

[ok，我不再欠你人情了。]

程理沒有回複這句話，而是自顧自地關閉了手機，煙頭的光明滅閃爍，直至抽完了手裏整支煙。

賭上一切的感覺，沒想到還挺暢快的。

……

在寂靜的深夜，小區中只有簡邪一人在月色下行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感覺這幾天越睡越晚，過去最遲十點上床睡覺的習慣已經被完全打破了。

“……”

簡邪的嘴角抽了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底，而且黑眼圈似乎要成為常駐嘉賓了。

他沒有去管自己身後的影子，但他知道祂就在他的附近，那股熟悉的氣息自從幾天前出現以來，一直将他包裹起來，似乎随時都在極具占有欲地宣示着主權，現在他們的氣息已經趨近于一致了。

簡邪走進了樓道，陰冷的氣息瞬間就朝頭籠罩了下來。

但還沒有等他身體做出打寒噤的反應，那股氣息就被他身邊無形的屏障直接消滅了，連他的邊都沒沾上一點。

簡邪：“……”

這又提醒了他，他現在面臨的有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

他知道自己的特殊體質會導致怪物對自己觊觎不已，今晚堵在小區門口的怪物們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但他甚至根本就不用動手，它們就已經在瞬間灰飛煙滅，成為他的盤中餐。

他知道程理看到了這一幕。

但簡邪能夠看出程理是一個聰明人，正如已經察覺到異樣的付環宇，有些事情該說和不該說，成年人應該懂的更多。

這也是他根本就懶得去遮掩的緣故。

而班長景晨是普通人，他不知道最好，畢竟好奇心害死貓。

但其實，歸根結底就算知道也沒關系，因為留下心理陰影的絕對不會是他，而一個普通不起眼的高中生的發言不會被任何管理局的人當真，從付環宇那裏透露出的口風可以看出這點。

看似膽大、冒進的行為，其實都是經過深思熟慮。

……所以為什麽不能是主動技能？這樣能省去不少的麻煩。

首先就是關于測試的問題，簡邪過去，然後把所有怪物都掃蕩吃掉，真不知道管理局會為他的表現打上幾分。

【你的能力是主動的。】

祂适時地回答了他的疑惑，在回答簡邪的問題上，除了他自己，他幾乎是知無不言。

“……”簡邪的腳步頓了頓，表情微妙，“那……”

已經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言，祂懶洋洋地補充道：【你太餓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的身體虧損太多，就像缺失太多睡眠的失眠患者，一旦陷入睡眠狀态後就會變得極度嗜睡。

而簡邪前幾天開了葷，一口連吃了好幾個大的，這相當于給他的身體一個可以進食的信號。

簡邪：“……”

原、原來是這樣麽。

也就是說，在簡邪去超自然管理局測試之前，他最好到處打野味，把饑腸辘辘的自己喂飽，免得發生了什麽意外？

講道理，簡邪覺得讓一個高三學生長期熬夜去找怪物，實在是很不人性，他估計自己應該根本就爬不起來。

“那我之前是怎麽……的？”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既然自己的身體運轉需要食用怪物，那麽，在長達一年的時間，除了體力偶爾有些跟不上，他是怎麽保持正常人的生活的？

【我。】祂的語氣淡定，好像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情，【我在幫你捕食。】

簡邪一怔，腳步在原地頓住。

他看向了樓道橘黃色的光照下，他那道因此被投在牆壁上的影子，那是祂的拟态。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如此驚悚的一團黑色詭異生物，說不定會瞬間就精神失常，但簡邪凝視了好一會兒，卻并不覺得對方很可怕。

甚至有些可愛。

當然，這個念頭必須從腦海中一閃而過，不能讓邪神察覺。

【但并不是完全有用。】祂皺眉，似乎沒察覺自己這句無心的話對簡邪內心造成的影響，【沒有你的允許，我不能使用你的身體超過半小時，所以只能捕食一些雜魚罷了。】

随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祂啧了一聲：【我希望‘我們’很好。】

不知道為什麽，腦海中閃過了對方夜半捕食的模樣，總覺得像只怕主人餓死的大貓。

簡邪再次清空大腦。

這種想象其實和祂對外表現出來的形象完全不符合，但不知為何給了他這種極其相近的聯想。

“……我會的。”他慢慢道。

總感覺，雖然祂似乎對他無欲無求，但是卻對簡邪的身體狀況很在意，尤其是在他開始需要吃東西補能量之後，就對他這種消極應對、提不起精力的狀态感覺很不滿。

既然現在兩人勉勉強強算是同居關系了，那他還是稍微解釋一下自己的原因吧。

“但我是高三學生，學業很忙。”

簡邪頓了頓，才對祂道：“沒有文憑的話，以後去社會上都找不到好工作。”

似乎說的很有道理，又似乎沒有，而且他的語氣沒什麽起伏。

但是錢這種東西？祂并不缺少。如果簡邪想要，祂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到。

總之這理由有點站不住腳。

【為什麽要撒謊。】

既然祂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簡邪知道祂已經察覺了他的想法，于是他也決定不再遮掩了。

“因為我不相信你。”他直接道，定定地看着牆壁上的投影，“因為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讓我猜測？卻不給出信息？我知道，我需要吃掉怪物才可以正常活動，但，吃掉之後呢？”

簡邪轉過身，不再看向牆壁上的投影，而是直直地看向了身後那一團只有他能夠看到的龐大黑霧。

“你為什麽會住在我的身體裏？”

面對幾近兩米觸及到樓道頂端，似乎在流動着的粘膩黑霧，同時體型比他龐大的多的未知存在，他的眼底卻一片冷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仿佛只是在詢問今天晚上吃什麽、天氣如何。

在簡邪的視線中，漂浮在空氣中微博的黑霧似乎往下飄動了一點，它慢慢地爬上了他的手臂，與此同時，一只手強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令簡邪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黑色的霧氣正因為他的觸碰消散開來。

祂的拟态因為簡邪的接近而潰散！

但祂仿佛沒有看到他們接觸的地方的異樣狀态，而是進一步地拉住了簡邪，把他往自己的身邊極其強勢地一拽。

——！

簡邪整個人直直地穿透了那層隐秘包裹祂身形的黑霧，仿佛越過了一層鏡面，竟然毫無障礙地碰到了柔軟卻冰冷的身軀。

他能夠感覺到對方的胸膛毫無心跳聲，而他先前見過的形狀優美的手指從身側擡起，撩起了他的碎發把玩。

這是祂。

而他此刻正趴在祂的胸膛上。

簡邪猜測過很多可能掉SAN的長相，但他完全沒想過祂竟然能夠擁有人類的身軀，并且俯下身在他的耳邊說話。

“果然，只有你才可以。”祂低沉的聲音聽起來竟然略帶愉悅，“你是獨一無二的。”

簡邪擡起頭，只能看到對方線條流暢的下颌。

“我現在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因為太無聊。”

祂竟然，用一個短句就回複了他的所有問題。

之前不願意回答，并不是為了故弄玄虛，而不過是為了簡邪考慮，不想揠苗助長罷了。

“因為太無聊了，因為沒有值得關心的任何生物，飛禽、走獸、人類，或者是怪物。”祂慢條斯理道，無趣的聲音逐漸變得饒有趣味，“但一年前，我看到了你——你比我想的還要有潛力，你甚至可以殺死我！”

不過覺醒幾天而已，短短時間內，他竟然已經掌握了不少能力。

可以吸收怪物，并将其轉化成自己的能量。

可以中止、逆轉異化……

目前看來，只需要一點小小的學習，他甚至就能掌握祂的能力。

同時最關鍵、也是最難得的是，在靈感值等級存疑的情況下，簡邪可以做到目睹祂的致命存在毫不動搖，這使得他顯得非常非常特別。

被祂看中的人類似乎可以給祂不斷地帶來驚喜，讓祂原本枯燥的生活變得有趣起來，祂有什麽理由不關注他？

簡邪：“……”

“你是唯一可以和我并肩的對手。”祂勾唇，拉起了簡邪的手指，對他表現的相當親近，“我很期待你的成長，在那之前，我不允許任何東西傷害到你。基于這一點，所以，我必須降臨。”

祂用的詞是降臨，仿佛在暗示自己本來就不屬于這個世界，但這其實并不是很難以理解。

以碾壓性法則在怪物前肆意妄為的祂，只可能是另一個高維的存在，畢竟處于不同的級別，祂看它們就像在看蝼蟻。

“而我是唯一合适的軀體？”

簡邪腦海中驟然閃過了暴雨雷電的夜晚，沾滿鮮血的旅店，以及停靠在路邊的車。

他的父母正在收拾行李入住，準備帶他去當地的旅游景點，他的手裏接過的房卡寫着0271，櫃臺小姐正在打瞌睡，而沙發上坐着四個玩手機的年輕人。

簡邪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鬧鐘響起來，正好是晚上七點。

那是他生日的前一天，距離車禍發生還有二十四個小時。

他和兩具屍體困在狹小的車內，距離救護車趕來還有四十九個小時。

整整二十五個小時，他和兩具冰冷的屍體待在一起，屍體還會眨眼睛，手指不斷痙攣，朝簡邪扭曲着嚎叫，想要從前駕駛座爬到後面來。

那是簡邪第一次見到怪物。

而從那以後，在目睹任何怪物出現，他都能夠表現得足夠波瀾不驚。

不是誰都有這種生日經歷的，再加上今年的生日依舊是和怪物貼臉，簡邪覺得自己可能以後再也不想過生日了。

祂道：“是你選擇了我，接納了我。”

回憶起了那段經歷，簡邪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在黑暗狹小的空間中，他回想起了事情發生的二十四小時前在旅館發生的一切，他的确向神明許願過。

只是，滿足他願望的并不是什麽正統的神明，不過在那種情況下，恐怕也沒有別的選擇。

一周年紀念日……

他不想去回憶細節，因此就算是在腦內回想，也不過是閃過了幾個關鍵的畫面而已。

如果祂确實是在那個時間點降臨的話，似乎一切都想得通了。

是簡邪親手釋放出了驚悚之物，并以自己為容器，将其接納在自己體內，難怪祂會說是他選擇了他。

原來有因，就必定會有果。

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簡邪不願意相信，也只能相信對方了，畢竟按道理來說，祂本來就應該從他身上取走代價的。

“當然，前面都不是重點。”

“……？”

祂将手放在了簡邪的肩膀上，似乎在宣示主權，再次勾唇，聲音愉悅道：“重點是，我很喜歡你，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就是非常喜歡——所以，在你成長起來之前，絕對不能出事。”

想起簡邪身邊充斥的那些怪物，各色窺視的目光，以及即将接踵而至的各方勢力……

祂嗤笑了一聲，懶洋洋地哼出了鼻音。

不管怎麽樣，無論簡邪做出什麽決定，祂都只會支持祂的人類，并期待他帶來的驚人成長。

在祂落下這句堪稱強硬的宣揚後，簡邪感覺到自己身前一空，原本正靠着的胸膛驟然化成了一團黑色的霧氣，在他的面前散開，又重新在距離他一米遠處凝結成了嶄新的一團黑霧，連接在他的影子裏。

【相信我，】祂懶洋洋道，【我是最希望你成為——所謂，最強的存在。】

【我希望你能履行‘我們’的約定。】

哪怕隔着霧氣，但他依舊能夠感覺到來自對方那股熾熱的視線。

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