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chapter 10

每個人的回憶，都會有不同的載體。所謂回憶載體，我把它定義為在你想起過往的事情時，那些與其相關聯的東西。

而我高中最重要的回憶載體，除了籃球、小說、考試，還有阿爾卑斯。

大媽曾說，我做過最讓她感動的事，就是有次送了她兩個阿爾卑斯。雖然這事都已經成老黃歷了，但既然提到了，還是很值得說一說的。

要說這事，還要把故事的鏡頭，調到高二她坐在我後面的那段時光。

那時因為晨讀出勤查的嚴，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喜歡賴床——還有百分之一根本沒有醒——所以大家都把早餐帶到教室，等上完晨讀再吃，這樣就能擠出一些時間用來睡覺。大媽是走讀生，平時就在來學校的路上順便買一點。假若走得匆忙，幹脆就不買，這也是常事。

有一天剛上完晨讀，我忽然覺得背後有些異樣，于是回頭一看，只見大媽趴在桌子上捂着肚子發抖，頭上滲滿黃豆大的汗珠。

“怎麽了？”我忙問她。

“沒吃早餐……”大媽有氣無力的回答。

“體質這麽差？沒吃早餐也搞成這樣！”Iven見狀，從旁邊插嘴，雖然語氣很硬，但卻急的不成樣子。

“昨晚熬夜看書，晚飯也沒吃……”大媽的手緊緊地捂着肚子，看似極為痛苦。

雖然大媽此刻的樣子，很像三流電視劇裏剛堕完胎的歐巴桑，而且Iven和我也常常串通好捉弄她，但是我們那時卻都很嚴肅，誰都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趕快吃點東西吧，餓壞了就麻煩了。”我把兩個三明治和一瓶早餐奶推到她面前。

Iven看着我拿出自己的早餐遞給大媽，在一旁愣愣的。他的已經在晨讀課的時候，偷偷的躲在桌子下幹掉了。

“那你自己呢？”大媽問。

“下了第二節課再去買，我扛得住，你先吃吧。”

上午第二節課結束後有将近20分鐘的課餘時間，很多人都會在那時跑去操場上曬曬太陽透透氣，沒有吃早餐的也會趁機到小賣部搜刮一番。因此，空曠的校園每天都在一聲鈴響過後，立即變得人頭攢動、水洩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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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從小賣部突破重圍，殺回教室的時候，給大媽和Iven各遞了一個阿爾卑斯。大媽笑眯眯地收下，Iven卻擺了擺手沒有要，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面包就咬。

“原來你也到超市啊，你不是吃過了麽？”我問他。

“現在又餓了，多吃點不行麽！”Iven像吃了火藥一樣。

我看Iven在發神經，就沒跟他多說什麽，轉身把那個阿爾卑斯又給了大媽，并提醒她生物老師講過，吃糖可以補充能量，讓她多吃點提提神。

完全沒有暧昧含量的很正常的一句話，沒想到把她感動得，差點就以身相許了，星眼含淚的可憐狀吓得我一身冷汗。是不是人在虛弱的時候，就會更加珍惜別人的好？

後來大媽說，剛開始我貢獻早餐給她，可以歸因于同校同屆同班前後座的革命友誼，加上我完全出于自願，因此她毫不害臊的收下是理所當然的。而那兩個阿爾卑斯，卻超出了雪中送炭、錦上貼花的範疇，擁有國際性支援的意義，所以她深深的被感動了，也深深的記在了腦海裏。

從那以後，我們都成了阿爾卑斯控，各種口味都有收藏。近朱者赤，後來Roco也在我和大媽的以身作則、諄諄教導下，變身為阿爾卑斯的忠實粉絲。

高三時，新教學樓離小賣部很近，我和Roco常常會忙裏偷閑的跑到操場上溜達兩圈，然後在回去時順便給大媽帶幾個阿爾卑斯。因此，大媽每天都是一邊做試題，一邊咂巴咂巴着棒棒糖。用她自己的話說，阿爾卑斯已經成為了她每天早起晚歸題海奮戰排解怨念的物質寄托。

那個時候，尋求一點物質寄托是完全正常的，因為我們的精神寄托已經被各科考試消磨殆盡了。

學校對即将畢業的我們管得很嚴，連節假日都要想方設法的壓榨我們的時間，狠心的把我們安排到考試前線，仿佛一旦松懈下來，整個宇宙都會爆炸。不過，這也并不代表我們沒有放松的機會。

每年十月左右，我們學校都會舉辦一次為期三天的運動會。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統統都得參加。因為年齡跨度大，所以就分了不同的組。各位看官也許就會想，那些中年大叔和更年期大嬸能有什麽看頭？肯定比不上正太蘿莉們的激情飛揚呀。

其實不然，改用前人一句話：生活不是缺少亮點，而是缺少發現亮點的眼睛。只要你人品好，而且又趕得巧，大叔大嬸們也是可以給你提供不少笑點滴！

要知道，大叔大嬸們雖然年紀較大，不能健步如飛，可是正因為年紀大，所以有些觀念就會與我們不同，不同點的變現之一，就是審美觀。我們比賽時都是全副運動武裝，而他們卻穿着棉毛褲上陣。這樣，笑點就來了。

當年有一次百米賽跑，剛開始大叔們全都興奮得不行，個個揚言非拿下冠軍不可，一副老當益壯舍我其誰的模樣。可比賽槍響之後，意外卻發生了。

一位穿着緊身內衣上場的健壯大叔，由于劇烈沖刺動作幅度過大的緣故，褲子在一瞬間華麗麗的崩開了，同時還伴随着幾下刺啦啦的布料撕裂的清脆聲。那刻，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然後回過神來便爆發出雷鳴般的哄笑聲。

被大叔甩在後面的幾個選手見狀，笑得氣都差點沒喘過來。更有惡作劇者，把加油助威用的各類工具，狠吹猛打得聲勢震天，真正加油的時候都沒見過他們那麽賣力。

這件事後來被評為當場運動會的最□，大家一直談論到第二個學期方才罷休。

我們高三時的那屆運動會，本來以為也會和以往一樣，笑笑鬧鬧就過去了，可是沒想到，卻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那次運動會前夕，老班拿着賽事填報表在班上動員大家報名，但是并沒有得到多大響應。大家在學校呆了快三年，一個個的都快成老油條了，對此并沒有多大興趣。

老班見他沒什麽號召力，便把表格往班長那一扔，然後甩着兩手就走人了，說是讓我們自由填報，其實只是移花接木而已。

幾天過去了，比賽報名仍一片寥落，女生組的情況尤為如此。眼看着運動會就快到了，大媽如坐針氈，咬咬牙又在表格上填了幾個項目。雖然我們都知道她之前已經有報過其他項目，可是也不能為了班級榮譽，勉強別的女生把表格填滿，所以大家都沒說什麽。

運動會前兩天，一切正常。大媽的跳遠、跳高、短跑、接力，表現都還可以。雖然不是太突出，但也沒丢班上的臉。其中四百米接力賽，甚至還拿了個小小的第二名。班主任高興得眼睛都在臉上找不到了，拍着啤酒肚豪邁的給每個女生獎勵了一瓶營養快線。

那兩天班上有很多人都沒有來，請假的請假，回家的回家，Roco見此情景，在場地待了一個上午便閃了，窩在家裏昏天黑地的打游戲。到了第三天，事情就發生了。

那天快中午的時候，還有最後一場比賽，女子組3000米。雖然說大媽不是什麽嬌生慣養，但是經過前兩天的車輪戰，她也變得疲憊不堪，連檢錄都是強打着精神。

我們說找個人替一下她，她忙擺手說不用。于是就只能囑咐她不要硬撐，扛不住的時候可以退下來。可她還沒來得及回答，裁判就發出獅子吼要選手們準備。

比賽的槍聲終于響起，我們目不轉睛地看着大媽，為她加油打氣。廣播裏傳來一連串“桂花飄香”“秋高氣爽”“萬裏無雲”的成語，把天氣描繪得好的不能再好，可是措辭再動人，也改變不了頭頂太陽火辣火辣的事實。

我想，那些寫通訊稿的同志們大概是新聞聯播看多了，所以才會堂而皇之說謊還不臉紅。他媽的沒看到人家衣服都被汗濕透了麽！

大媽前一半路程勉勉強強的撐下來了，可到了後來，身體卻慢慢開始搖晃。學校的跑道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煤屑，大媽沉重的腳步在上面劃出了一道道痕跡。我們看見情形不對，立刻從場地邊沿向她跑去，然而還沒到她身邊，她就啊的一聲倒下去了……

等我們扶起她的時候，她臉上、手掌、手臂、膝蓋全都擦傷了，正想把她架出跑道整理休息，她卻掙紮着說要繼續跑下去。

看着她因為膝蓋受傷，一颠一颠蹒跚前進的樣子，我們沒有多說什麽，而是跟着跑在她身旁，大聲的喊：

“戶夢瑤，加油！”

“戶夢瑤 ，好樣的！”

“戶夢瑤，加油！”

“戶夢瑤，好樣的！”

…………

沒有用什麽狗屁華麗的修辭，我們只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單調的喊着，直到比賽結束。

我們想用心裏最真實的聲音讓她知道，就算她随時都可能倒下去，我們也會陪着她直至世界終結！

到達終點的那刻，所有人都在歡呼鼓掌，給這個女孩的勇敢與堅持，頒發了那場比賽最崇高的獎勵。

我一直認為，這是那場運動會裏，最動人的場景。

運動會三天，對于一部分人來說，只是一個假期而已。平時好好的，在這時卻“生病”了；整學期不給家裏打電話問候一句的，卻突然說要回家看望一下爸媽了。很多人借故離開，而大媽卻堅持了下來。

即使她表現的不是很好，即使她拿的唯一一個獎都是團體的，即使她摔得灰頭土臉滿身泥屑，但是，我還是認為她很棒，一級棒！

在一個集體裏，有人努力，就有人偷懶，這向來都是真理。

面對責任，在別人都選擇逃避的時候，你勇敢的承擔了下來；在別人都沒有把事情放在心上的時候，你認真的去對待，能夠做到這些，不管結果怎樣，你都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