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信任

韓沛淵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酒店。

他原以為徐高軒也會來，卻在路上接到他的電話，說是另有事情，讓他一個人去赴宴。

本來沒覺得有什麽，但想起出發之前秦深的那句話，韓沛淵多留了個心眼。

包廂裏俊男靓女，光鮮照人。主座上坐着一男一女，年紀稍大些，應該就是制片方了。

韓沛淵低調找了個位置坐下。那女的一直在抽煙，他皺了皺眉，悄悄把椅子往外邊挪了點。

人到齊後，制片方那女的就開始大談這個MV。據說是給哪個歌壇小天後做的，韓沛淵不了解歌壇，也沒把那名字記住，就聽到MV的主題像是頹廢系的。

韓沛淵暗自疑惑，按理來說這和他的形象氣質都不太符合，徐高軒應該不會犯這種方向性的錯誤的吧。

對方卻越說越興奮，拿着高腳酒杯的手還隐隐有些顫抖。韓沛淵一直冷靜地觀察着，看到這一幕，他眯起了眼。

那人一邊說着，一邊把煙盒遞上來，招呼大家一起抽。韓沛淵說自己不會，拒絕了。

他沒敢往細裏猜測這一場飯局意味着什麽，只是在回到家後渾身疲憊地躺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韓沛淵揉了揉眉心，起身去開門，看到秦深站在門外。

沒問對方深夜造訪的目的，而是二話不說地把人讓進了門：“秦大哥你先坐，我去倒杯水。”

“我聽到聲音猜你回來了，就來看看。你不舒服嗎？”秦深察覺出他明顯的不對勁，立刻出聲問道。

“還好，就是有些累。”

韓沛淵倒了兩杯水，放在桌子上，自己也在另一邊坐下。

秦深嚴肅地皺着眉：“如果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

韓沛淵笑了一下，有點諷刺，有點無奈。也許是環境很安靜，也許是昏黃的燈光很柔和，他不知怎麽，把這些對着這個老實巴交的人吐露了出來：“都說娛樂圈是個大染缸，我以前真的被保護得太好了。好到……我現在一個人，都害怕得不知如何應對了。”

“你害怕什麽？”

對方的問話讓韓沛淵仿佛想起什麽不好的回憶一般，渾身一個激靈，然後目光犀利地注視着秦深：“害怕？不會。秦大哥不用擔心。”

對方面無表情，顯然是不信。但韓沛淵卻是開朗地笑了笑：“我剛在揣摩劇本，害你擔心了？真沒事。”

秦深點點頭：“好，我信你。”猶豫了一下，又說，“早點休息。”

送走秦深，韓沛淵背靠着門失力地滑座到地上。上輩子的事給了他很大的心理陰影，以至于常常在深夜驚醒。今天飯局裏的所見，就像是把瘡疤上結了的痂重新撕開，鮮嫩的新肉毫無保護地暴露在空氣中，讓人瑟縮，讓人戰栗。

他真的，太累了。

從被陷害，到愛人的放棄，到飛機失事，再到重生。許多人在經歷過重大災難後都要接受心理治療，但韓沛淵非但沒進行任何疏導，還立刻适應了新身份、為了他不甘心就此止步的事業和生命奮鬥。連續兩個月，他一直靠自己的意志力和鬥志在死扛。可今天一擊，恰恰好擊在他的命門上——毒品，一個可怕到他不敢去提起的詞語。

但秦深那句“我信你”，無端地像是給他這塊新肉撐起了一個□□。韓沛淵在那一瞬間生出了依靠的沖動。

秦深這個人，簡單到能讓人一眼看透。他耿直、憨厚，對待工作一絲不茍；表情一直非常嚴肅，說不定有些面癱；為人卻特別實在，對他稍好一點，他都把你放在心尖上。

但他卻又讓韓沛淵不敢看透。他本是不信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的，但自己重生這樣的事實擺在眼前，讓他不得不多一分猜忌。

而此時，韓沛淵卻是想到對方剛剛那句話，福至心靈地笑了。有疑惑，那又怎樣。那時所見的幻覺裏，秦深也是救自己的人，而非害自己的人。先前的反複糾結這麽一想倒是邏輯不通，實在是有些草木皆兵。

韓沛淵的神情又堅定起來。簽約時看似随口一提的保镖問題，雖然試探的成分居多，但他也是考慮過這個問題的。看來現在得做些什麽。

第二天，學校開學，拍戲的時候圍觀的人也多了起來。

韓沛淵想到自己的計劃，心裏有點顧慮，卻還是決定繼續。

今天，他和唐文斌有一場打戲。

《怒放的年華》遵循偶像劇的套路，有兩男争一女的情節。周藝洋和薛航本是好哥們兒，前者富家子弟，後者為人随和，成績也好，和家境貧寒的女主柔曉凡自然就關系比較好。後來周藝洋讓薛航牽線搭橋，順利攻下柔曉凡的芳心。但薛航卻在此時對柔曉凡展開追求，并聲稱周藝洋的家境品性與之并不相配。周藝洋得知此事後，放學後把人叫到操場揍了一頓。

放其他人身上，這種對朋友的女朋友出手的做法指不定要被唾棄到什麽地方去。但薛航這個人很不同。一來，他所說家境品性雲雲乃是實情，之後的劇情裏男女主也為這個原因鬧過矛盾；二來，在此之前，觀衆并不能發現他喜歡柔曉凡的任何端倪，反倒是和周藝洋的兄弟情很值得說道——不過這一點也非常隐晦；再來，薛航這個人物是個将矛盾的兩面糅合得渾然天成的形象，他的性格、背景，有太多值得旁人去探尋的地方，他的所作所為，一直都那麽讓人信服，卻又猜不透。

所以其實說起來，這個男二要比男一更有難度。而今天，他們要拍的就是這個讓人說不出口卻又恨不起來情節。而姚宏闊，早就期待在這一幕看看那個孩子會怎麽在好友的拳頭下展現他的演技了。

韓沛淵和唐文斌在衆人圍觀下，按照動作指導的要求，極緩慢地過招。唐文斌早就不再對韓沛淵心存芥蒂了，但還是拉不下臉主動道歉，只是帶着點小別扭偶爾出言關心。

此時他們兩倒是默契十足地你一拳我一腳的，但因為動作實在太慢，先是圍觀的學生裏有人先笑出了聲，随後劇組的幾人也哈哈笑了起來。

唐文斌也知道大家這是善意的笑，但還是惱羞成怒了：“不跟你比劃了！這麽幾個動作還要連這麽久，丢人！”說完就梗着脖子跑開了。

衆人又是一陣哄笑。

然後真到了場記打板的時候，他還是怵了。第一個動作就是要朝韓沛淵臉上狠狠揮一拳啊。原本的動作設計中這一拳是被薛航躲開的。但他們剛剛根本沒來得及好好練這個動作——好吧是他自己扭頭走人了。

一想到他們将來都是要當明星的，唐文斌就覺得緊張得不行。不說将來，就是現在，要是真不小心這一拳打實了，那這劇也要拍不下去了。

然後他就看到自己的拳頭已經揮出去了！

韓沛淵躲過了！

唐文斌心裏松一口氣，卻是腳下一個釀跄，重心不穩差點摔倒。

程永華自然是喊了“卡”重新來。

韓沛淵拍拍他的肩：“別這麽緊張，我能躲得過去。”

再次開始時，果然就順利了。周藝洋揪着薛航的領子狠狠揍了兩拳，然後把他推倒在地上。

“ok！過！今天收工！”

衆人一陣歡呼，卻突然發現，韓沛淵在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