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忘川·(2)
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眼見勝利在望,皇帝也坐不住騎馬加入戰鬥,我緊緊跟随在他身邊,耳邊厮殺慘叫一聲蓋過一聲,直到敵軍主帥帶着精銳騎兵反壓過來,身後響起收兵之音,皇帝掉轉馬頭,血污滿布的臉上露出興奮笑容:“走,收兵。”
我跟在他身後,四周火光沖天,濃煙彌漫,當長劍斬斷馬腿時,皇帝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他有些驚恐地轉身,我撲向他,對着四周大喊:“皇上受傷了!護駕!護駕!”
這喊聲傳入我軍耳中,自然也傳入敵軍耳中。敵軍将帥的目光穿破夜色落在我身後的皇帝身上,露出如毒蛇般的笑容。
“掩護朕!掩護朕!”
他驚慌地爬起來想跑,我拔出藏在靴中的短刃,刺入了他的腳踝。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回過頭震驚又憤怒地望着我。
我靠近他,将他壓在身下,遠遠看去像是在用身體保護他一樣。我湊近他的耳邊,仍是那樣恭敬的語氣。
“陛下,你喜歡戰場,不如永遠留在這裏吧。”
他目眦欲裂,嘶吼道:“逆臣……”
話沒說完,敵軍的大刀已經揮舞下來,砍落他的頭顱。我趁勢翻身躍起,我軍人馬也終于趕過來,我哭喊着:“陛下!陛下!”
那顆有着不甘眼神的頭顱落進荒草中,月光灑下來,慘白一片。
皇帝陣亡後的第四天,寧王率軍趕來,以銳不可當的攻勢擊退北蠻,皇帝陣亡的消息随着凱旋之音響徹王都。國不可一日無君,監國江城立即做出應對措施,扶持八王爺葉痕繼位,分封各地的親王紛紛響應支持葉痕,聽聞那是葉溯游說的功勞。
而慫恿皇帝親征的我不出意外獲罪,随大軍一道押回盛京。
君王之死本是國家之殇,可整個大晉卻看不出半分國喪的氣氛。除了太後,大概沒有人會難過那名昏君的死去。
經歷過無邊的黑暗,才會更加渴望光明。
葉痕年齡雖小,卻自小心性純良,堅韌不屈,更有江城等一派忠臣能人輔佐。他繼位後将葉溯調回京城,又賜了寧王征戰之功,在我被押回京城前,曾與我為伍的所有宦黨奸臣都已伏誅。
只剩下我了,我這個禍亂朝綱、陷害忠良的第一宦官。
進入城門到大理寺那一段路,百姓紛紛圍堵投之污物,污穢之語不絕于耳,我卻獨獨聽見那一句——
“那就是當年的曠世奇才顧淵啊,淪落到這個地步,真是可惜。”
我好久沒有聽到了,奇才顧淵這個稱呼。
大理寺的審訊由葉痕親自坐鎮,他将不可計數的罪狀摔到我臉上,憤怒又得意:“顧淵,你曾說只有皇上才能殺了你,朕現在就要殺了你。”
這是曾會叫我漂亮哥哥的小男孩,他已經成長得足夠強大,足以肩負起一國之君的重任。
葉溯站在他身邊,眼底有萬千的光芒,卻只是化作嘴邊一句:“你可還有什麽遺願?”
我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別讓寧知入京,我希望他能平凡地過完一生。”
葉溯捏住袖下的拳頭,像是在竭力維持鎮定:“好,我答應你。”
行刑的前一晚,我在天牢見到了玉深。她就站在門口,拿着一壺烈酒,灑在地面,驚起滿空的酒香。
她說:“顧淵,我提前為你送行,一路走好。”
她還願意來看我。我以為她此生都不願意再見到我。
她在昏暗的光線中越走越遠,我朝着她的背影伸出手,什麽也抓不住,聽聞葉痕已為她和江城賜婚了。
我喜歡的姑娘終于嫁給了她喜歡的人,我為她高興。
尾聲
女子朝流笙攤手,雪白的臉色維持着淡定,嗓音卻有些發抖:“你看,就是這樣一個大奸大惡、無足輕重之人。”
茶盞裏赤紅的忘川水已經變得清澈,正緩緩蕩出畫面。男子突然将手掌覆在茶盞上,偏頭對她說:“玉深,我有幾句話想同流笙姑娘說,你先出去吧。”
玉深眼中有疑惑,卻什麽也沒問,點點頭踏出茶舍。他收回手,看清水面泛出的一幅幅畫面。
那些畫面看不看,其實也不重要。
“你知道吧,那些真相。”
他雙手緊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是,我都知道,可玉深不能知道,我答應過他,不能讓她知道真相,要讓她一生平安無恙。”
奇才顧淵,他當得起奇才二字。深陷泥潭卻仍保持高潔之心,深知朝堂的黑暗已不可挽回,于是讓自己也化身黑暗,表面與黑暗為伍,實則尋找通向光明的路。
江城第一次下獄時,顧淵去找他,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皇帝貪玩昏庸,就算沒有他,也會有其他人來控制朝堂,只有當他坐穩那個位置,才能給江城他們反攻的機會,才能徹底擊碎黑暗。
他将葉溯調往北境,實則早已商量好令葉溯去游說其他的親王。顧家歷來與寧王交好,寧王毫不猶豫地願助葉溯一臂之力。
會選中葉痕不是偶然,大晉需要一位純良勇敢的君主,因宦官而失去母妃的葉痕繼位後絕不會再寵信宦官,這便阻斷了今後宦官幹政的後路。
他利用權傾朝堂的權勢,将江城遞上名單的人安排在六部中的重要位置,他們表面上互為對手,實則将朝中所有黨争腐敗一一逼出水面,再一網打盡。
最後,他只需要讓昏庸的皇帝正常死去,一切便都是新的開始。
在他的計劃中,他沒有給自己留後路。就像江城說的,這條路注定灑滿鮮血,總要有人為此犧牲。他一開始就抱着犧牲的決心,才能自斷後路,将一切做得決絕又果斷。
他們迎來了開明盛世,他卻背負大奸大惡之名死去。沒有人為他平反,知道真相的人也只能緘口不言。
因為他們答應過他。
他說:“我不想讓玉深知道這些,我給不了她什麽,又何必讓她為我煩心。與其內疚,不如恨我。”
他是奇才顧淵,他素來自命清高,他不屑說愛,卻愛得比誰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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