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抱一抱 “你不應該謝我,應該謝我爹

淩晨一點, 飛機落地。

幸好兩省相隔距離不遠,又是省會, 航班次數多,蔣伯勳剛好買到了末班。崇左沒有機場,他們只能落在廣西省會南寧,再坐車往崇左去。

南寧吳圩機場到崇左人民醫院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崇左市局派了輛MPV來接,淩晨的高速路上車少, 速度可以開快點。

“小劉,我們大概幾點能到?”蔣伯勳問。

開車的年輕人姓劉,也是市局派來的,專門負責家屬的接待。

“三點左右!”小劉腦門兒冒汗, 腳下油門踩得死, “我抓緊吧, 蔣主任, 我們這大晚上跑夜路,不能超速啊……”

“沒事,你穩着點開。”蔣伯勳拍了拍許衛東的肩膀, “老許, 你睡會兒?你還帶着兩個孩子。”

蔣伯勳此次前來主要為了兩邊單位對接, 許衛東就完全是受原向陽之前的委托,作為臨時監護人,讓他親自帶着原曜過來。

至于許願,許衛東考慮到原曜還是青少年,出這麽大的事, 有個同齡人陪在身邊總是好的。

況且許願主動說了想去, 如果不讓他去, 這小子得一哭二鬧三上吊,鬧得他媽在家不安生。

“許叔,蔣叔,”一直在最後一排不吭聲的原曜開口了,嗓音裹挾濃濃倦意,“你們都睡會兒吧。”

淩晨的高速路漆黑、冷清,往前而去的長路遙遠無比,似乎是連接兩處時空的隧道,将他的爸爸再次拉扯回人間。

出發前,蔣叔打電話來,說原向陽是在諒山奇窮河邊被找到的,還剩一口氣。那裏地勢險峻,又是中越邊境,搜救條件十分複雜,耗費了點時間,原向陽暫時還未脫離生命危險。

以至于現在,市局那邊也再未打電話過來說明情況,只是隔一個小時打一次電話,追問還有多久能到。

姜瑤的電話一直沒打通,等她接了電話,原曜一行人已經快登機了。到底曾經是夫妻,姜瑤說已經買了最早一趟航班,中午前一定到。

原曜和許願手忙腳亂的,沒收拾什麽行李,都沒等到許衛東來接,拿上身份證沖出家門,直接打車去了機場。

還好于岚貞心細,在兩個孩子慌張穿鞋的時候迅速在許願衣櫃裏抓了兩件外套塞進行李包裏,讓許願拎着走。

現在,許願困得不行,抱着行李包靠原曜肩膀上,眼皮沉沉,一會兒醒一會兒睡。

他方才剛靠上去時,原曜身子僵了一瞬,下意識反應,去看坐在中間排的兩個長輩。

好在夜裏趕路太累,蔣伯勳和許衛東都打起了盹。

許願小聲嘀咕一句“哎好重好重”,也不知道是故意混淆誰的視聽,将行李包放在自己和原曜的大腿上,再空出一點縫隙,溫熱的手掌從腿間穿過去,抓住原曜放在膝蓋上的手。

“別緊張,”許願捏他手心,用指甲刮那層薄汗,柔聲安慰道:“你爸那麽厲害,肯定沒事兒的。”

“嗯,你睡你的。”

車內沒開燈,只有按鈕鍵的光圈在閃爍,如航海家在夜裏望見的指路燈塔,閃得原曜心煩意亂。

趁着四周黑暗,他稍微偏頭,嘴唇幹燥,吻了許願的額頭一下,“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說話。”

許願确實困得快歸西了,腦袋毫不客氣地壓在原曜肩頭,心想反正也沒人看見,幹脆抱住原曜的胳膊,臉頰蹭在校服外套上,說話含糊不清:“他們……”

“什麽?”原曜曲起手指,碰了下許願的臉,冰的。

“他們都睡了,我得……”

“幹什麽?”

許願發誓,現在困意比考試時聽聽力還要來得猛烈,眼皮近乎顫抖,“我得陪着你。”

原曜表面冷冷淡淡地“哦”一聲,被許願靠着的那只手卻從許願後脖頸處伸過去扣住許願的肩,為對方調節一個更為舒适的倚靠姿勢。

他輕輕地拍了拍,“好好睡,睡醒了才有精力。”

他說着,将嗓音壓至細微,炙熱吐息繞上許願的耳廓,“陪我。”

許願點頭,保持最後一絲神智,心跳如雷貫耳,怕有第三個人聽到。

淩晨三點左右,小劉同志以極快的速度将四個人送到了人民醫院。

路上整整一個半小時,原曜沒合過眼,也不困,半阗着眼皮望窗外,眼底是無盡的黑。

直到他望見黑夜中亮紅色的醫院燈牌,才陡然打起精神,推了推許願,說到了。

“行李就別帶了,等會兒要送你們去酒店,”小劉打着方向盤,“從急診那兒上去,A區四樓,你們……”

沒聽小劉說完話,待車停穩,原曜率先跳下車,攏着件單薄的校服外套往急診部沖,許願随手抓一件厚外套在後面追他,劉海被夜風吹得豎在額頭上,跑了個趔趄,差點滑倒,原曜又折回來扶他。

“等等,”蔣伯勳在後面喊,“你們倆跑那麽快!”

早早守在急診部門口接人的民警也困了,一望見兩個穿校服的少年跑過來,瞪大眼,不知道誰是原向陽的兒子,便問:“是原向陽的家屬嗎?是他兒子吧?”

“是是是,我們都是,”許願喘氣,推一把原曜的背,指他,“不對,這個是親兒子,我……”

我也可以被當親兒子使喚!

原曜點頭,“我是原曜。”

“行,蔣主任,”民警的眼神越過他們,鎖定至蔣伯勳,“家屬都到了?”

“到了,上去吧。”蔣伯勳說。

上四樓有電梯也有樓梯,原曜看都沒看一眼電梯,扶着欄杆往樓梯上跑,許願也在後面跟着。

兩個人一路風風火火地跑到記憶裏小劉說的A區,隔挺遠望見好幾個身姿挺拔的人,都圍在ICU病房外。

兩個人都在警察家庭長大,盡管對方未着警*服,也一眼分辨得出是什麽人。

至此,原曜突然怕了,他猛地收住腳步,扶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邊站好,不敢再向前。

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極重,地板是一條條密集菱格,天花板白熾燈光線透亮,将黑夜變作白晝。

雙眼朦胧間,白燈周圍的眩光被拉長成各種形狀,也拉扯着他的神經。

這一切在原曜的夢裏出現過無數次,沒想到這一天終究是來了。

許願屏住口鼻,生怕呼吸驚擾到他。

“砰——”

那群人圍着的那扇門打開,裏面走出幾個醫生,便裝與白大褂混雜在一起,望得原曜有些恍惚。只見那群人全松一口氣,爆發出小小歡呼,又都探頭探腦地朝那扇門內的玻璃裏看。

下一秒,原曜擡腿往那扇門飛奔而去。

許願在門口等了十多分鐘。

陪他一起等原曜的還有許衛東和蔣伯勳。

門口除了他們,原先那群守着的警察也留了幾個下來,沒人多說一句話,都朝原曜點頭示意。其中一個是最先認出原曜的,說你就是原曜吧,之前陽哥還給我看你視頻,說兒子成績特別好……

等天一亮,蔣伯勳得單獨前往崇左市局做交接。醫院的走廊上總是有一排排的塑料凳子,許衛東和蔣伯勳并肩坐在上面。

ICU門口有一臺小電視屏,還有個接電話的聽筒,原曜見他爸沒醒,也沒打電話,就在屏幕旁邊站着看。

視頻內的畫面仿佛是靜止的,一個中年男人頭部和胸腹全覆蓋着紗布與設備,紗布不再滲血,呼吸微弱,旁邊的心電監護儀是唯一波動。

原曜凝視着他,如同正在瞻仰一尊雕像。

時隔多年,許願再次見到原向陽,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他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心疼原曜,也為病房裏躺着不能動彈的長輩惋惜,傷成這樣,估計以後沒辦法再上戰場了。

“別看了,原曜。”許願拽他袖口,怕原曜看見這些想起什麽不好的回憶,扭頭小聲喊蔣伯勳,“蔣叔……他一直盯着看沒事兒嗎?”

許願說完,擰緊眉心,神色擔憂,手伸到自己後背去劃拉幾下示意。

陳年舊傷如劈開往事的利刃,一道又一道,劃傷彼此的心髒。

原曜對自己所遭受過的淩*虐只字不提,身邊也沒人敢提。

“小原,你們先回酒店休息吧,今晚我和你許衛東叔叔守,明天白天還得你來熬。”

蔣伯勳邁着沉重步伐,拍拍原曜的肩膀,“而且你爸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你不吃不喝地在這守着,別到頭來把自己身體拖垮了。高三呀,你爸可是對你寄予厚望。以前那麽苦都熬過來了,現在關鍵時刻可不能掉鏈子。”

“寄予厚望”這四個字像是燙傷了原曜。

他驟然回過神來,擡眼去看許願。

自己守着,許願也倔強陪他,一雙大眼下青黑一片。他再這麽強撐着不睡覺,更沒力氣看見原向陽蘇醒。

高三任務繁重、緊迫,年級組只給他們倆批了兩天的假,等明天一入夜,他和許願得連夜再趕回去。

“嗯,”許衛東幫腔,勸不了原曜只得勸他兒子,“許願你快帶着原曜回去休息了,等把早飯吃了再過來換我。明早你姜瑤阿姨還要來。”

蔣伯勳沖小劉招招手,指電梯門的方向,道:“小劉,你快帶他們回去。”

“走吧,”最先動搖的是原曜,他手臂稍往許願後腰帶一點兒,說,“我們回去睡覺。”

蔣伯勳手裏握了一疊房卡,也是市局裏的人去寫的房間。

他抽出一張,詢問道:“原曜你和我住還是……”

原曜沒接那張房卡,挽起校服袖口,搖頭:“我和許願住。”

許願身似火烤,連忙點頭,“對對對,我要打呼,原曜睡着了什麽都聽不見,我只能和他住。”

在一旁閉目養神的許衛東睜開眼,朝兒子投去的目光裏明寫着“你什麽時候打呼”的疑惑。

許願馬上又開始編:“就,就前段時間有的,可能是學太累了。”

許衛東明顯松一口氣,滿意地繼續閉目養神。

許願也松一口氣,不禁感嘆,靠,顧遠航教的辦法果然管用,給爸媽找借口就說是因為學習。

“行,你們兩個關系好,又是同齡人,互相照顧着點啊。”蔣伯勳換了張房卡給他,“回去之後早點休息!手機保持暢通,有什麽事兒我馬上和你們聯系!”

标準的喊話式聊天,許願從小到大聽慣了他爸媽這麽講話,現在再聽進耳朵裏,不覺得煩,反倒很安心。

眼瞧着還剩幾個小時天亮,許願害怕自己忘記,給舒京儀發微信:

——班長,記得幫我和原曜留試卷和資料!

——蟹蟹!

高三耽誤一天就是耽誤好多套卷子,這些都得麻煩舒京儀幫他們收起來放抽屜裏,等回去了再沒日沒夜地補。

等發完微信,許願又反應過來。

如果這麽說了,那舒京儀肯定也知道他們倆請假期間在一塊兒了啊!班長如此聰明伶俐,會不會猜……

算了,哪個直男會猜兄弟和兄弟有不尋常的關系呢。

許願想是這麽想,手指卻很不聽話地按了撤回,發現已經撤回不了了,長嘆一聲,默默又在心裏祈禱,希望不要被舒京儀猜中他們在戀愛。

小劉帶着他們從四樓下到一樓。

廣西的夜風并不算太冷,沒有盆地的那股濃郁濕氣。風鑽進他們的校服領口,許願覺得冷,拉高立領,晃了下身子,去撞原曜的胳膊。

原曜攥着手機,怕有電話打進來,又怕沒有。

他身上極少散發出如此陰沉的氣息,表情冷硬,和第一天剛來許家的模樣判若兩人。許願永遠記得站在家門口那個朝氣蓬勃又桀骜不羁的大男孩,絕不是現在這樣頹喪的。

許願奪過原曜的手機,“別老盯着看了,既然答應了回去就好好休息,明天你還要見原叔和姜瑤阿姨。”

“嗯。”原曜木讷回應,像被抽空魂魄。

“好啦好啦。”

許願說完,伸手去捏原曜的臉,冰涼,便用手去捂熱對方的,眼神閃動,“我們能趕到崇左來,已經是好消息。你看看你,臉皺成一團,都不帥了……總不能讓叔叔阿姨覺得我家虐待你啊,待那麽久還變憔悴了?”

最後,許願的手指落在原曜唇邊,按住那微微向下撇的唇角,低聲道:“嘴唇都白了。”

下一秒,原曜突然抱住了他。

夜風過境,吹落一地月光。

喜歡的人不在家鄉而在身旁。

原曜抱人的力氣不小,沒有自知之明,撲得許願往後退一步,好在馬步紮得夠穩,險些摔個屁股墩兒。

少年随年月漸長,肩背變得寬厚,似是一堵擋風的牆,又如禁锢身軀的枷鎖,死死把許願圈在了臂彎裏。他像是想要哭,又沒有,狠憋回去了難過,喘了好幾口氣。

“欸,這不是家裏……”許願貪戀這熱浪,舍不得推開他,只得面紅耳燥地,看看旁邊假裝四處看風景的小劉哥哥,反抗的聲音細微得忽略不計:“原曜你他*媽發什麽瘋……”

原曜掐着喉嚨,碾壓出沉悶的兩個字:“謝謝。”

“你真瘋了?”許願懷疑原曜是不是什麽異地登錄故障,換了座城市直接換了個人,還跟他說謝謝。

原曜居然還點點頭,把他抱得更緊,臉埋進許願頸窩,聞那股讓他熟悉安心的味道,“謝謝你陪我來。”

“你不應該謝我,應該謝我爹。”

許願放棄抵抗,任由他抱着,朗聲道:“這麽客氣的話回去幫我寫題吧!”

“不行。”

原曜馬上松開他,非常冷酷。

“你……”許願咬牙,想追上去打他幾下,又怕小劉哥哥覺得他欺負原曜,不敢動粗,畢竟現在非常時期,原曜是珍惜保護動物,“剛剛還真情實感地謝謝我呢。”

原曜見小劉去駕駛室啓動發動機,轉頭摸許願的腰,“誰讓你趁機提不正當理由。”

“我還有別的不正當理由!”許願說完,伸手往褲兜裏掏掏掏,費勁巴拉掏出兩三個小塑料片,半遮半掩地藏在袖口裏,只露給原曜看。

正方形的,中央有一圈圓形紋路,是套子。

原曜一怔,瞪他:“你帶這個幹什麽?”

“我,”許願縮縮脖子,覺得淩晨的風似乎也沒那麽冷,“我随身都帶啊。”

原曜:“……”

在小劉的催促下,許願被原曜捉上了車。

車輛自視野中遠去,許衛東掐滅手中的煙。

他皺起眉頭,轉身,醫院巨大的玻璃幕牆上顯出他的疲憊身形。他随手将煙頭扔進垃圾桶的滅煙區,伸懶腰,準備離開露臺。

四樓ICU病房外露臺的視野極好,能看見醫院門口停車場裏的動靜。

許衛東剛轉身,蔣伯勳自入口走來,問他借打火機,道:“怎麽樣,倆孩子處得還可以?”

“比最開始好不少了,至少不打架,”許衛東長嘆一口氣,“但這個年紀的小孩兒,動不動就抱來抱去的?”

“那多正常,現在年代不一樣了,表達方式也不一樣啊,”蔣伯勳也點煙,“許願這孩子人心善,共情能力強,說不定就感同身受了?原向陽那兔崽子不就是看中你兒子好相處,才送原曜去你家?還有,劉德華那歌不是唱嗎,兄弟一場不分你我,手足一雙從來不分右左……”

“行了行了,”許衛東擺手,扶額,“可能還真是時代不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爹:我發誓我只是讓我兒子來讀書的,沒有泡你仔的意思(雙指沖天

許爹: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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