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公主府內,夏俊輕和蔣素桓并肩而行,前面是餘大人,再前面是府內的總管。
“你想先去見你父親,還是去見公主。”餘大人問道。
“他們不在一起?”夏俊輕疑惑道,不是說任兼和公主在一起嗎?
“唉,他們日常并不見面。”哪怕是公主纏綿病榻,任兼跟公主的感情也好不起來,想到這裏餘大人嘆氣道。
夏俊輕看了眼蔣素桓,征求他的意見,蔣素桓說道:“先去見公主好不好,病者為大。”
“好。”夏俊輕點頭。
餘大人看了看蔣素桓,倒是欣慰的。他看見夏俊輕的性子,被養得太過單純軟綿,像一頭羊羔似的。倒是蔣素桓不簡單,為人看似不聲不響,卻主意很正。
“公主病了好些年了,只是近來比較嚴重,恐怕時日不多。”
“可是,任兼不是紫牌藥師嗎?”夏俊輕又疑惑。
“此病藥石無醫,看過許多藥師也不見好轉,即便是任兼也毫無辦法。”餘大人搖頭說道。
夏俊輕和蔣素桓不語,因為已經到了公主房內。
果然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顯然是這裏居住的主人常年吃藥,才會這樣。
“咳咳……舅舅,你來了?”長河公主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明明才四十左右的人,看起來卻像五旬老妪。
“公主。”餘大人細聲說:“我帶俊輕來看你了。”
“……”公主的眼睛亮起來,連忙讓人把她扶起來,靠在床頭上:“咳咳咳,俊輕來了?在哪?快過來讓我看看。”
餘大人讓開身子,把夏俊輕和蔣素桓讓到前面。
公主一看夏俊輕的臉,眼淚刷刷地掉下來:“像,真像,他像極了我母妃!”公主伸出枯瘦的雙手,想觸碰夏俊輕,奈何距離太遠,遙不可及。
夏俊輕停在原地,死活不願意上前。他看着公主,嘴巴緊緊閉着,不知道該說什麽。
“俊輕,公主是你的親生母親。你不要怪她,送走你也是為了讓你活下去。”餘大人忍不住替公主說話,即便其中很多事情,全是公主的錯,但事已至此,難道讓公主死不瞑目?
“俊輕,我不勸你,你自己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想說就不說。但是有話別憋在心裏,那樣悶壞的是你自己,我會心疼的。”蔣素桓握住夏俊輕垂着身邊冰涼的手。
“嗯。”夏俊輕深呼吸了一口氣,對公主開口了:“我只想問問公主,既然明知道我不應該出生,為何還要生下我?就算您十分想要一個孩子,為什麽選擇我父親?他明明家裏有妻子!您又為何還要讓他假死,只是為了隐瞞我的身份?如果是這樣的話,您在我身上傾注太多責任,我背負不起,因為我愧對我的養母,他們本該有一個完好的家庭。”
面對夏俊輕的句句詢問,公主流着淚,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的到來,讓我養母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一個家。就算我的養母生出的是個死胎,但她還有大好年華,還可以和父親生出更多的孩子,可她沒機會了,因為她守着一塊靈牌浪費了大半輩子。您貴為公主,可能不知道我們在夏家過得怎麽樣?您就當送出去了一團肉,只有将死的時候才惦記自己原來還有個親兒子,對嗎?”夏俊輕說着,連自己都紅了眼睛。
“不是這樣的,俊輕,不是這樣……”公主梗咽地說着,面露崩潰地神情,把按壓下去的咳嗽再次引起:“咳咳咳,咳咳咳咳……”她咳出了一團血塊,出現休克的先兆。
“有沒有銀針?去拿銀針來!”蔣素桓感覺上前,替公主急救。
“有的!”屋裏常年準備着各種救命工具,銀針很快就到蔣素桓的手上,蔣素桓快速紮下幾個要穴,把公主的一口氣緩過來。
“……”夏俊輕有點慌,他說那些不是為了讓公主難受,而是想弄明白而已,沒想到會這樣。
“俊輕,那些事情是對是錯都好,已經過去了。現在公主時日無多,你就原諒她吧,喊她一聲母親,讓她安心地去。都則公主怎麽能瞑目,她始終覺悟到自己錯了,可是上天沒有給她機會改正。”餘大人低聲勸說:“難道,你就不能可憐可憐她?”
夏俊輕捂住發悶的胸口,為何餘大人越說公主可憐,他就覺得愈發難受,難道可憐的不是他們這些活在謊言裏的人?
“餘大人,公主的病情是什麽時候開始的?”蔣素桓觀察了一下公主的病症,覺得有些蹊跷。
“大約是五年前,有咳嗽之症,最近這一年,卻發現咳血之症,怎麽了?”餘大人問道。
“平時公主吃的是什麽藥,可以給我看看嗎?”蔣素桓要求道。
“你有什麽辦法?”餘大人露出希望的眼光。
“要看過才知。”蔣素桓并未多說。
餘大人連忙去叫人把公主平時吃的藥物拿來,而蔣素桓解開一包,發現并無異常。這個藥方子是治療肺結核的,但是用藥很慎重,不夠力度,想來也是估計着公主底子太差,不敢下重要。
可是這樣拖着,始終會油盡燈枯。
“煎藥在哪裏煎,帶我去看看。”蔣素桓又說道。
“有什麽發現?”餘大人疑惑問道,觀察蔣素桓的行為舉止,貌似有蹊跷。
他們一起去廚房看,而公主的藥剛剛煎好,由侍女倒出來,送到公主房內給公主服用。
“且慢。”蔣素桓一進來,就攔住了她,自己親自打開蓋子,查看裏面的藥渣。
衆人不明所以,紛紛圍觀過來。
蔣素桓把藥渣倒在地上,仔細查看,最後還端起給公主吃的藥,自己喝了一小口。
“平時負責煎藥的是誰?”蔣素桓擡起頭問。
“是王三。”那侍女左右尋找,發現那煎藥的人已經不在了,說道:“他剛才還在的,可能是出去了。”
蔣素桓說道:“快去找找那個王三。”
餘大人連忙讓人去找,可是一會子傳來消息:“大人,王三不見了。”
蔣素桓說道:“果然有問題。”
餘大人大驚失色:“你是說,公主的藥有問題?”
“沒錯。”蔣素桓拍拍手說道:“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這些藥都在煎藥的時候懂了手腳,根本就沒有效用。”
“竟然如此!”餘大人說:“究竟是誰,想致死公主!”
蔣素桓說道:“公主平時和誰結過仇恨,公主死了,最大的得益人是誰?朝着這兩條去排除,答案自然就水落石出。”
餘大人臉色難看地想了想,擠出兩個字:“任兼!”
這回輪到夏俊輕和蔣素桓大驚失色,怎麽會是任兼?
“走!去找他!”餘大人帶領着人馬,氣沖沖地直擊任兼的院子。
“走,我們跟去看看。”蔣素桓拉着夏俊輕跟上去。
“桓兒,我不明白,為什麽……”夏俊輕搖搖頭,完全不懂了:“他們為什麽要這樣?”
“傻瓜,這些不需要你去想明白,我們做好分內事,不用管那麽多。”蔣素桓緊握住夏俊輕的手,給他鼓勵和支持。
“他們太可怕了。”夏俊輕喃喃自語,不由地更加黏緊蔣素桓,仿佛只有蔣素桓才是信得過的人。
來到任兼的院子裏,餘大人踢開房門,只看見任兼坐在棋盤面前,如老僧入定。
“任兼,是不是你做的?你想讓公主死?”餘大人大聲質問!
“不,我雖然對她毫無感情,但是我從來沒有動過sha念。”任兼嘆着氣,眼神和初次見到一樣哀傷:“我雖然沒有動手,卻也沒有阻止,我不配做一個藥師。”
餘大人驚訝地問:“你知道是誰?”
“這世間除了我和他,沒人會對公主不利。”任兼垂眸說着,讓餘大人已經心裏有數。
“為何……為何還是不肯放過公主……”餘大人頹然失語,整個人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我本不想牽扯到俊輕,是你們執意要強求。如果俊輕出了什麽事,你們又如何解救?”任兼嘲弄一笑,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卻總是肖想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強求的結果,最後就是如此。
“……畢竟是最後一面,你何必這麽殘忍?”餘大人老淚縱橫,公主是活不了了,就算有救也活不了。
“殘忍的何嘗是我?”任兼說道,目光随着遙遠的記憶渙散開來。
“難道你就沒有錯?如果當時不是你招惹公主,她又怎麽會!”餘大人怒目對着任兼,這個男人也不是什麽好的。
“無心之舉,當成招惹,然後對我使用手段,這樣的公主,我消受不起!”任兼說罷最後一句,閉目不言。
“你!公主之死,與你也脫不開幹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早已經是皇帝的走狗!”餘大人破口大罵!
“清者自清。”看見門外的夏俊輕和蔣素桓,任兼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夏俊輕走進來,對他說道:“你是我父親?”
任兼緩緩點頭,看着夏俊輕,這是公主生的孩子,不是他和蘭氏的孩子,他心情複雜。
“是公主強留你,所以你恨公主。為了報複公主,你讓我跟她永不相見,你自己也假死,傷了母親的心。留下我們孤兒寡母再夏家,孤立無援。”
“俊輕……”任兼欲言又止,他固然對夏俊輕心情複雜,但始終是親生兒子。
夏俊輕說道:“你不是個好丈夫,我替兩位母親罵你一句。你不是個好父親,我替我自己罵你一句。從此以後,我就當我父親真的死了。也求你不要把這個殘忍的正想告訴廉州的母親,讓你在她心中永遠是好的,只是去得早而已。”
“俊輕,我不能,我愛她。”任兼直言道:“公主死後,我會回到廉州,去見她。”
夏俊輕說道:“你去吧,我們都會恨你的。”
任兼神情悲傷,弄成這個地步,難道他就是那個罪人?不過是一個無心之舉,何來的招惹,怎麽就成了今天這樣。
“桓兒,我們走吧。”夏俊輕拉着蔣素桓的手,木然說道。
“俊輕,你不能走,你母親還等着你……”餘大人攔住他們。
“大人,她臨死都是這麽自私,我何必為她流淚,看着她離世?”夏俊輕搖搖頭,到底是拉着蔣素桓走了。
一個連親兒子都可以拿來做交易的母親,二十餘年沒有任何音訊的母親,夏俊輕不想相認。
“桓兒,你是否覺得我太狠心?”和蔣素桓坐在回去的馬車上,夏俊輕靠着蔣素桓的肩膀,渾身無力。
“不狠心,你忠于自己的感情和內心,敢于做出自己的決定,我很欣賞你。”蔣素桓親親他的發頂,說道。換位思考一下,蔣素桓也未必能跟夏俊輕一樣,轉身說走就走。那是親生父母親,夏俊輕從小的渴望的。
由此證明,夏俊輕雖然渴望親人,但是并不盲目追求。他對真正對自己好的人,有很敏感的雷達和感受。這大概是小動物特有的感官吧,只有那些人才能讓夏俊輕毫無負擔地黏上去。
而不是真心對他好的人,他根本就不湊近乎。
“謝謝你,桓兒。”夏俊輕擡頭,深深凝望着蔣素桓說:“因為有你一直在,我才這麽堅強。”才有底氣說走就走,才沒有感覺到自己被所有人抛棄了。
因為夏俊輕之後,就算最後所有人都抛棄了他,他也還有蔣素桓,還有蘭氏。
“我相信娘,就算她知道我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她也不會嫌棄我的。”
“這是當然,你們是真正的母子,有着深厚的母子情分,你不要害怕。”蔣素桓心知,夏俊輕還是害怕的,所以才會說出這種話來給自己打氣。
“嗯。”夏俊輕安心地點頭。
二人回到租住的家裏,靜靜等待結果。接下來的這麽多天,餘大人那邊未再有消息,也不知道公主的情況如何。而任兼那裏,也是沒有任何動靜。
蔣素桓說道:“這樣也好,他們過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等結果出來之後,咱們回廉州和母親團聚。”還有陰山居士,他算是一個邊緣人吧,知道一點點,卻不知道的更多。
“是啊,到時候我考上了進士,外派為官,就帶着你和母親,還有師傅,我們一起去上任。”夏俊輕靠着蔣素桓,靜靜地計劃着未來,還說:“等穩定下來,就和你生個寶寶。”
蔣素桓覺得責任重大,暫且不讨論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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