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誰縱
對安瑤而言,“赤松子”這個名字,實在沒什麽好說的——現如今還存在于世間的妖,基本一聽到這個名字,果斷立刻繞道而行。
傳說赤松子出生于炎黃時代,傳說中炎帝的女兒是他的關門弟子,傳說中真正辟谷修仙的人。
所謂“真正”,是針對張良而言……
但安瑤有些困惑的是,對塵世中的人而言,赤松子基本是個沒有存在感的存在,張良雖然外傳辟谷修仙,實則根本從未進入過他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就算是和她這花妖有瓜葛,也不大可能知道赤松子。
顯然,赤松子也注意到了張良反應,并且有幾分好奇:“你……知道我?”
“嗯……昔日,聽黃石公說過。”張良淡淡地答。赤松子目光一閃:“他對你果真傾囊相授……”
趴在地上的安瑤注意着赤松子的臉色,眼睛裏閃着八卦的光芒——有故事有故事絕對有故事!
但兩人都沒理會地上女子的好奇心,張良開口問赤松子:“聽聞前輩已修仙世外,如何會出現在此地?”赤松子上下看了張良一眼,笑意凜然:“何為世外?何為世內?”
張良默然半晌,緩緩開口:“端看……寸心安處。”
正不動聲色調理內息的安瑤聽着這兩人沒頭沒腦的對話,有點擔心常年不和人打交道的張良會不會被赤松子三言兩語給拐了?據說赤松子在這世上收妖無數,有一半都是被勸歸的……
“先生倒記得。”赤松子淡淡說,“只不知先生如今是在世外,還是在世內?”“前輩以為呢?”張良不答反問,盯着赤松子的目光卻隐隐透着苦澀。“果然如此……”赤松子竟是嘆氣,“那時你走後,我曾占一卦,批駁是‘謀天下棄天下’。他還設想你莫非也和我們是同一命格,我卻覺得不是,何況,這三年來,誰都說你辟谷修仙,我卻未曾見你……”說到這裏,赤松子看了一眼安瑤,神色複雜,“若我所料不錯,這裏的事情,有你一份手筆。”張良猶自從容,淡笑:“前輩果然通達。”
赤松子卻沉了臉:“你倒真做得出來。與花妖勾結,枉費他苦心!”
“道長這話也難聽。什麽叫勾結?我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怎麽就被您老按了個‘勾結’的罪名?”安瑤冷笑。赤松子看一眼安瑤,收了剛才的情緒,對着張良無波無瀾地回答:“妖本逆天之生,兼行害人之事,已不可恕。而你竟與她聯手,妄行逆天之事。”
聞言,安瑤心中一跳——果然,赤松子道行頗高,已經覺察到了……
張良卻對另一句話起疑:“她做了什麽害人之事?”話一出口,他想到安瑤近日來頻頻不見蹤影,眉頭不由皺起,看了安瑤一眼,覺察到她臉上心虛神情,心底莫名起了怒意——明知這陣子關鍵,卻在此時出了纰漏……
“看來你并不知道。”赤松子看着兩人眼底官司,“她攝取了那些鎮民的心智。”
張良的目光頓時銳利地朝安瑤射了過去,安瑤卻在此時埋頭不語,顯然是默認了。
“如此,你可以讓我帶走她了嗎?”赤松子手中木劍一橫,張良攥緊雙拳,正待開口,安瑤卻搶先回答:“我可以被你帶走,但不能在這個時候。”赤松子皺眉,安瑤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容我多活半月,半月內,我不會再傷人,半月後,我必在此地待你。如違此誓——”她言語铮铮,帶着斷金碎玉的決絕,“生不得生,死不得死。”聞言,張良霍然擡頭,看着安瑤,不知是何滋味。
他雖有蒼龍房宿之力,但畢竟只是凡人。顏路複生之前,需要安瑤的術法相護。
赤松子卻輕笑:“由不得你。”
安瑤勃然大怒:“死老道你別欺妖太甚!我說了不會逃就是不會逃,讓我多活十天半個月你會死啊!”“我非是因你。”赤松子聽到那句“死老道”瞬間沉了臉,眨眼間擡頭看向張良:“我不能眼看你一錯再錯。”張良臉色白了白,卻含笑問:“良何錯?”
“逆天命,還不是錯!”
“這是良自己的命。”
“他費盡心機栽培你,你竟說毀就毀!”
“前輩。”張良微笑,“這是良的命。”
不知指的是他自己的命格,還是指如今一番作為。
“當真不放手?”
張良無言,淺笑溫然。
對視半晌,赤松子溘然長嘆:“枉他自以為磨盡你鋒芒銳利,不想你隐忍數年,始終固執如此,放縱如此……”
——放縱……嗎……
張良心中忽然絞痛,悲怆難忍。
數年來他早已忘記了什麽是放縱;數年來他将心緒束之高閣,一步步穩踏穩紮,不敢行差踏錯。
只因,當初那個會縱容自己的人,早已長眠。
始皇二十八年,一紙焚書令下,多少珍藏典籍付之一炬——包括,小聖賢莊藏書閣之中浩瀚繁雜的卷宗。
始料未及,變故突生,張良料不到,高踞鹹陽宮的那個人,竟然這般不留餘地。
可是他已經來不及多想,周圍都是秦國的鐵騎兵,手中刀戢寒芒閃閃,不容他有所動作。
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些□□,從屋中運出,攤開在陽光下。
堂堂大秦丞相李斯大人,悠游從容地翻看了一遍下屬遞上來的書冊,目光一變,擡頭看着張良,唇邊卻是藏不住的笑意:“張三先生,這些叛逆分子的書籍,如何會在你這裏?”
——師出同門,卻一心要滅了師門,李斯,我怎麽能讓你得逞?
張良心底一松,擡眸正對上李斯不懷好意的目光,那般坦然,又決然。
但不等他開口,旁邊一人卻出列,雙手高舉,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潤,清楚:“大人明鑒。這些書,并非是子房師弟的。實乃路暫存與子房師弟那裏的。”張良渾身一顫,霍然擡頭,看向顏路。
他的二師兄,已經站直了身體,笑意溫潤一如既往,這次卻不是看着他的。
“哦?”李斯瞥了一眼張良,複又對着顏路,似笑非笑,“你為何要将書寄于此處?”“路的房間,原本存書之處,受潮塌毀,正在整修,那一日,還有不少弟子幫忙搬運。只不過……緊要這些,都是路自己動的手,其餘人并不知情。”
顏路始終面不改色,語氣從容,說到這裏,更擡頭看看站在旁邊的幾個弟子,笑道:“那日幫忙搬運的幾位弟子也在這裏,相國大人不信,一問便知。再者,路的房間也還在,大人可親自前往查看。”
弟子中有幾人渾身一顫,擡頭看向同一個地方,默然片刻,陸陸續續出列。
李斯皺着眉,看了看那些書冊之中夾雜的醫書之類,沉了臉。
張良則自剛才擡頭之後,便迅速又将頭低了下去,藏在眼中的情緒無人可見,伏念卻清楚地注意到他僵直的背。
——要如何?
如果在這個時候否認,顏路一樣逃不掉包庇的罪名,一樣兇多吉少。
可,他要如何認?!
洗塵軒受潮部分坍塌是真的,正在整修所以将書冊暫存在他這裏是真的,弟子幫忙搬書也是真的,但,那些□□,從來沒在洗塵軒呆過!
只有,他,和他,知道。
“張良先生,此事當真?”李斯終于發問,眉目間隐是怒氣。
張良緩緩擡起頭,眼底的肅殺一閃而過,負在身後的手緊緊攥住,面無表情,只說了一個字:“是。”
人被帶走,沒關系。李斯不會當場處決顏路。那麽,等他……
“哼!好!”計劃失敗的相國大人笑得幾分殘忍幾分詭谲,“此人心懷不軌,意圖謀逆,來人,就地處決!”一瞬間,張良瞳孔一縮,手中一緊,正打算不顧一切出手,卻有人比他更快!
常執着書卷的手,此刻握着刀柄,利刃深入心口,正中心脈。
快如閃電的速度,突如其來的變故,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怔怔站在原地,忘了反應。
噴濺的血液染紅了那個人月白色的衣袍,觸目驚心,然而那個人還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微笑如故:“不勞,旁人。路,自行了斷……”話音未落,顏路身形一晃,堪堪倒下,被最快醒過來的伏念迅速接住。一向冷面的掌門,此時滿目悲戚:“無繇……”
然而,誰的世界,已然轟塌。
“二師公!”反應過來的那些弟子不顧一切地要沖到顏路身邊,淚流滿面,全忘記了平日的禮儀教導,卻被其他士兵擋住。
張良卻紋絲不動,甚至沒有震驚。
只是,湖藍色的眼瞳寸寸沉暗,像極了暴風雨前的天空。
沒有人知道,他此時有多後悔。
應該否認。
他應該否認!
如果他否認顏路的說法,李斯會得逞,會帶走他們兩個,不會立刻處決!
應該快一點。
應該再快一點!
李斯說出那句話就是要逼自己出手,但讓他得逞又如何?至少能換顏路一線生機!
沒有人知道,顏路,根本就是覺察到他的殺意,才毫不猶豫地動手!
——能,如何?
倒下之前,那個人只朝他看了一眼。就一眼,無需多言,默契相生。
用命來完成的最後的相護,教他如何推卻?怎麽推卻?!
張良站在原地,仿佛沒有什麽變化,卻無人知道,自此,有人收了所有的心緒起伏,收了所有的悲歡喜怒,一顆心燒成了死灰,穿行于世間,卻再也走不進這個世界。
甚至連顏路的屍身,都是伏念不顧一切奪下的。
越發隐忍,越發審慎,越發……涼薄。
涼薄至小聖賢莊遭遇滅頂,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逃開。
張子房費盡半生心血,冷眼看着世間,一雙手翻覆風雲,一步步将那個森然冷酷的帝國摧毀——這個,毀盡他所有愛重的帝國。
他從來語笑從容,從來淡笑疏離,從來波瀾不起,沒有人知道這世上有什麽東西能牽動他的喜怒。
一直到,安瑤出現,告訴他——焚成灰的世界,原來,還能複生。
——如何……放手?
此時,張良看着赤松子,已經了無笑意:“請前輩諒解。”
“既然如此……”赤松子緩緩出聲,目光卻越來越沉郁,安瑤下意識地皺眉,直覺得不對,然而她剛想提醒張良,一道青光已經朝張良飛去,回蕩在空氣中的是他冷然的嗓音,“那我現在就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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