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提親當天聶大太太來了,一身暗紅色正裝,頭上難得戴了兩根珠釵,臉上也是一片喜氣洋洋,一直以來的郁悶多少消了幾分。媒婆說了正式提親日期,二房就給聶大太太送了消息,聶大太太己經曉得,是簫殇親自過去給她說的,簫殇如何不曉得母親的心思,這種能讓她高興的喜慶事,自然是他親自去通知。

二房上下更是一派喜氣洋洋,連丫頭頭上都綁上了紅頭繩。聶蓉蓉更是早早起來,要穿戴的衣服首飾早就收拾好,但就這樣聶蓉蓉也忍不住在穿衣鏡前看了又看。

“姑娘真好看。”章婆子笑着誇着聶蓉蓉,心情多少有些複雜,她把聶蓉蓉帶到大,可以說她帶聶蓉蓉的時間比聶二太太都長。眼看着懷抱吃奶的娃娃,轉眼也長成大姑娘要訂親嫁人了。

聶蓉蓉臉紅紅的,看着鏡中的自己,有幾分羞赦又有幾分激動。就像母親說的,不管為什麽簫殇娶她就夠了,女人最怕自尋煩惱,她只要歡歡喜喜的等着簫殇就夠了。

“姑娘,姑娘,小厮們說大爺進胡同了……好大的排場……”小丫頭急匆匆的跑到屋裏向聶蓉蓉報告着第一手消息,說話的時候還直喘。道:“小厮們說,聘禮箱籠排了一條街呢。”

章婆子聽得激動起來,道:“我去看看,你們好好侍侯姑娘。”

不管是提親還是正式娶親,對姑娘來說排場很重要,這是男方對女方的重視,也是姑娘家的面子,姑娘出閣,要是一聲不吭就被擡走了,以後在婆家難擡頭。

章婆子匆匆出去圍觀,站到大門口上,聶家的小厮男仆出來看的不少,街上圍觀群衆更多。擡頭往街口看,簫殇雖然沒有穿新郎的吉服,卻也是一身大紅袍子,把一直以來的黑藍兩色換掉,頓時添了幾分喜氣,配着身下的白馬,更顯得英姿潇灑。身後則是長長的聘禮大隊,像擡嫁妝似的,用箱籠裝着,兩人一擡,一擡接着一擡,排場氣勢都有了。

眼看着簫殇就到門口了,小厮趕緊通傳,章婆子惦着腳看後頭的聘禮大隊,直接排到街頭還沒完,心中越發的欣喜,這得多少東西。

簫殇門口下馬,官媒,私媒齊上陣,剛進大門首就是連串道喜之聲。屋裏聶家衆人雖然得了消息,但并不迎出來,岳父迎不着女婿,只等女婿上門來。伴随着媒婆的吉利話,穿過前廳進後院,聶蓉蓉這個正經主角卻是在東廂房并不出門。要不是簫殇上頭沒正經上輩,提親也沒他什麽事。

“姑娘,大爺來了……”月兒緊張的說着,聶蓉蓉不好出屋門,丫頭雖然不能像章婆子那樣到大門首圍觀,卻是能出屋門去看看。看到簫殇進了垂花門,她就趕緊跑回來了。

聶蓉蓉在裏間臨窗羅漢床上坐着,外頭那麽大的動靜她如何聽不到,到這個時候她反而冷靜下來了。簫殇要先提親,把聘禮送上,媒婆把婚書定死了,直到中午留客吃飯時候她才能出來,按嚴格的規矩,那時候她也不能出來,未婚夫妻成親前不能見面。

“姑娘……大爺來了……”月兒再次激動的說着。

聶蓉蓉沒理會月兒,東廂房的窗戶是半開的,雖然不能看十分清楚,但大概也能看到。她一直在這裏看着,看着簫殇身着紅袍從角門進到院裏來,那樣英挺偉岸的奇男子,如何能讓她不喜歡。

正房裏聶二老爺和聶二太太己經當中坐好,聶大太太旁邊左上手,本來以聶二老爺的意思是請聶大太太上坐。聶大太太執意不肯,推讓一番,聶大太太還是坐在下頭。再然後就是聶炀,馮惠姐,聶烘,聶芸芸衆人都依次坐好。

簫殇進到堂屋裏,沒讓媒婆開口,自己開口提親。聶二老爺笑的合不上嘴,雖然是一道程序,但簫殇如此鄭重其事,如此大手筆下聘,這是他的認真,對未來岳家的重視。

媒婆旁邊幫着腔,等聶二老爺點頭答應了,吉利語也就來了。文書是當場現寫,官媒又把聘禮單送上來,又引着聶家衆人出門去看。聘禮實在太多,只得先堆到院中,一擡一擡的擡進來,聶二太太的院子己經快堆滿了。

“這樣大手筆的下聘還是青陽頭一份呢。”官媒笑的臉上的香粉直掉,聘禮多少是跟媒婆沒關系,但簫殇的謝媒禮實在給力,如何不讓人高興。

聶二老爺看着一院子箱籠東西,也有幾分意外。他一直管帳很清楚,簫殇從聶家出去幾乎是淨身出戶的,當然他有本事能弄到錢不奇怪,但這些也太多了。道:“太貴重了,哪裏能用的了這麽多。”

簫殇笑着道:“用這些求娶妹妹并不多。”

說話間,有意無意的往東廂房看了一眼,聶蓉蓉正在屋裏往外看着,簫殇突然間看過來,聶蓉蓉臉騰的一下紅了,有種被抓包的感覺。

窗戶只開了一點點,應該看不到的吧,看不到的吧……

官媒搭話笑道:“這是簫大爺的真心,不多,真不多。”這倒是實話,雖然男人的真心不用錢來衡量,但能拿出這樣數目的聘禮确實是表現真心的方式之一。

聶二太太也覺得太多了些,不過簫殇願意出,她也很高興。以二房現在的情況,聶蓉蓉出嫁有兩千銀子嫁妝就不錯了,簫殇下的這些聘禮,到出嫁時全部讓聶蓉蓉擡走,也讓聶蓉蓉的底氣足一些。

聶大太太笑着道:“擡都擡來了,難道能擡走不成。”

聶二老爺想想也是,也不再說什麽。

兩個媒婆辦事俐落,當場倒換了庚貼,又到衙門戶籍裏過了戶,這門親事算是認下來。簫殇當即讓小厮拿兩個大元寶給媒婆,兩個媒婆歡喜的不行,吉祥話更是成車成車的來了,直到聶家婆子上來,把兩位請到後頭吃茶了,這才算是清靜了。

聘禮放到院中,衆人卻是回屋說話,聶二老爺心情是既感慨又高興,他一直都當簫殇是自家的頂梁柱,現在突然變成女婿,說起來還是一家人,到底有些不同,每每說話時都要先想一想,侄子和女婿還真是差大事。

“後日我就要起程去海口,我與衛船主說定日期,我要帶大船出海,可能要大半年才能回來。”簫殇說着,這不是他第一回帶彙豐船行的大船出海,跑的多了,錢也就更好賺了。他是沒打算繼續走商家之路,但不管幹啥手裏都要先有錢,再跑這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聶大太太知道跑海路的兇險,忙道:“我早就跟你說過,錢都是你掙的,你拿多少都是應該的,我一個老太婆那裏用的了這麽多錢。”

“母親,我不會拿你的養老錢。”簫殇說着,又道:“我還如此年輕,肯定要養活妻兒,母親就不要為我擔心了。”

聶大太太千言萬語再心中,簫殇從小到大就不是個聽勸的,說再多也改不了他的主意。

聶二太太看氣氛不好,連忙岔開話題說自家要開米鋪的事。洪夫人推薦的門面聶二老爺和聶炀己經去看過,聶二老爺覺得還行,雖然不是絕對市中心,但米行這種買賣,也不用十分好的門面,為了買米多走兩路許多人還是願意的。

“那裏開米店倒是不錯,你和小二打理店鋪,再雇上兩個夥計就足夠了。”聶大太太說着,這種小生意雖然賺的多,卻也賠不了本,挺合适二房。再勤快些,年收入也不錯。

簫殇也道:“與洪家船行相臨,有洪家照應着,生意差不了,也能省些事非。”

聶二老爺本來還在猶豫,現在聶大太太和簫殇都說好,便道:“那我明天就去把店面盤下來,先租着,要是生意真好了,就存存錢把鋪子買下來。”米店要是開了,沒意外他這輩子就幹這一行,長長久久的幹那肯定不如買店。

聶大太太便道:“我知道你手裏也不寬餘,要是差了就跟我說一聲。”

聶二老爺曉得聶大太太是好意,但簫殇都說了不能拿聶大太太的養老錢,他如何好意思,只是道:“店鋪還沒開張,說這些還早,到時候再看。”

絮叨着說着家常閑話,眼看着也到了中飯時間,聶二太太早就準備好兩桌席面,馮惠姐前後忙活張羅,柳姨娘也跟着打下手,男女兩桌,就擺到聶二太太屋裏。席面快張羅好了,聶二太太便命人去叫聶蓉蓉。

聶蓉蓉屋裏坐着,正盤算着時間,婆子過來喊她吃飯。章婆子慌着扶她起來,妝容衣服是早就收拾好的,就是這樣仍然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才過去。

出了廂房進正房,聶蓉蓉擡頭看到的就是簫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這讓她想起好些年前,在她最初認識簫殇時,簫殇就會這種好像是玩味的神情看着她。呃,或者說更像是看洋娃娃那種,每日細心打扮,勤勤澆澆水,快快長大。

似乎比較像果苗……

聶蓉蓉本來己經淡定了,此時被簫殇如此看着,頓時全身不自在起來。先上前給聶大太太,父母行了禮,到簫殇那裏時,她不由的深吸口氣,這才福身道:“見過大爺。”

簫殇看着卻是笑了,道:“不必如此拘禮。”二口子過日子,太過與相敬如賓了,也就是沒情趣了。

聶蓉蓉低頭不接話,退到旁邊。

兩桌席面擺好,簫殇跟着聶二老爺入席,聶蓉蓉則跟着聶大太太到旁邊席上坐。兩桌離的并不遠,聶蓉蓉只要擡手就能看到簫殇的側臉,這讓她想起最初見簫殇時,似乎也是這樣。不過那時候她懼怕着這個兄長,就是後來很長一段時她也怕他,倒不是因為他本人做了什麽,而是堂兄妹之間的關系讓她更懼怕。

“看到你們訂親了,我也放心了。”聶大太太突然說着,神情卻有幾分寂寞又有幾分安慰,好歹兒子沒有離她太遠,看看旁邊己經有大姑娘樣子的聶蓉蓉,她突然高興起來,笑着道:“等過幾年你們有了孩子,我還能幫你們看看孩子……”

聶蓉蓉可以體諒聶大太太的心情,但臉還是一下子紅透了,她對與跟簫殇的未婚夫妻關系是很淡定了,但從未婚夫妻一下跑到孩子話題,真是挺讓人害羞的。

旁邊席上簫殇雖然正跟聶二老爺說着話,卻是留意着這邊的動靜,起身過來看向聶大太太道:“母親放心,我是這幾年事情會比較多,等到我安頓下來成親之後,一定接你與我們同住。若是兒子有幸,得了一官半職,定然給母親請封诰命。”他不管姓什麽,聶大太太都是他娘,這一點不會改變。

聶大太太聽得眼淚都要掉下來,卻是硬忍住了,只是笑着道:“好,我等你來接我那天。”

中午飯畢,閑話一會簫殇就要走了,聶大太太也要同路跟着走。衆人起身相送之時,簫殇突然看向聶蓉蓉道:“我後天去海口,估摸着要大半年不能回來,你若有事,可以讓人捎到彙豐船行,他們自會帶信給我。”

如此一說衆人都笑了,聶蓉蓉既覺得貼心,又有幾分害羞,點點頭當做答應。

送到垂花門前,聶二老爺本想讓聶炀送他出門,簫殇卻是沒讓。又說到後天去海口的事,聶二老爺本想讓聶炀去送送,簫殇更不讓送,只是正好彙豐船行有貨船要走,他是跟船走,并不用相送。

“岳父不用為我擔心,我外頭跑了這些年,早就熟門熟路。”簫殇笑着說,又道:“我不在的時候岳父要是有什麽為難的事,可以找彙豐船行在青陽的掌櫃,他定會傾力相幫。”要掌櫃也解決不了,又是要緊事,還可以到沈家去求助,大不了欠衛連舟人情。

聶二老爺笑着道:“老門老戶的,能有什麽大事,你兩個弟弟都不是惹事的人,放心吧。”聶家在青陽是老門老戶了,就是有地皮無賴,也不敢找上門來。

“保重。”簫殇拱手說着,随即擡眼看向後頭站着的聶蓉蓉。

聶蓉蓉一直看着他,四目相接的瞬間,聶蓉蓉輕動嘴唇,并不敢發聲,只是默默說了一句:好好照顧自己。

簫殇似乎是聽到了,微微一笑,卻是扶着聶大太太出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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