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寧佑黨人餘孽,能茍活于世已是陛下天大恩澤,”太子太傅氣得面色通紅,口不擇言道:“還有何奢望!”
寧佑黨人四字一出,內書燈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喬郁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都褪去了。
寧佑二年,皇帝勵精圖治,着手改革,一時之間朝廷風起雲湧,朝中新貴多為士人子弟,喬郁之父便是在那時被委以重用。
寧佑十年,黨人謀反伏誅,設寧佑黨碑,上有黨人姓名及千字本文,第一行唯有禍國殃民四字。
涉及寧佑十年案者,族中少有全者,十不存一,其中有兩個例外。
一個是被關押多年後被釋放,還扶搖直上的喬郁。
針紮一般的目光落在喬郁身上,也落在元簪筆身上。
還有一個例外是元簪纓。
元家顯貴,縱然出了元簪纓這樣力圖改革之人,也無非是個小錯,誰家還有個忤逆長者的不孝子孫呢,因為這過于顯要的身世,寧佑黨人幾乎全滅,元簪纓仍舊全身而退,名姓也并沒有刻在碑文上,不過他避世半年之後就因病去世了,青年病逝固然引人惋惜,可他的死确實讓很多人都松了口氣,亦免去了諸多尴尬。
元簪纓再怎麽風姿過人才學驚世,但也沒法改變他當年是寧佑一黨的事實,故而稱贊元簪筆有乃兄遺風,實在算不得什麽好話。
皇帝再開口時語氣竟緩和了不少,“元卿,你說呢?”
諸多目光落在他臉上,有探究的、有好奇的、有不屑一顧的、還有不懷好意的。
元簪筆視若無睹,沉吟道:“既然喬相覺得定品不公,考試如何?”
喬郁冷笑道:“世家多年傳承,內有從小耳濡目染,外有名師大儒教授,元大人的建議真是妙絕,我士人子弟何德何能得元大人一言。”他說的尖刻,看得三皇子都忍不住着急。
喬郁樹敵還嫌不夠,何必不順着元簪筆給的臺階下去?
但喬郁說的是事實不假。
世家之淵博不必贅述,眼下雖看起來已有腐朽之處,但各家仍有出挑晚輩,元簪筆說考試,無非是讓定品看起來更加正大光明罷了。
元簪筆也不怒,反問道:“喬相以為應當如何?”
喬郁道:“臣覺得各地定額更好。”
皇帝頭疼般地揉了揉額角,道:“放肆。”全然沒了方才的氣勢,看起來更對兩個小孩無可奈何的長輩,“定額絕不可能。”
謝居謹卻道:“臣以為考試既能安世族之心,也能讓天下士人心服口服,更能選出真正的治國興邦之才。”
有他先開口,其他幾位與謝家一派,至少目前看來一派的老臣紛紛道:“臣附議。”
太子道:“只是所考科目及章程還是需細細裁定,臣願為父皇分憂。”
三皇子立刻道:“兒臣亦願盡綿薄之力,”他朝太子笑了笑,“聽聞太子殿下最近因內院之事奔走,”他說的內院之事當然是指太子那守不住城斷了條腿還連累整個家族的舅舅,“臣弟不忍太子殿下太過操勞。”
五皇子劉昭只好道:“兒臣也願意。”
皇帝煩躁道:“眼下是說這個的時候?”
謝居謹道:“陛下早做決斷,朝中也好早日安心。”
皇帝皺眉,道:“那就依元卿所言,章程太子和”他頓了頓,“老五定吧,若有不懂之事,還要向你們身邊這些老臣請教。”
三皇子欲言又止,被自己舅舅使了個顏色,只好靜默不語。
五皇子沒想到這活能落到自己身上,睜大了眼睛,眼見太子道:“是,定不負父皇期望。”他才緩過神來,跟着接了一句。
皇帝一擺手,“定品之事到此為止,散了吧。”
喬郁看起來還有話要說,皇帝重複了一遍,“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他滿臉不甘地閉口,垂首盯着地上有已有裂紋的黑金石板。
皇帝看起來頗想早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說完就走,全然不顧餘下的大臣們相顧無言。
“謝相,”太子太傅道:“請。”
謝居謹同太傅一同出去。
他倆一走,內書房的內大半都跟着走了出去。
三皇子想來看喬郁,卻被他舅舅一把拉走,“臣有話和殿下說。”中年人聲音壓得低,卻掩蓋不了其中的恨鐵不成鋼。
“五弟,”太子叫住五皇子,“既然父皇說你我共同商定考試一事,不如就移步東宮詳談?你我兄弟也許久未聚了。”
五皇子剛想道那就叫上三皇兄,奈何他早就沒影子了,便只能道:“那臣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和太子兄弟和睦一般地出去,不忘餘光看向元簪筆。
元簪筆只說了兩句話,提了個不痛不癢、杯考試折中謝居謹所說的定品、喬郁所說的定額。
自他說完之後兩方争執,元簪筆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因方才太子太傅一句寧佑餘孽,致使元簪筆處境也十分尴尬,不少人雖想和這位元家小輩說上兩句,但想起他哥哥,終是作罷。
有小太監想扶喬郁起來,喬郁卻面滿厭惡,拒絕之情不言而喻。
元簪筆聽見小太監賠笑着說喬相您也不能一直跪在這,嘆了口氣,走到了喬郁面前。
五皇子面色一緊。
太子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見元簪筆伸手去扶喬郁,道:“當年喬相能從靜室被放出,元大人功不可沒。”
五皇子道:“只是士人世家勢同水火,元喬兩家更……”
太子笑道:“走吧。”
喬郁啪地打掉了元簪筆伸過來的手。
他力道不重,動作不快,似乎根本沒想到能打到元簪筆,只是元簪筆沒動,任他把自己的手拍掉。
小太監識相地退到一邊。
元簪筆又伸手去扶他,再次被喬郁毫不客氣地打掉了手。
元簪筆道:“喬相,陛下和諸位大人已經走了,喬相不必在這跪着,無人能看見。”
喬郁微微揚起下巴,眼角一圈淡淡的紅,似乎在元簪筆和劉昭過來之前就哭過一場了,“本相喜歡在這,內書房乃陛下書房,自有天子龍氣,本相在這跪得很舒服,很意猶未盡。”
元簪筆道:“凡事過猶不及,喬相就算再喜歡跪着,改日再跪也好。”他怕打動不了喬郁,道:“細水長流,來日方長。”
這話好像在說喬郁以後跪的日子還長着呢。
小太監在元簪筆身後默默捂住了臉。
喬郁不起。
小太監放下手,求救一般地看向元簪筆。
元簪筆第三次伸手去扶,果不其然地被喬郁打掉了。
元簪筆道:“喬相,地上太涼了。”
元簪筆的眼睛太黑太亮,近了似乎毫無雜質——他本身也不是精于算計的人,任何一個人被這樣一雙眼睛看着恐怕都會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何況喬郁本來就是文理取鬧。
喬郁扇了扇風,“暑熱難耐,本相十分喜歡。”他低頭,專心去數地上有幾道裂紋,不想看元簪筆此時倒影着他影子的眼睛。
元簪筆略一思索,故技重施,也不管喬郁到底怎麽想,幹脆利落地将人從地上抱了起來,放到輪椅上。
喬郁免不得掙紮,可他原本就雙腿殘疾,又不像元簪筆多年在邊境,一切反抗被輕松鎮壓。
元簪筆按着他的肩膀,道:“喬郁和陛下都心滿意足,此時除了你我沒有外人,喬相不必再故作委屈了。”喬郁沒聽見似的掙紮,元簪筆放柔聲音,叫了一聲,“月中,我們回去吧。”
喬郁被元簪筆和軟的一聲月中砸了個劈頭蓋臉,欲言又不知欲何言,擡手就抓住了元簪筆的袖子,元簪筆并沒有甩開他,任由他抓着,竟平穩地将人推了出去。
元簪筆自回來,哪次叫他不是喬相,喬大人,何時叫過月中,哪怕僅是為了哄他,妥協一次,卻讓喬郁心中充盈滿了詭異的欣喜。
其實這句話裏元簪筆說的前半句才該是重中之重,可喬郁現在想不了別的,只剩下一聲月中。
喬郁将元簪筆的新官服都攥出了褶子,猶嫌不足,不願放手。
元簪筆還以為是自己前一句話起作用了,輕輕道:“先前,我以為陛下對喬相多有猜忌,眼下看來,是我疏漏了。”
此事鬧成這樣不過是皇帝喬郁聯手做局,借題發揮罷了!
要是還像往常一樣太子和其他幾位皇子各自争執,世家與士人角逐,那麽結果不會有分毫變化。
元簪筆道:“我剛回中州,既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三皇子的人,不屬于世家一脈,更不是士人一黨,陛下篤定了我定然會為了平息局面說句折中之言,這才是陛下叫我進來的目的所在。”
喬郁垂眸不語。
他極少一心一意地想一件事,此時腦子裏全是月中月中月中。
元簪筆道:“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不過這僅是我的一個猜測,我更想聽喬相怎麽說。”
喬郁又聽見了熟悉的喬相,不滿地擡頭看他。
元簪筆見他滿面怒色,不在殿中更真情實感,關切道:“怎麽了?”
喬郁道:“為何?”
“什麽為何?”
“為何……無事,”喬郁淡淡道,怒色頃刻不見,“你剛才要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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