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亭臺花謝,雕欄玉階,三皇子命人在園中種了無數精妙奇異的花草,異香撲面而來,喬郁卻覺得無論如何都蓋不住鼻尖萦繞不去的血腥味,讓他聞得險些吐出來。

劉曜見喬郁來了,笑道:“喬相請坐。”他親自為喬郁斟酒,“這是從異域來的好酒,喬相嘗嘗,可還合口味嗎?”他喜氣洋洋,面上的愉悅之色不加掩飾,看得出來,今日皇帝當衆訓斥太子,令他喜悅非常。

喬郁接過酒,只是在手中把玩,“多謝殿下。”

劉曜也不勉強他喝,笑着說:“喬相不猜猜,我請喬相來所謂何事?”

喬郁放下酒杯,“臣猜不出,還請殿下明示。”

他臉色實在難看,難看得劉曜一眼就能看出來,于是關切道:“喬相的臉色怎麽這樣難看?可是身體不适?正好有太醫在我府上,不如今日給喬相看看。”

喬郁冷淡道:“殿下,臣無事。”

劉曜心情再好也被喬郁一而再再而三大煞風景的舉動攪得幹淨,“喬相一直告訴本殿做事要不動聲色,今日之事,請問喬相,算做的滴水不漏嗎?”

他不露面,卻将風波攪起,沒受半點損失,反而占了天大的便宜,讓他如何不得意?

他等待着喬郁的奉承,或者至少,誇贊他兩句也好。

喬郁放在袖中的手捏緊又松開,露出一個極溫和的笑容來,“原來一切都是殿下做的。”

劉曜被這笑容晃了一下,他先前已自己喝了酒,見到喬郁的笑忍不住飄然起來,“是,本殿知道喬相和那學生說過話之後,就……”他有點醉,笑着說:“就讓人找到他,說主考官乃是方家門生,此次必然偏袒,從蘭院磕頭到南城門,丢的不僅僅是他的臉面,也是天下士子的臉面。哼,果然是孩子,這樣說了幾句,就怕了。”

喬郁骨節捏得發青,他皮膚又白,顯得極其駭人。

“他問本殿的人該如何,于是就有人教他,讓他在陛下面前直述考試不公,以死明志。這樣不僅能滌蕩考場風氣,他也千古留名,豈不美哉?況且又無家室拖累,況且,況且,”劉曜朝喬郁笑,看着擱在膝蓋上骨節分明,不同與一般女子柔軟無骨的手,突然想去拉一拉,他剛伸出手,猛地想起自己在做什麽,讪讪地放下手,“況且,他這樣的出身,就算真的授官,也不過是外放罷了,死在外面都無人知曉,還不如這樣呢。”

劉曜朝喬郁毫無防備地笑,道:“喬相,你說本殿做的如何?”

喬郁先前明明怒意滔天,這個時候卻出奇地毫無感覺,他冷漠地、平靜地想:劉曜會死。

而且會死在他手上。

他面無表情地攤開手掌,指甲已在掌心留下了極深的痕跡。

但無可置疑的是,這是一雙漂亮的手。

劉家的所有人,都會死在他手上。

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朝劉曜輕松地笑了,“殿下做的還不夠盡善盡美。”

劉曜不滿道:“還不夠?那喬相說,本殿應該如何?”

喬郁柔聲道:“元簪筆負責此事,殿下還沒有疏通此處關節。”

劉曜睜着一雙飽含醉意的眼睛,無知無覺地傻笑道:“你與元簪筆關系最好,你去說如何?”

喬郁輕輕地說:“好啊。”

劉曜為他倒酒,他随手接過喝盡。

……

“我以為霍思白未入仕時當真只做了幾年教書先生,未曾查到霍思白還與方家有這樣一層關系,”太子苦笑道:“若非我疏忽,也不至于将事情辦成這個樣子。”

陳秋臺道:“事出突然,太子不要太過自責了。”

太子晃了晃杯中酒,皇帝今日說的話太重,重得現在他都覺得喘不上起來,“舅舅,您說陛下今日的話是什麽意思?”

“殿下,陛下不過是怒言罷了,做不得數。”他望着疲倦至極的外甥,安撫道:“太子不要多思多慮了。”

太子朝陳秋臺笑了笑,将酒喝盡了。

他又不是傻子,怎麽會察覺不到皇帝對他的冷淡?

皇帝不想要一個世家出身的太子,卻只能要一個世家出身的太子。

今天的事情,皇帝何至于發那麽大的脾氣?不還是想借此打壓世家?

太子擱下酒杯,喃喃自語道:“又是喬郁,又是老三。”

“殿下?”陳秋臺沒聽清。

就算沒有老三參與其中,喬郁做這些又能是為什麽?一來打壓世家,借此青雲直上,二來做給老三看。皇帝不會是萬世君主,喬郁當然要為自己鋪好後路,他這樣的身份到太子身邊只能做個幕僚,還是見不得光,日後無法封侯拜相的幕僚,可他要是扶持老三上位,那就一切都不一樣了。

況且他現在又有皇帝的寵信,可謂風光無限。

若說喬郁是皇帝打壓世族的刀,那也是用着最手順的一把,時時刻刻為皇帝獻上人命。

太子笑道:“舅舅,我突然覺得,喬郁比我更像陛下的兒子。”

陳秋臺看出他喝醉了,只好安慰道:“喬郁身後并無世家,只能依靠陛下,他時時揣摩陛下的心思乃是常事。殿下為何要自輕自賤,與一把刀争寵呢?眼下考試一事才是最要緊的,就算與我等無關,也絕不能讓三皇子再得勢。”

……

劉曜有意讓喬郁多喝。

他知道喬郁酒量十分一般,連喝四杯眼神已不大清明。

要不是有椅子,喬郁恐怕早就滾到桌子下面了。

劉曜雖然喝多了,但還沒喝成喬郁這樣,對侍女笑道:“扶喬相去東廂房休息。”

喬郁睫毛顫了顫,吃力地擺了擺手,含糊道:“多謝殿下美意。”

劉曜道:“喬相若是覺得不适,不要勉強,本殿府上有的是空房。”

喬郁朝他一笑。

劉曜微怔。

喬郁面上少有血色,人比起玉,更像是冰,今日見他一笑,如冰雪消融,乍見春花盛放。

喬郁道:“臣受殿下所托,要去見元簪筆,臣,”他頓了頓,好像在想自己要什麽,“臣要去見元簪筆。”

劉曜哭笑不得,“來人,送喬相回去。”

寒潭等了半天,等來一個滿身酒氣,喝得不知東南西北的喬郁。

喬郁臉頰發燙,于是将臉貼在窗棂上,外面下了小雨,連帶着馬車裏都泛着濕氣,窗棂有些冰,貼着恰到好處。

寒潭道:“喬相要回府?”

喬郁樂呵呵,美滋滋地說:“不,去元簪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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