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元簪筆當下領悟了喬郁的意思,道:“若是喬相不嫌棄,今晚可住在我那。”
喬郁将剩下的一點姜茶喝了,毫不客氣道:“本相不介意屈尊降貴一次。”
元簪筆做了個請的手勢。
元簪筆卧房簡單至極,只一床一案一櫃,案上整整齊齊地擺着筆墨紙硯等物件,喬郁湊過去一看,每張紙按照大小成色材質分別放着,每一碟上面都壓着個骨節大小的白貓鎮紙,每一只貓姿态不同,有閉眼假寐的、有俯身玩球的、還有朝着人龇牙的,栩栩如生地立在紙上。
喬郁順手拿起來一個,朝元簪筆道:“你買的?”
看不出元簪筆還有此等童趣。
元簪筆喜歡貓?喬郁想。
元簪筆道:“小雪送的。”
鎮紙光滑,喬郁拿手擦了兩下,扔了回去,貓四仰八叉地躺在紙上,烏溜溜的圓眼睛看着喬郁的方向。
元簪筆平時看不出什麽喜惡,非要說的話,他喜歡發呆。
在喬郁看來,哪怕平日裏再小心謹慎的人,自己的卧房中也會流露出幾分偏好,但元簪筆看不出半點偏好,他少年時還知道往窗戶邊上放個陶瓷瓶子,用來插喬郁從樹上扯下來的梅花枝,現在……
喬郁微訝。
被他說過無數次俗不可耐的花瓶居然還擺在窗戶邊上,上面姹紫嫣紅的牡丹花怒放着,還有兩只喜鵲上花瓶上方交相輝映,仿佛在挑釁喬郁它不僅沒壞,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這。
元簪筆把喬郁翻過去的小貓擺正,順着喬郁的目光看去,只看見了顏色古雅的窗棂和那只顏色豔麗得幾乎刺眼的花瓶。
元簪筆道:“喬相在看什麽?”他首先排除了那只花瓶。
喬郁回神,嫌棄道:“你為什麽還留着這個?”
元簪筆沒看出他的嫌棄,走過去拿了起來,不明所以地問:“喬相喜歡這個?”
喬郁斷然否認,“絕無可能。”
元簪筆不解,又放了回去。
喬郁喋喋不休,“雖然這麽多年同我這個絕世美人在一起但是眼光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麽……俗,”他就很奇怪,明明元家也是簪纓世家,元簪纓審美更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品味清雅,見多識廣,拿起一件古董都能說出其中典故內涵,為什麽他一手帶大的弟弟,會允許這麽個玩意擺在自己卧室裏,“你先前俸祿多少不知道,你現在好歹是殿前司主事,不能換一個?”
喬郁這個人有個特點,他越喜歡什麽越不會說自己喜歡,往往會把喜歡的東西貶低得一無是處,卻對不喜歡的人或物和顏悅色,實在是僞君子與真小人盡歸一體。
喬郁說的真心實意,元簪筆卻以為他舊病複發,于是誠懇地說:“喬相若是真喜歡,我明日讓人送到喬相府上。”
喬郁立刻道:“別別別,元大人是想把它送到我卧房中,讓我與這玩意日日相對,直到我被它醜到上吊自殺?本相即便覺得活着沒什麽興味,也不願意現在就死。”
元簪筆在心中默默記住,喬郁喜歡這只花瓶。
喬郁轉了一圈,到元簪筆床前。
這床在喬郁眼中就更沒有什麽可取之處了,但好歹被單上既無花朵也無鴛鴦,不然喬郁再怎麽想呆在元府,也絕對不會委屈自己在這張床上睡一宿。
元簪筆的床比喬郁的高,喬郁也不想在元簪筆面前滾到床上去,他敲了敲輪椅,看向元簪筆。
元簪筆好像仍然想着那只花瓶的事,根本沒注意喬郁。
喬郁清了清嗓子,見元簪筆無動于衷,遂道:“元大人。”
元簪筆看他。
喬郁伸手,十分懶散地做了一個要抱的姿勢,“抱我上床。”他說的自然,仿佛面前不是元簪筆,而是什麽不足以讓他看一眼的下人。
元簪筆輕車熟路地将他抱上了床,多一根手指都沒有挨上他,可謂正人君子至極。
元簪筆剛想起身,喬郁伸手攬住了他,手指正停在後頸那。
元簪筆往後欲退,被喬郁一把壓了下去,喬相擡頭,仰望着居高臨下的元簪筆。
元簪筆眼中掠過驚訝之色,“喬相?”
喬郁低聲道:“還有衣服。”
元簪筆道:“我叫人進來。”
他越是想往後退,喬郁壓得就越厲害,元簪筆無奈道:“喬相這是做什麽?”
喬郁道:“本相有一個疑惑。”
元簪筆溫熱的呼吸落在他的臉上,他眨了眨眼,異常無辜清麗。
“喬相請講。”
“本相想問,本相姿容如何?”
元簪筆道:“喬相天人之姿。”
喬郁仿佛當真疑惑極了,手指像是把玩什麽物件似的在元簪筆後頸敲了敲,果不其然發現他整個人都僵了起來。
喬郁既得意又不滿,得意的是元簪筆隐忍的舉動,不滿的是元簪筆若是信任他,絕不對這樣警惕僵硬,他二指順手勾起元簪筆的幾縷頭發繞來繞去,似乎把頭發當成了自己的袖子。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本相十分疑惑,”喬郁道:“元大人對本相仿佛一點憐香惜玉之心都沒有。”他說這話時手指用力,扯得元簪筆很疼。
元簪筆不動聲色道:“喬相覺得朝局如何?”
喬郁道:“兇險萬分,一步錯則萬劫不複。”
元簪筆道:“朝堂之上,自然沒有人對喬相有憐惜之心。”他往後一退,成功繞開了喬郁的禁锢,“難道喬相要一個一個問嗎?”
喬郁手裏還有幾根扯下來的長發,喬郁放在掌心,輕輕一吹,将頭發都吹了下去。
他笑道:“為何有人覺得你天性純良,少言寡語?”
元簪筆不确定道:“或許是,慧眼識人吧。”
他走到門口,對喬郁道:“我叫人進來,喬相有事直說便好。”
喬郁道:“有事。”他抱着枕頭靠在床邊,“元大人去哪?”
元簪筆道:“我還有文書沒看完。”
“你可以在這看。”
“那豈不是打擾喬相休息?”元簪筆體貼地問。
喬郁頓時興致全無,他本志得意滿,現在也沒磨沒了七七八八,不耐煩道:“走,不必叫人進來。”
元簪筆朝他颔首,出去将門帶上了。
喬郁懷抱元簪筆的枕頭,右手在上面惡狠狠地掐了兩下,之後猶嫌不解氣,又錘了兩拳。
……
元簪筆身為殿前司主事,實在沒有先做了武官,後成了文官,還要負責出題的先例,何況元簪筆根本不會出題,皇帝也不需要他出題。
他這幾日負責統籌調配,将事務層層分配下去,再将各處整理好的文卷批注修改好之後呈給皇帝,若皇帝沒有異議,則考試如期舉行。
元簪筆安安靜靜地坐在下面,皇帝專心看着呈報上來的文書,大殿一時之間唯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元簪筆見皇帝的次數不多,比起喬郁、陳相、謝相等人更是少之又少,若非皇帝發問,他絕不開口說一句話,看似拘謹無比,實際上,夏公公再三确認,元簪筆就是在發呆!
數年之前,他曾為元簪筆引路去接喬郁,當時他覺得此子沉靜,日後必有大造化,就是腦子看起來不算靈光,不知能否在不得罪皇帝的前提下活着。
元簪筆來了幾次,夏公公起初當真以為他是緊張,後來發現他眼神幾乎沒什麽變化,若不是還睜着眼睛,夏公公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坐着睡着了。
“竟考如何平定西境邊患嗎?”皇帝忍不住笑了,“元卿,這是在為大魏選文官,而不是擇武将啊。”
元簪筆道:“西境五州是魏之門戶,西境無事則四方定,四方定則中州安,臣以為,此題目與文官關系匪淺。”
皇帝笑道:“自魏立國伊始,西境之亂就未嘗平息過,就算有時不起争端,但也不過短短十數年罷了。幾十萬大軍揮師西進而不能使邊境永安,你真以為幾個學生筆墨之間能定天下事?”
元簪筆起身道:“是臣之過。”
皇帝板着臉道:“坐下。”
“能選出幾個經世致用的人才也是好的,”皇帝道:“朕是不想再看朝中大臣不知世事,只清談游樂、調弄風月度日。”
先前太子那個題目先前并沒有洩露,不可謂不公平,然題目關乎風月,士人埋頭苦讀數十載,關于詩文典故的了解怎麽比得過這些從小耳濡目染的世家子?
若說太子沒有偏向,皇帝半點都不相信。
但元簪筆有沒有偏向呢?
他若是有偏向,就該走太子的老路才對。
可若說他沒有偏向……皇帝自然也不信。
西境,西境。皇帝在心裏默默地想。
謝氏自謝居謹往上都做過西境五州守,處理起西境事務頗有一套,若非之後設西境府,在五州駐重兵,怕是謝居謹也要做幾年州守。
這樣的題目,對謝氏極有利。
皇帝沉思。
謝氏謝居謹一脈也确實有幾個适齡的孩子要參加這次考試,其中就有謝居謹的小兒子。
“我聽說是鴻文閣十幾個人拟定了上百題目,送到你那,讓你一一過目,其他的如何?”
元簪筆答非所問道:“臣久在邊關,不知風月。”
皇帝大笑。
“好好好,元卿說這個那就這個吧,事情是元卿全權負責,朕不插手。”皇帝道:“主考官可有人選?”
元簪筆道:“前幾日陛下告訴臣,霍思白确實冤枉,是顧輕舟血口噴人,臣想,不若讓霍大人再做考官,霍大人不偏不倚,此舉也可洗刷大人身上污名。”
皇帝搖頭道:“我朝不偏不倚的臣子不少,難道非要霍思白不可?霍思白當真冤枉,也不可再用。”
元簪筆道:“是。”
皇帝淡淡道:“朕說霍思白無辜,但方氏卻并非清白。”他拿起一本奏折,遞給夏公公,“你看看。”
元簪筆從夏公公手裏接過來,一目十行草草看完,皆是喬郁調查的結果。
比起元簪筆寫的東西,喬郁寫的就大膽多了,他甚至提議皇帝嚴查方氏一族,最輕也要取消方氏子弟二十年的考試資格。
二十年幾乎是一代人了,喬郁所謂的最輕并沒有輕到哪裏去。
元簪筆垂眸。
旁人看見的或許是方氏仗勢欺人罪大惡極,或許是喬郁心狠手辣無所畏懼,他只看見喬郁是一把用來殺人的利劍。
然過剛易折。
然飛鳥盡,良弓藏。
皇帝百年之後,喬郁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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