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球x26
韓天鏡緩緩擡頭。
氣氛凝滞得像是墜入了黑洞,很不對勁。
——實在是洛夏的那句話裏明顯聽得出幾分不合常理的期待。韓天鏡縱橫星際這麽多年,談判桌又不是沒上過,僞裝得再好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但……哪有醫生盼望病人病得越重越好的?何況這還是洛夏博士,他相識多年、一直信任的聯盟頂尖醫者。說起來洛夏最不遵守醫德的一次,就是沒擦觸腕就在他家地面亂爬,還拍牆。
“那剩下的可能呢?”韓天鏡驟然發問,不給洛夏留更多的心理準備時間。
于是醫生難得地哽住了。
“這到底是什麽,這行讀數又是什麽。”
然而一片寂靜,醫生張口結舌,仿佛忘光了所有的知識。
韓天鏡微微側頭:“博士?”
看着醫生藍藍綠綠的下肢們,韓天鏡眯起了眼睛,雖然還沒有從治療床上下來,但支撐着床面的手臂微微用力,整個背部與腰側的肌肉繃緊成漂亮卻危險的弧度,這是個能在下一秒爆發,直接揮動光能刀砍飛一排環伺之敵的姿态。
于是醫生腕尖發麻——
救命,病人是不是終于忍不住要吃章魚小丸子啦,不,難道他自己早就知道了,準備滅口?
韓天鏡聲音徐緩而有壓迫感,暗藏一絲審問的意味:“博士,你是今天狀态不好嗎?”
洛夏仍舊沉默着,心說我這該怎麽回答,雖然看起來像是句日常關心,但她這病人現在活像在和接頭特工對暗號,說錯一個字就翻臉無情的那種。
随着她的拖延,病人身上的氣勢開始逐漸增強,整個醫療室仿佛串戲到了審訊室,洛夏恍惚間都開始回憶自己有沒有過什麽違法亂紀的行為了。
“別動!”
韓天鏡終于從床上一躍而下,他身上原本穿着一身白色作訓服,也不知道是從什麽地方掏出一個小銀盒,在胸前一扣,那東西喀拉拉展開,眨眼間就是一身輕型作戰外骨骼。銀白的顏色雖然精致典雅,卻在他身上完美地展現出了戰場淬煉過的肅殺。
洛夏:“?”
咔,咔,窗戶和門應聲鎖死。
韓天鏡的外骨骼落下面罩,危險的紅色指示燈在他的頭盔上閃爍,已經進入戰鬥狀态。洛夏一擡頭,赫然是一根不知道哪來的浮游炮,神出鬼沒地冒頭不說,還正比着她的腦門中間!
媽呀,就說這人浮游炮成精吧,這怎麽好好在家忽然也能拎出一根啊?之前都藏哪兒了,冰箱裏嗎?
完了!
洛夏腦子一懵,拼命往後縮,努力把自己塞進房間角落,那觸腕用力扒住地面的樣子,仿佛一只面對鐵板無助掙紮的鱿魚,被迫絕望地接受自己即将吱吱冒煙的美味命運。
“別動!”韓天鏡再次厲聲說道,因為隔着戰甲,聲音聽起來更加冷酷,感覺是鐵板都不打算用了,像個準備直接活吃刺身的殘忍美食家。
他拎着刀,但不用他本人,浮游炮就讓洛夏一動不敢動,她眼睜睜看着韓天鏡打開通訊,向東萊說:“立刻搜索首都星區,按照剛剛洛夏博士的飛行器路徑追查,我懷疑她遭遇了白王眷族。”
東萊的回應也極快:“收到。”
韓天鏡:“秘密行動,不要聲張。”
一連串操作快得讓人插不進話,東萊元帥也是個行動派,剛結束通訊,就聽見元帥府停機坪的方向傳來引擎轟鳴。
直到這會兒,洛夏那今天本就遭受了過大沖擊的腦子才終于遲緩地意識到:她好像成功讓韓天鏡誤會了!
“不是——”她急忙出聲。
浮游炮危險地前進了幾厘米,洛夏哭笑不得地舉起手(包括觸手們):“天鏡,沒有,我很好,沒有被白王眷族襲擊,我剛才只是單純的精神恍惚,不是被精神污染了!”
韓天鏡側過頭,隔着面罩也能看出他的不信任。
壓力襲來,只聽他緩慢地說道:“是嗎,從剛剛你露面開始,你的異常點就非常多。”
洛夏苦笑連連。
韓天鏡指出:“你在心虛,呼吸頻率更快,頭頂始終有冷汗,說話做事沒有邏輯,包括你的下肢——顏色異常鮮亮,你在緊張什麽?”
“……”洛夏覺得,她以後還用什麽X光機,她家病人的眼睛就夠了!
醫生難得感到委屈,辯解道:“我在擔心你的身體狀況。”
況且我那是遭受過大打擊後的正常反應啊。
對面傳來一聲清晰的冷笑,韓天鏡的光刀倏然展開,危險地虛虛搭在洛夏肩頭,他只要手腕抖一下,那熾烈的光能就會灼燒下來。
仿佛是為了讓“敵人”死個明白,他說:“如果是這樣,你的診斷呢,為什麽啞口無言?”
一個醫生,進了診室忽然把醫學名詞忘光光?
韓天鏡嗤笑道:“怎麽,洛夏博士的醫療執照真的是買的?”
洛夏臉色詭谲難測,特別想真誠地回一句,不,不是買的,垃圾箱撿到的,沒花錢的那種。
“你不要掙紮。”見她配合地縮着,沒有其他舉動,韓天鏡稍稍放緩了語氣說,“別擔心,我會抓住襲擊你的家夥,讓你恢複正常的。但我不知道敵人控制你到什麽程度,也不知道你還有幾分真正的清醒,所以我需要暫時把你綁起來。”
眼看這烏龍要越鬧越大了,洛夏深吸一口氣,解釋:“真的沒有,我知道,夜皇的沉睡讓你們都很緊張,我理解你的警惕。但我只是,唉……實在不知道你這情況,我該怎麽說。”
韓天鏡頓住,狐疑地看來。
洛夏直接往全身掃描儀器下一站,三秒鐘後指着顯示一切健康的掃描圖說:“你看,沒有精神襲擊痕跡。”
而韓天鏡盯着那上面的“嚴重缺乏睡眠”,稍稍有些動搖了,這個理由很靠得住的。
他問:“你到底怎麽了?”
怎麽會異常得那麽誇張,都不像個專業醫生了,熬了幾個大夜啊。
洛夏的觸腕啪嗒啪嗒甩牆,焦慮得快要脫水,可還是完全不知道從哪開口,那猜測實在是荒謬到難以接受,還不如跟她說夜皇暗戀戰神多年,憋不住了忽然開始瘋狂追求韓天鏡了呢。
但眼看着她再不解釋,韓天鏡可能就真把她抓去先審再說了,于是洛夏再次深呼吸,然後,忽然回答了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能的。”
“嗯?”韓天鏡疑惑。
洛夏重複:“能的。”
“什麽能的?”韓天鏡眉頭緊鎖。
洛夏緊張地搓着觸腕尖尖,說:“你記不記得,你出事後我來給你檢查,但當時你着急去皇庭查看夜皇的安全,我攔你你就跟我說——‘事後不處理,我還能懷孕不成’。”
韓天鏡的面罩打開,眉梢高高消失在額發裏。
洛夏再一次鄭重其事地說:“能的。”
屋內一片真空般的寂靜。
砰——
是浮游炮被無情摔到牆上的聲音。
而敬業的浮游炮可沒有人類那些情緒起伏,從被砸出的坑裏飄出來,依然堅守崗位。
韓天鏡咔嚓一抖手腕,光能刀徑直刺入博士背後的牆壁。他的外骨骼面罩直接放下,擡手抽出一個光能手铐。
只聽聯盟的明月戰神冷血無情地宣布:“別動,看來你已經被白王眷族徹底侵占思維了!”
情況比他想象得還嚴重,這都說胡話了!
洛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天鏡,不要逃避。”
——渾然不覺她剛剛一直是逃避大師。
韓天鏡:“……”
“哎哎——天鏡你冷靜啊,別啓動浮游炮——回來快回來,AI把他飛船引擎熄火——唉不是,你去武裝庫幹什麽——”
……
兵荒馬亂,稀裏嘩啦。
焦頭爛額的醫生花了好大勁兒,才把暴走的病人按住,拖回了醫療室。
韓天鏡坐在治療椅上,全身仍舊覆蓋着銀白色的冰冷戰甲,仿佛不是在看醫生,而是準備提刀上前線的。
确實,要不是醫生拼死阻攔,這人真就沖出去化身浮游炮了。
洛夏頭疼萬分地看着他被戰甲包裹的腰腹,戳了戳,試探道:“你這不解開,我怎麽檢查啊?”
韓天鏡擡眼,殺氣在屋內彌漫,看得醫生的觸腕本能地變色。
他握着心愛的光能刀,冷冰冰硬邦邦地說:“我還是先去把那個襲擊你的白王眷族抓出來——”
“大元帥求你你躺好行不行,那不是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絕症呢嗎!”醫生失去冷靜,醫生抱頭尖叫。
這鍋太重白王眷族背不動啦!
聽到這話,韓天鏡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仿佛掙紮良久,終于緩慢地靠坐回了椅子上,雖然依舊全身繃緊,但好歹冷靜下來配合了醫生。他打開了外骨骼戰甲,露出了肌肉線條流暢、柔韌有力的腰部。
他點了點頭,堅定地說:“嗯,肯定是絕症,麻煩博士了。”
洛夏:“……”
你看,這怎麽能怪醫生精神恍惚,不講醫德——現在病人和醫生一條心,這不都是在祈禱得絕症嗎!
她一把抓起旁邊的器械,開始努力做更詳細的檢查。
然後忽然想起來,問了一句:“要不要先讓東萊元帥回來。”
韓天鏡的面色黑了一個色號,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回答:“然後告訴他可能是我得絕症了,第二天你就會看到全聯盟為我祈福的畫面。”
洛夏想了想,也對。
她搖了搖頭,繼續手上的動作,韓天鏡身上的星能幹擾仍舊很強,且的的确确,集中于他的腹部,而且比之前一次檢查時更清晰明确,仿佛是凝聚得更加實在一般。
“最近有沒有腹痛、酸脹、墜痛一類的症狀?”
韓天鏡面色一冷,緩慢吐出一個字:“有。”
洛夏眼看浮游炮又要上線,急忙安撫:“別急別急,絕症也有類似症狀的。”
“那你快點确診。”韓天鏡僵硬回答。
洛夏:“……”
我也想知道你肚子裏到底長了個什麽,為什麽會有這麽詭異的讀數和這麽強的星能幹擾啊!
“目前确實不能草率判斷。”洛夏頻頻嘆氣,“即便是真的懷……即便是真的絕症,這才不到一個月,也看不出具體的,等它再穩定一些,這層表面幹擾應該會消散掉,到時候就可以确認了。”
韓天鏡斜睨過來,眼神與他下令炮擊白帝國戰艦時一般無二。
洛夏:“……”
看什麽看,醫生也不是萬能的啊,醫學不是神術。
但她不敢說,韓天鏡眼看就是個過載的曲速核心,稍微加點壓就要爆的那種。
忽然間,韓天鏡的通訊大聲吵鬧起來。
一貫尖銳的警報聲,這會兒聽來仿佛天籁。
東萊的聲音傳出,內容铿锵有力言簡意赅:“發現目标!”
韓天鏡的眼神驟然閃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立刻道:“坐标給我。”
洛夏張着嘴,看着韓天鏡把戰甲扣好,提起刀陰森森地對她笑了一下:“你看博士,真的有白王眷族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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