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語畢,房間裏再一次寂靜無聲。

但這和剛才的壓抑肅殺又完全相反,空氣中彌漫着無法分析具體成分的情緒,如果硬要描述,八成得畫一個經典的“二分xx三分oo五分ss”的餅狀圖。

病人和醫生都難得沉默地坐在原位,齊齊看着韓天鏡的腹部,心思各異。

聯盟的戰神還沒來得及穿上上衣,或許是剛剛酣戰歸來,且又情緒劇烈波動,正有淺淺的汗水順着肌肉輪廓流下,洛夏看着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腹,他們這些作戰人士當然與星網上那些健身播主不同,韓天鏡沒玩過健身重械,他那薄薄一層腹肌雖不誇張,但卻實打實全是用敵人練出來的,以及蜜色的皮膚上偶爾有兩道偏淺的疤,雖不明顯,往日洛夏見了也總是要心懷敬畏,但今天……

她忽然不可遏制地想到提拉米蘇蛋糕,抹了透明糖漿的那種。

韓天鏡終于沒再渾身硬邦邦地散發敵意,乍一眼他看起來好像正常了,已經扯過一件貼身襯衣穿好,把醫生遺憾的視線組擋住,并且連嘴裏叼着的毛巾都徹底拿出來了。

但是醫生不由得對着他的神色猜測了一下,她覺得,如果是十幾年前剛剛參戰的韓天鏡,可能臉上就是這種表情吧。

——從外表看依然是冷靜嚴肅,眉梢甚至帶着一如既往的肅殺,但洛夏作為一位連他心髒血管什麽樣都很熟悉的醫生,韓天鏡那掩藏極好的情緒變化還是逃不過她的視線的。

破天荒地,聯盟的戰神竟在不安,盡管十分微小。

就是很像那種新人指揮官初次帶隊,因為敵情不明而産生了些微踟蹰,還不得不在更懵逼的下屬面前擺出成竹在胸的面癱臉。

可惜她才不憐愛對方,因為洛夏覺得她自己更踟蹰啊!

當醫生畢竟還是要負責的,她想了想,試探性地說:“天鏡,其實呢,還有另外一種可能的。”

另外的可能,聽見這五個字的韓天鏡像是新手指揮官忽然收到智囊建議,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卻極小地調整了一下姿勢,顯出了那麽點熱切希望。

醫生吸了口氣,說:“首先天鏡,看起來,它并沒有掠奪其他生命的星能。”

韓天鏡眼神微微有些變化,但依然略有閃躲似的,不太想看又不得不看自己的肚子。

洛夏:“反而它在自己都缺乏能量的情況下,還本能地将獲取的能量均分給了瀕死的其他幼體。我可以肯定,它身上不可能帶有掠奪者的基因。至于你肚子裏的……東西,它對生命和星能異常敏感,但似乎本能地知道節制——哪怕你感受不到星能左右不了它,它也不會盲目貪吃,吸到過量,然後威脅到你的安全;它似乎也先天感知且保護生命。”

洛夏住嘴,沒有說出最後一句話——它和當年在前線把我救出來的你太像了。你只拿到了那麽一份壓縮口糧,如果獨享,你甚至可以毫發無損地殺出重圍,但你選擇了把埋在砂石下的我挖出來,然後把口糧塞進了我嘴裏。

她偷偷摸摸地笑了一下,嗯,完全硬怼的,塞太快洛夏生理性嘔吐,被這冷酷的家夥死死捂住嘴,還威脅:“不準吐,你敢把我口糧吐了,我就把你觸手切了做烤鱿魚。”

聽到洛夏的解釋後,韓天鏡先是有些怔愣,低喃道:“原來是這樣。”

不過,聽到兩位醫學大佬确切無比的結論,他忽然呼吸都輕快了起來。

但卻也沒輕快幾秒鐘——

醫生終于暢通無阻地把整理多日的思路表達了出來:“天鏡,當初事發,你回到家是不是直接就睡了?”

韓天鏡遲疑後,不情不願地回憶着,然後微微颔首。

洛夏點頭:“那就是了,你不要再擔心白王眷族什麽的了,我覺得可能一開始就不是白王襲擊。”

韓天鏡依然不說話,只揚眉,仿佛在說“你居然還懂軍事了啊”。

醫生不被他的視線幹擾,一鼓作氣再接再厲:“你看你既然事後身上幹幹淨淨,清爽得和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哪有敵人會在幹了什麽惡事後,還體貼幫你收拾整潔?”

半晌,韓天鏡指出:“或許正是為了誤導你得出現在這種結論?”

好的呢,您繼續逃避。

洛夏抖了抖耳朵,旁觀者清啊,敵人真的幹不出來那種體貼事兒,那種行為只有暗戀多年的老癡漢了才辦得到噢。

但是算了,醫生不敢說,醫生說了保不齊會被浮游炮精指着頭,冷飕飕問一句:哪個膽大包天有這種想法。

不過,洛夏也有點嘆氣,确實,敢暗戀韓天鏡的得是什麽水準的大佬,總不能真是夜皇吧!

洛夏抱着雙肩,用腦袋示意了剛剛關掉的通訊器,說:“可它救了很多生命,這是鐵證。即便它真的是敵人留下的,但從剛剛發生的事來看……”

醫生想了好半天措辭,最終覺得怎麽委婉都不夠表達她的心情,幹脆豁出去,斬釘截鐵地直說:

“從剛剛的情況來看,你肚子裏的生命真的完完全全随了你。”

韓天鏡:“……”

咔嚓,床柱不小心被捏斷了。

洛夏抖了一下,但韓天鏡捏完床柱子,就繼續乖乖靠在了床上。

良久,他才又微微擡頭,語氣複雜,帶着最後那麽一丁點期待,問:“但你說過,絕症概率很高的。它會不會真的只是個,比較特殊的腫瘤?”

醫生凝視着他,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其實吧,胎兒脫離母體前的狀态,你說它像個腫瘤問題還真不大。

所以她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回答:“那它也是個好腫瘤啊。”

韓天鏡:“……”

心情複雜到無法言說,失去語言功能。

他緩慢低頭,看着自己毫無異樣的平坦小腹,擡手用刀柄戳了戳,看得醫生眼皮狂跳。

韓天鏡低沉地說:“我感覺不到裏面有東西。”

醫生:“還小。”

韓天鏡沉默,片刻後追問:“腫瘤能長多大?”

醫生嘴角抽搐,晃動着觸腕,認真回答:“和懷孕一樣大也是有的。”

韓天鏡靠在床上,慢慢曲起長腿,握着刀柄的手搭在膝頭,刀雖然收起了光能,不再熾熱危險,但他那作戰褲上不可能就只是單純的布料,保不齊哪個暗兜裏他能給你摸出一把浮游炮!

畢竟天鏡牌浮游炮無處不在,洛夏要不是個學醫的,立刻馬上就得懷疑她遇到了新種族,本體是炮的那種。

所以醫生總覺得他依然有随時随地捅自己一下的可能。

——好在他沒有。

他抓着刀柄大約只是想要手裏有什麽熟悉的東西在,從而能夠盡力冷靜地闡述事實:“我希望它只是一個腫瘤,在病情穩定的合适時間,麻煩博士幫忙切除它。”

希望——話都說到這裏了,韓天鏡不是那種真的會掩耳盜鈴到底的人,所以洛夏嘆氣,開誠布公地問:“那,如果不是呢?”

韓天鏡脊背僵硬了一瞬,目光森冷地看過來:“不是再說。”

或許是醫生看過來的表情已經快要無語得提離職了,韓天鏡默然半晌,重新開口補充:“我本不可能留一個來歷不明、甚至可能是敵人後代的……”他停頓了好半天,吸了口氣,才緩慢吐出那個禁忌詞彙:

“——孩子。”

醫生的鳍耳倏地一下支了起來,像是一只長耳朵白兔似的,瞪着還帶着熬夜紅血絲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了說話的男人。

她捕捉了關鍵詞的——本不可能。

本來不行,醫生問:“但是現在——?”

韓天鏡看着她,那雙深黑的眼睛裏仿佛流淌着斑斓的星光,但他沒有出聲,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醫生忽然咦了一聲:“你不要動,我看一下。”

一個小型器械被逃出來,舉到韓天鏡臉邊,後者下意識後仰,然後責問:“這是做什麽。”

洛夏:“別動,大元帥你是不是從來不照鏡子。”

韓天鏡嘴唇緊抿,眼神變得古怪,仿佛在說我又不會出門前給自己抹口紅,也不給觸腕敷觸腕膜,我為什麽天天照鏡子。

洛夏氣得嘟哝了一句“你這屬浮游炮的男人”,然後專心致志檢查:“最近眼睛有不舒服嗎?”

韓天鏡莫名:“沒有。”

洛夏:“奇怪,檢查也沒看到異常,視力正常……根據檔案記錄,你的虹膜一直都是棕色,顏色偏淺,你有沒有注意到……算了你不可能注意到,你的虹膜顏色變深了!”

韓天鏡愣了一下,然後摸出智腦,彈出個屏幕後讓屏幕變成鏡面模式,他盯着自己鏡子裏的面孔,好半天才說:“以前不是這個顏色嗎?”

洛夏……

洛夏覺得她被浮游炮傳染了,她現在也想打人!

“大元帥,您自己的身子,咱能不能愛護一下?”洛夏還真是有一次見到有人迷糊成這樣,你說他迷糊也不對,這人他媽的星艦上有幾個螺絲釘絕對一清二楚!

劈手拍開鏡子,洛夏大刀闊斧地做到他面前,氣咻咻地哼了幾聲後,惡狠狠說:“在你患‘腫瘤’期間。”她咬牙,意有所指地念着腫瘤兩個字,“我希望你謹遵醫囑,不然病情惡化我就是聯盟罪人,懂嗎。我需要你從現在開始,重視自己的身體變化,哪怕是上床沒上對勁,不小心踢了小腳趾,也請立刻馬上,聯絡我!”

韓天鏡沉默不語。

“還有,從現在起,我給你列一個禁食列表。”洛夏說着,“你庫房那堆大星金魚,我拿走了。”

魚?韓天鏡的喉頭下意識滾動了一下。

洛夏一看當時就炸了:“你還吃上瘾了?我可告訴你了韓天鏡,那玩意雖然大補,對孩……對肚子裏的腫瘤和你本人都很補,但是,輔作用可是全星系都知道的樂子——吃完那個,腫瘤——”

她依然強調是腫瘤,但她靠近韓天鏡,嘴角裂開露出一個帶有報複性的笑容,湊近他,充滿促狹意味地低語:“取決于你家的腫瘤是胎生單體腫瘤,還是卵生一堆的腫瘤,前者會讓腫瘤成熟時間大幅度縮短,而卵生的話,一個腫瘤,可能會變成一打腫瘤噢。”

韓天鏡緩慢轉動視線,對上了醫生幸災樂禍的臉。

洛夏:“嘻嘻。”

韓天鏡:“……”

不可以吃魚,那可不可以吃章魚小丸子?

他渾身繃緊,如同一尊被擡到床上的雕像,好像連動都不會動似的。

不過好半天,他冷硬地嗯了一聲。

但他幾次深呼吸,最後緩慢拽住醫生的衣角,問了一句要命的問題:“博士,我這個,是……哪種腫瘤?”

洛夏……

洛夏用觸腕捂着臉,卻咧開了嘴角。

她這回可是真的懂了!

鐵血無情的戰神,縱橫沙場多年,他那星艦的主炮都不知道炸平過多少敵人的基地,但表面的殺伐鐵血之下,洛夏一直知道,這個人會成為今天的聯盟元帥,實在是因為他心太軟。

只是普通人心軟,往往表現為不舍得傷害別人,沒事可能還喜歡救助兩分鐘沒吃東西的流浪大橘貓。

而韓天鏡其實也容易心軟,他不希望聯盟任何一個星球上,擡起頭看到的不是晴空卻是墜落的戰艦殘骸或炮火。

所以他才讓自己,成為了明月戰神。

洛夏心中暗自嘆息。

不管他肚子裏有什麽,從那小東西救了一箱子的別人家小孩之後,大概韓天鏡的心軟開關就被戳中了吧。

最起碼,贏得了一個暫時被冷血戰神留下觀察的機會。

雖然戰神本人還在期待是腫瘤。

也好,起碼在徹底研究明白之前,醫生不擔心病人自己作死,掏刀子戳自己了。

于是博士回答:“我還不知道,需要進一步做檢測,你需要把你的任何身體狀況變化都全數告知我。”

韓天鏡難得沒有給醫生搞事,嗯了一聲。

“還有。”博士無意中提了一句,“最好查一下,孩……額,腫瘤的成因到底是誰。”

提起這個,難得當一次乖巧病人的韓天鏡,驟然爆發出足以掀翻宇宙的殺氣。

作者有話要說:  月亮:是個……好……好腫瘤。

醫生:啧,你先找出腫瘤成因。

月亮全家的浮游炮整齊上線。

吉祥物,危險等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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