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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一直到很多年後,別人問秦晴,你人生當中最難忘的一幕是什麽樣子的。秦晴總也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這一天。

在這樣一個普通的、燈光昏暗的、随處可見的酒吧裏,紛擾的喧鬧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而她眸子裏也只盛得下這一道人影,于是這方天地都只剩下她和眼前的人。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懂得了“驚豔”這個詞。

——

無須多言,只一句壓抑而克制的“求你”就足夠了。

在許多年後她跟提出這個問題的友人描述這一幕的時候,友人感慨良久之後忍不住嘆了一句:“如果我在年少時也經歷過這樣驚豔的人,那這一定也會成為我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幕——到八十歲我還能和我的孫子孫女們吹噓呢。”

但彼時秦晴只恬靜笑着,搖了搖頭:“可惜了,這不是我最難忘的一幕。”

友人驚訝:“這還不是?”

“這一幕在那幾秒确實能稱為‘人生最難忘’,”秦晴笑得眉眼微彎,依稀還帶着曾經的柔軟無害,“可惜,只持續到他說完那句話,就翻進沙發裏睡得人事不省之前。”

友人:“……”

過了好一會兒,表情難以自控的友人才掙紮着問道:“然後……呢?”

“然後啊……然後他就被送回去了呗。”

秦晴望向遠處,不自知地輕輕眯了下眼。

……

“小心——對,慢慢來——”

風華娛樂城路邊停着的黑色轎車外,喬安和另一個人将睡過去的聞煜風扶進了車裏,然後才長長地松了口氣,轉回來看向身後站着的兩個女孩兒。

喬安的目光不着痕跡地把其中一個身形嬌小的打量了一遍,心裏苦笑了下,走了過去。

“我是喬安,喬木的喬,安靜的安。我跟煜哥是認識有兩年的朋友了,不過今天确實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小姐,不太熟悉,不知道小姐怎麽稱呼?”

“……”第一次被人這麽正經地稱呼,秦晴神色有些不自然,只不過她很快就接了話,“我叫秦晴,秦漢的秦,晴天的晴。”

“啊,原來是秦小姐。”

喬安笑着點了點頭,手掌對着搓了下,眉頭微微皺起,笑容卻不變。

“我看秦小姐和煜哥似乎是認識?不知道兩位是……”

話音未竟,秦晴卻已經了然了對方的意思。

“……同班同學。”

若是今天之前,秦晴大概還能說得理直氣壯,只是此時一開口,她就禁不住想起之前的場面。

一想起來秦晴就臉頰微熱,不由心虛地補充了句,“嗯……剛坐新同桌。”

聽到前一句,喬安還有些不确定聞煜風之前到底是真情實感流露還是只是酒醉迷了神智,等再聽完秦晴補充的說明,他就知道答案了。

——如他所說,從前聞煜風便沒準許過哪個想主動倒貼的女人靠近自己一尺之內,更不用說日日相見、呼吸相聞的這種距離。

如果聞煜風對這女孩兒沒感覺,那麽兩人怎麽也不可能坐成同桌的。

而且……喬安回頭看了黑色轎車一眼,心裏暗嘆。

看之前在酒吧裏面聞煜風的反應,這“感覺”恐怕還不是一般的程度。

只是以煜哥家裏的背景……

喬安心裏長籲短嘆,面上卻仍是和善笑意:“那秦小姐和你這位同學家住哪裏?我找人送兩位回去。”

一聽這話,秦晴還未來得及說什麽,旁邊的林曼雪就擺了擺手:“我就不用了,等會兒自己打車走就行,你們送秦晴吧。”

停了兩秒,林曼雪猶豫了下,又改口:“算了,還是我送秦晴回去吧,怎麽說也是我把人帶出來的。”

秦晴附和:“嗯,不麻煩您了,我們自己回去就可以。”

喬安肚子裏多少拐拐繞繞,他哪裏能看不出來是眼前的兩個女孩兒對自己這些人心有防範?

于是他也沒強求,點了點頭:“行,今天兩位小姐到我地盤上是我怠慢了,下次再見,我一定給兩位賠禮。”

這話讓林曼雪一愣,然後眼睛都睜大了:“那個酒吧……是你的?”

喬安笑着搖了搖頭。

在林曼雪做出“我就說嘛”這樣的反應之前,他擡起手臂,一指此時在将要籠罩下來的朦胧夜色裏格外亮眼的“風華娛樂城”的LED大招牌。

“确切地說,這個才是我的。”

“……”

林曼雪不自知地張開了嘴巴。

旁邊秦晴也有些驚訝,漂亮的杏眼裏眸色微頓,但神情上卻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喬安心裏暗自點頭,将笑意稍稍收斂。

“那我就送煜哥回去了,兩位小姐慢走。”

秦晴應聲:“謝謝。”

随後,喬安上了副駕駛座,車門關上,轎車揚長而去。

等這邊轎車一走,林曼雪也回過神來。

她壓抑了出娛樂城這一路的那些話終于壓不住了——

“小晴,你跟聞煜風認識?還不是一般的認識?”

“……”

早料及會有這一幕的秦晴無奈地轉向林曼雪,“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打個車,在車上說吧。”

“行行行,車上說!”

……

第二天一早,原本請假兩個周的聞煜風就在衆目睽睽之下進了教室。

第一節課就是數學課,這會兒還是上課前。沈良原本正站在講臺上翻着上周月考的卷子,餘光一瞥見從自己面前走過去的修長身影,他就愣了一下。

然後沈良擡起頭來,笑着問聞煜風:“不是請假嗎?怎麽還不到一個周就回來了?”

聞煜風被沈良的話音叫住,便停了下來。

他轉回身看向沈良,手也從褲袋裏放了出來,清俊面龐上帶着三分疏懶的薄笑——

“算時間連第一次月考都已經錯過了,我趕着回來好好學習,免得被沈老師您把座位又調了回去。”

沈良聞言笑意更重:“有這個心思固然是好,不過你也不用太遺憾——反正按照你以往成績來說,參加跟不參加考試,區別也不大。”

這話一出,教室裏有人沒憋住笑了出來。只不過下一秒就趕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後怕地看向講臺下的聞煜風,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這位校霸。

背對着教室衆人的聞煜風卻是頭也未回,對沈良這話似乎也并不惱。

學生們只聽着男生微啞的聲線仍舊染着莫名的笑意——

“有沈老師您栽培幫助,我哪敢辜負?”

沈良:“換了同桌以後,成績不知道能長進多少,倒是變得會說話了啊?”

聞煜風眼角一垂,啞笑了聲。

“……大概因為新同桌太甜了吧。”

這聲音壓得極低,教室第一排也沒人聽清。聞煜風不再贅言,沖着沈良稍一傾身颔首,便重擡了眼,轉過身笑意散漫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到了課桌跟前,聞煜風左手撐了課桌桌面,往裏座的女孩那兒直接俯身——

“今早怎麽沒等我?”

坐在位上的秦晴一懵。

——從這人進教室後到走過來之前的一秒,她都在想這人會就請假避考和昨天事情對自己做出怎樣的解釋,自己又該怎樣應答;可秦晴怎麽也沒想到,這人竟然上來就先跟她“興師問罪”了?

這可真是傳說中的惡人先告狀的典型了啊。

不過等她回神,也立即反應過來,予以回擊:“是你上次主動叫停的。”

聞煜風挑眉:“我今天從七點就在電梯間等你了,你不是特意躲着我,怎麽會沒遇上?”

秦晴更無辜了,“我今天值日,去衛生區打掃衛生,要提前到校啊。”

“……值日?”

從聞校霸高一進新班級之後,這個詞就已經被衛生委員自覺從他的詞典裏面摳走了。

如今乍一聽見,可以說甚是陌生。

見聞煜風這反應,坐在座位上的女孩兒微微地抿了下唇,烏黑的眸子不贊同地看了聞煜風一眼。

“作為班級一員,維護班級衛生榮譽,人人有責。”

聞煜風:“……”

大概是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他竟然絲毫無法反駁。

沒過兩秒,第一節課的上課鈴聲打響了,聞煜風便坐回了座位。

沈良站在講臺上,目光從卷子上移開,先笑眯眯地看向全班——

“這次月考,我們班無論是物理成績還是各科平均分,相較高一學年都有了一定的提高。除了班裏同學們的共同進步以外,這裏我得着重表揚兩位功臣。”

沈良一頓,視線擡起,後拉到教室後方。

“第一位,就是我們的秦晴同學了。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啊,秦晴同學以數、英、理、化四科單科第一的成績,名列年級大榜第一啊。”

這話落地,班裏學生即便早已知情,此時仍舊忍不住感慨,更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開始,掀起了一片漸漸蔓延全班的鼓掌聲。

而高二六班此時唯一不知情的聞煜風似笑非笑地側過視線,看向自己身旁的女孩兒。

男生聲音帶着昨日烈酒遺留的沙啞,刻意壓低再熏染笑意之後,更是蠱惑莫名——

“小同學,能傳授下學習經驗嗎?”

全班掌聲都沒多少反應的秦晴,卻是在這一句話裏眸色微赧。

她繃起小臉:“學習經驗……大概就至少做到不打架不受傷能順利參加考試吧。”

“……”

一聽這話就是沖着自己來的,聞煜風卻絲毫沒有不愉快的模樣,反是薄唇愈發上揚了幾分。

“至于我們的第二位功臣呢……”

此間,掌聲消停下來,講臺上的沈良清了清嗓子,面帶微笑。

“那自然就是聞煜風同學了。”

此言一出,包括聞煜風和秦晴在內,皆是意外地擡起視線。

講臺上,沈良繼續微笑:

“幸虧聞煜風同學請假缺考,成績不予錄入系統,這才讓我們的班級平均分又能提高許多啊。”

他擡手,啪啪拍了兩聲——

“來,也讓我們為聞煜風同學鼓掌,鼓勵他再接再厲。”

“……”

教室裏鴉雀無聲。

不少學生強忍笑意,憋得臉都通紅。可仍舊沒一個敢鼓掌的。

沒人配合的情況下,氣氛稍有些尴尬。不過講臺上沈良的面上倒是看不出什麽來。

又安靜了幾秒,教室的一個角落裏,輕輕的巴掌聲突然響了起來。

“……?”

班裏學生震驚地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過去。

大家心思也都相近——他們實在是好奇,到底是誰這麽英勇,為了讓沈老師有臺階下,連命都敢不要了?

搜尋了半圈,衆人視線最後一直聚焦到了教室的最後一張課桌上。

——聞煜風的身旁。

而此時,聞煜風早已先于衆人側過視線去,神色間似笑非笑,黑眸裏情緒莫名。

望着自己身旁目不斜視昂首挺胸的小姑娘,看着那細嫩纖薄的小巴掌一下一下地輕拍,聞煜風的眼神慢慢變得深沉而墨色愈重。

過了兩秒,他用舌慢慢地舔了下上颚,眼底笑意更深。

然後聞煜風轉回目光,也擡起手。

指骨修長,掌心相合。

在全班學生目瞪口呆的注視裏,神态疏懶散漫的聞校霸輕眯着眼,跟着女孩兒一起鼓起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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