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掌門(四)

夜空如純粹沒有雜質的黑色錦緞,鑲嵌着比珠寶耀目的繁星。

盞盞燈火将整個流光鎮簇擁,把這個原本就風景絕俗的小鎮更是襯得如夢似幻,美不勝收。

大街小巷似乎沒有一處黑暗,孩童穿梭人群嬉戲。貌美的姑娘們與年輕的郎君擦肩,彼此眼神交彙,就又是一陣羞澀笑意。路邊一家挨着一家的攤販販賣着吃食與花燈,一副熱鬧的好景象。

這便是流影鎮的燈會了。

陸星晚目光凝視燦爛燈火,心中想着往年只有她和阿蘿會來。若是趕得及白琴荷也會從雲城那邊趕來,三人一起搭伴,不管是不是各懷心思,至少面上其樂融融。

今年大師姐醒來傷勢好轉,恰逢這時掌門也出關了,她們前幾日聽到陸星晚提燈會的事,略作思索也都沒有拒絕。

陸星晚便順勢将侍女和廚娘一起帶了出來,燈會上人多不刻意留心大家很快便走散了。

只有……她低頭看了看扯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失笑,“怎麽就和黏人的小孩子一樣?”

林落月理直氣壯,“燈會上人這麽多,我不拉的緊一點就會像前輩他們那樣和你走散了。”

“話雖如此,可是我的袖子快要被你扯掉了。”陸星晚輕輕抽回衣袖,林落月有點失落的哦了一聲,頭還沒有垂下去就被人握住了手,“直接拉手就好。”

林落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高興了起來,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麽突然失落。

她的笑容綻開,眼睛亮閃閃的環顧四周,突然朝一個方向頓住,“星晚,你吃過藕粉桂花圓子嗎?”

陸星晚想了想,輕輕搖頭,藕餅或者是桂花餅她都做過,林落月說的這種圓子她沒有吃過,但是她知道這是一種小吃。

林落月笑容越發燦爛,語氣又帶了點惋惜和炫耀,“沒吃過啊,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現在我可以帶你去嘗一嘗。”

說着她目标明确地拉着陸星晚朝着一個非常小的鋪子走了過去。

鋪子小的進兩個人就算擁擠了,裏側是一口大鍋和廚具,根本不坐的位置。店家就站在門口,櫃臺上面擺放着冒着騰騰熱氣的圓子。

林落月興奮的晃着頭,發上流蘇随着主人的活力動作一起晃動着,“店家給我來兩份藕粉桂花圓子。”

店家是個打扮的非常簡單爽利的中年女子,她痛快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的送上了小小的竹碗。

陸星晚捧住店家遞過來的碗,就嗅到了藕香,再一看雪白的圓子泡在同樣白色的湯汁裏,試探性地舉起小勺舀了一個送入口中。

圓子已經稍微晾了一會兒倒是不燙,入口時藕香濃郁再仔細一品味,又能嘗到淡淡的桂花香,圓子的本身又十分嫩滑可口,甜而不膩非常好吃。

林落月一直在旁邊看她,小心翼翼的問,“好吃嗎?”

陸星晚笑眼彎彎,“很好吃。”

林落月立刻舒了口氣,露出了分享到美味的得意笑容,“你看,我沒有騙你吧?”

兩個人一邊吃一邊慢慢欣賞河岸邊的人群放花燈,林落月心底裏覺得這就是圖一個心理上的安慰,諸事還是要靠自己去争取,但這并不妨礙她也想去放花燈,尤其是和陸星晚一起。

“星晚,一會兒我們也去放花燈吧,聽說許願可靈了。”

陸星晚從前接受

的教育更接近于弱肉強食,外祖父對這些總是嗤之以鼻,他說向任何神明祈願都是一種心理上的安慰,永遠也不要把拯救自己的希望放在別人身上。

陸星晚倒是沒有他這麽不屑一顧,但也不會多當真,不過林落月的邀請她也不會拒絕就是了,“好啊。”

兩個并不怎麽相信願望成真,心也不太誠的人跑去攤子上認認真真的挑起了花燈,只能說生活還是需要儀式感的,無論從古到今。

她們挑好了花燈,找到河岸邊人較為稀少的地方,也将自己的花燈放入了緩緩流動的河水中。

林落月舔嘴唇,感覺能在燈會上做的事都做的差不多了,總有幾分意猶未盡。

桂花藕粉圓子是一家老字號店鋪的特色,林落月第一次吃是在她的家鄉倚翠城的元宵燈會上,吃過就念念不忘,平時也要家裏仆從買來給她吃。

姐姐身體還好的時候也會帶着他們一起去燈會上玩兒,這些年她在外游走,路過其他地方的時候也不乏有燈會廟會,只是孤零零一個人又惦念着姐姐的身體,哪有心情玩樂。

這次能夠遇到陸星晚,能夠來參加燈會也算是難得的放‘縱和休息。

想到這兒她又有些好奇,“星晚,你剛才許了什麽願?”

陸星晚慢悠悠的說,“許願如果說出來的話就不靈了,這個規則不是共通的嗎?”

林落月耍賴,“哪有啊,大聲說出來才會被聽到。要不然那麽多人許願,神明一個一個的去聽心聲還不得累死。”

陸星晚被她逗笑了,走到她的身側,推着她的後肩,“不許撒嬌,撒嬌我也不會告訴你,一會兒還有煙花可以看,我們得先找個好位置,走吧。”

林落月哼了兩聲,不死心的回頭,“星晚,你就不想知道我許了什麽願嗎?”

陸星晚說,“不用想,我已經知道了。”單看林落月在外奔走這麽多年為姐姐尋藥,她的願望還能是什麽?這實在是一個沒有難度的問題。

這一點林落月當然能想到,而且她也确實許了這樣的願,眼見着不能從陸星晚這裏知道只能無奈地垂下肩去,“那好吧,如果你許的願望是想要什麽東西可以告訴我,我送你。”

陸星晚微笑,“好。”

她的願望比較貪心,她希望所有人的願望都能得到實現。

這只是個小插曲,兩個人談笑幾句很快就找到了人稍微少些的地方,準備在這裏靜立一會兒等着看煙花。

誰知就在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冷哼了一聲,這聲音響亮且不屑,哪怕周圍的聲音有些嘈雜陸星晚和林落月也都注意到了。

兩人同時朝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兒站着個年輕姑娘。

慕清雪一身素衣白雪,氣質清冷,纖塵不染,哪怕她不刻意與人保持距離,見到她的人也會下意識的避免觸碰到她,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聖潔事物不可亵玩的敬畏。

她身在人間,卻與紅塵完全隔絕。

目光望向遠處燦然燈火,又聽年輕姑娘們的歡聲笑語,目中閃過一絲落寞。

她并不是害怕寂寞的人,恰恰相反正因為她性格冷清所以喜歡安靜,但高處不勝寒,偶爾她心中也會生出幾分寂寥。

所以這個時候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自己的二弟子,江漣漪。

她是一個生機勃勃性格明朗

的姑娘,旁人都會畏懼自己,但她不會。她會關心自己會不會受傷,會不會心情不好,時常陪伴在自己身邊,哪怕她說話時自己給她的回應永遠寥寥無幾。

如果漣漪還在,必然會喜歡這番熱鬧的景象。

只是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一個可愛機敏的少女站在自己身邊了,這燦爛的燈火也只有自己替她去看了。

她擡目遠望,突然希望能夠在人群中找到陸星晚,能從她的背影中再獲取到些許安慰。

慕清雪對着燈火想念江漣漪,蘇靜雲亦是在攤子各式的面具上流連,借以懷念自己的師妹。

她目光有些迷離,師妹,若你還在該有多好。

她心中傷感正專注凝望着一個面具時,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不由擡頭四下張望,卻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發出不屑冷哼的是個年輕秀美的姑娘,眉眼中有些倨傲,看着就不太好相處。

陸星晚一見到她眉頭就是微蹙,她知道這個姑娘是二師姐的好友,雲城三大家族之一丁家的大小姐丁歲歲,出事後她每個月都會去探望阿蘿。

阿蘿叫她歲歲姐。

她和二師姐江漣漪之間的關系,就像阿蘿和她。不知是觸景生情還是怎麽的,丁歲歲看她格外不順眼,偏偏每次遇到了還要往她身邊湊。

陸星晚知道她和二師姐之間感情深厚,不僅對阿蘿多有照拂,每年的燈會必然也不會錯過,因為二師姐最喜歡熱鬧,所以她來參加的同時亦是懷念。

若是兩個人之間沒有為難,陸星晚其實非常欣賞她這樣重情重義的人,但自己平白無故被敵視就另當別論了。

陸星晚不想與她發生沖突,尤其是不想讓她壞了林落月的心情,只當是随意的瞥了一眼拉着林落月的手就想去別處。

“站住,你沒看到我嗎?”陸星晚不想惹事,丁歲歲卻不想放過她。

這盛氣淩人的态度,人間界的帝王也沒傲到她這個地步,林落月眉頭一擰還未開口,就聽陸星晚柔和音調響起,“看到了又如何,難道丁小姐迷路了需要我手牽手送你回家。”

“你就是這麽對我說話的。”丁歲歲以前和陸星晚也有過沖突,但有些事有了經驗并不代表能更好的接受,比如她每一次都會被陸星晚氣個倒仰。

她恨恨的盯着陸星晚的眼睛,這個女人到底哪裏像漣漪了,讓慕前輩那麽寵愛。

牙尖嘴利,刻薄無情。

“那我應該怎麽說?和你交談之前先焚香沐浴嗎?”陸星晚輕輕勾了下唇角,笑容客氣卻沒有絲毫溫度,“難道不是丁小姐主動和我搭話的嗎?”

“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你……”丁歲歲氣的心髒都快要炸裂,“你果然是個表裏不一的東西,在慕前輩他們面前裝乖巧。”

“我只知道自己是堂堂正正行走世間的人,丁小姐以東西自稱我卻是不在意的。”陸星晚聲音沒有絲毫的起伏,丁歲歲的怒氣無法感染她分毫,“至于掌門她們怎麽看我就更不勞你費心了,這是我們寒劍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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