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追随與被追随

克萊維斯還真的在朱烈斯的日影館邸裏待了兩天兩夜,一步也沒有踏出去過。當盧瓦問起時,他是這麽說的,“想把吸納進自己體內的邪氣消融掉,我還算有點經驗吧……那個人太逞強,他受害的程度是你的四、五倍之多,不管他也不行……”

這番說詞完全是事實,只是隐瞞了他跟朱烈斯的戀情,還有他對‘那個人’的關心。

但關于後者,其實居住在聖地的所有人心裏都明白……他們從來沒能成功隐瞞過誰。

“啊……這樣也不錯,”盧瓦笑眯眯地點頭表示同意,“讓你去協助朱烈斯擺脫‘惡魔吐息’的影響,如此一來,你也用不着一直擔心着朱烈斯的恢複情況,會安心一點吧?啊?克萊維斯?”

“……我一直都很安心。”

盧米埃也只能苦笑以對。

“即使雙方的關系一直處于冰點,克萊維斯大人畢竟還是很擔心自幼一起長大的同伴……”聽了這句話,克萊維斯立刻別扭地舉起杯子遮住自己的臉,順勢将盧米埃為他準備的熱香草蜂蜜奶茶一飲而盡。盧米埃微笑起來,“請您千萬不要太勉強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

那一瞬間,克萊維斯曾想對盧米埃全盤托出,但終究還是打消了念頭……

他跟朱烈斯再怎麽水火不容,畢竟有過相互依賴的童年,這二十年來的種種羁絆,都是兩人無法抛下的糾纏,若非長年以來鬧別扭,他們的關系也不至于會搞得這麽僵。盧米埃的性情卻是天生就跟朱烈斯不合。他們初次見面時,盧米埃對首席守護聖那份優雅穩重的贊賞,也僅僅維持了五分鐘。

盧米埃向來很少反對他的意見,但如果他知道實情……兩個大男人之間,竟會發展出這種奇異的戀情,就已經夠令人瞠目結舌了,更何況對象是‘那位難纏的首席大人’,不知道盧米埃會用什麽樣的态度看待這件事?

克萊維斯向來不喜歡旁人對他的事橫加插手,但他在乎盧米埃的看法。

隐瞞,又能隐瞞到什麽時候呢?

“在想什麽?”

克萊維斯聞聲擡頭,朱烈斯的嘴唇正抿成一個好奇的角度,朝他挑眉。他忍不住伸出食指,輕輕撫過朱烈斯的唇,“……沒什麽,想點事情。”

“嗯哼……典型的有答等于沒答。”

“剛恢複了點精神,就有力氣來質問我了?”

朱烈斯臉上湧現尴尬的神色,“我沒有這個意思。”他雜亂地揮了揮手,“只是……”他想告訴克萊維斯,自己見了他那樣為難的神情,忍不住就擔心起來。但一開口,朱烈斯說出來的卻是生硬的語句,“你不想說就算了,我不想勉強你。”

“沒什麽。我……”

“我說過了,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秘密,克萊維斯,你不想說,我不會勉強你。”

“我并不是想隐瞞你什麽……”克萊維斯自己心裏也千頭萬緒,想解釋,見了朱烈斯冷硬的神情卻又不願解釋。躊躇半晌,他終于輕輕握住朱烈斯的手,緩緩開口,“我……”

克萊維斯正想對朱烈斯說些什麽,放在大書桌上的通訊儀就很不識相地發出了怪聲,打斷了兩人此刻微妙的氣氛。

“什麽事?”朱烈斯坐得近,一伸手就撈起桌上的通訊儀應答。他按下按鍵前的一瞬,克萊維斯瞥見投射在半空中的名字,正是屬于目前人在太空中,率領雄鷹部隊護衛着王立研究所解離船的那位炎之守護聖.奧斯卡。

‘朱烈斯大人,我軍發現敵人──就是來自其他宇宙、在母星系太陽附近,投放人工角狀星塵的那些敵人的艦隊。敵方艦隊有補給艦兩艘、運輸艦六艘,沒有護衛艦,但移動速度相當快,目的地還不知道。’

“我艦安全防護?”

“沒有問題。就我研判,敵艦上應該沒有什麽軍備足以威脅我軍的安危。’

“……嗯,”朱烈斯考慮了片刻,“将王立研究所的解離船往後徹,命附近的停駐航空站都進入警戒,你立刻率領雄鷹部隊追下去,我跟獅鹫部隊随後就到。”

克萊維斯沉默地起身,注視着通話中的朱烈斯,只聽見通訊儀裏奧斯卡響亮的應答。

‘我明白了,朱烈斯大人。’

“就這樣,随時與艾略特保持聯系。”

‘是。’

“朱烈斯……”克萊維斯低聲開口喊他,全神投入工作的首席守護聖驀地擡頭,愕然望着自己的戀人,好像到這時才發現克萊維斯這麽高大的個子站在他的身前,正朝他幽幽地問,“你要離開聖地趕過去?”

他尴尬地起身,握住了克萊維斯的手,“我必須去一趟……”

“……我知道。”

“克萊維斯……”

“我知道你有太多‘必須’去處理的事情。去吧。”

“生氣了?”

克萊維斯低頭望着自己跟朱烈斯的手,“你去吧……別因為我耽誤到你的正事。”

“你不要太勉強。”

“什麽?”

朱烈斯頗為不滿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只要我一率隊離開,你立刻就會再去吸納‘惡魔吐息’的邪氣……你以為瞞得過我?”但随即他放低了聲音,“留意自己的身體狀況,別太勉強了。”

“……好,我知道了。”克萊維斯點了點頭,目送着朱烈斯穿好長袍、披上褂幔準備出門,突然開口叫住了他,“朱烈斯?”

“嗯?”

“這趟出去,想我?”

“……這種事我怎麽知道。”朱烈斯滿臉通紅,僵硬地丢了這麽一句,別開視線,望着空中毫無意義的某個點,嗓音又低了些,“大概會吧。”

奧斯卡率領的雄鷹部隊作為前鋒,都換上了最高速的搜索艦,卯足了全力去追緝那支惶惶如驚弓之鳥、忙忙如漏網之魚的敵方艦隊。他曾發動過數次攔阻性的攻擊行動,敵方雖無力還擊,仍迅速地抛棄不必要的重裝備,提高了逃逸的速度,全力擺脫追擊。

“沒追上,朱烈斯大人,”奧斯卡有些氣餒,“敵方的艦隊在靠近星系間隙縫時,突然間使出了我們還不明白的某種手段加速逃逸……被他們給跑了。”

朱烈斯應了一聲,“嗯。你對敵人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嗎?”

“發現一組用舊了的起居艙。經過數據分析,敵人的個頭平均在兩百三十公分左右,身上遍布了堅硬的鱗片,勉強算是跟我們神鳥宇宙的人類長得有幾分相似。另外,被他們抛棄掉的能源空桶,都是很傳統、很簡單的燃源分子燃燒設備。雖然沒有王立研究所的協助,靠我簡單的估算也能确定,這一批敵人還沒有辦法熟練應用燃源分子分裂的技術。”

奧斯卡簡單爽朗地說到這裏,便住了口,注視着朱烈斯。而朱烈斯也立即看出他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暗示,他沉吟了片刻,“繼續。”

“只是猜測。”奧斯卡說得比較保守,“我想他們主要的動力來源是星際引力流……他們的飛船在引力流作用最劇烈的地方移動得異常快速,超乎我的意料,也超乎我們部隊所能追擊的速度。他們這方面的熟練程度,甚至比我們神鳥宇宙的發展還進步。”

“神鳥宇宙也無須妄自菲薄,奧斯卡,不是我們科技發展比他們落後。我們對引力流的應用技術不成熟,是因為神鳥宇宙的星際引力流向來極為穩定,無須人工幹預。”

“啊,是的,朱烈斯大人。”奧斯卡尴尬地笑笑,“是我失言了。”

“我沒有責難你的意思,奧斯卡。還有其他的情報嗎?”

“很抱歉,朱烈斯大人。敵我雙方就連近距離的駁火都沒有發生過,即使有心想取得關于敵方的其他情報,我們也……”

“不要緊,那不是你的錯,奧斯卡。他們如此倉皇地逃走,更證明了敵我雙方的實力有着巨大的差距……”話雖然這麽說,朱烈斯的臉色卻仍嚴峻抑郁,“上回被他們入侵聖地,主要還是因為我們完全沒有防備。現在既然已經知道敵人有這樣的野心,我們當然可以更有效地防堵他們的侵略。”

“您是說……”

“他們很可能會再回來……我會請王立研究所研拟監控引力流的方案,另外,王立派遣軍也要在最容易被敵人入侵的死角進行警戒。只要能防止他們靠近母星系中央地帶,就不至于危害到整個神鳥宇宙的安危。”

奧斯卡毫不猶豫地點頭,表示完全贊同朱烈斯的決策,臉上卻仍是不解、困惑的神情。

“不明白嗎?奧斯卡?”

“目前的主要任務,是防止敵人靠近母星系中央地帶……我明白您所說的。但……”奧斯卡像是有些猶豫,“這樣就足夠了嗎?”

朱烈斯沉默了好一會,沒有答話,抑郁地別開視線,坐了下來。

“您怎麽了?”奧斯卡走到朱烈斯身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朱烈斯大人?”

“或許這個宇宙的力量,敵人很可能根本他們沒有破壞根本無法對付……從聖地源源不絕投射向這整個宇宙的薩克利亞。”

奧斯卡潇灑地撥了撥自己的額發,點了點頭,“那不是很好嗎?”

“嗯。”

“是我的态度過于輕挑了……”奧斯卡收斂起自己的神情,“有什麽是我沒有注意到的?朱烈斯大人?”

“我們,”朱烈斯嘆了一口氣,“就是敵人的目标。”

“……守護聖嗎?”

“聖地的九位守護聖,還有女王陛下。”守護聖中的首席壓低了聲音,“先前之所以先針對我們十人,就是這個原因。我們這十個有血有肉的人類,正是宇宙強大力量的根源,也就是最容易破壞的一環。一旦在短時間內殺害九位守護聖與女王陛下,這個宇宙的一切主宰力量也就随之消失,失去了陛下的王立派遣軍,根本不堪一擊。”

“薩克利亞?”

“主星的聖地才是他們的首要目标。即使明知道這一點,我也束手無策。”神鳥宇宙的顯學一直是科學,敵人用的種種手段,包括入侵他人身體、詛咒、秘術、結界……乃至于神秘的引力流,目前都屬于這個宇宙未知的空白領域,“我對這個宇宙、對你們都有着責任,卻無能為力。”

“您別這麽說……”

“我該怎麽保護這整個宇宙?奧斯卡,我又該怎麽保護陛下跟你們?我……”

奧斯卡罕有地打斷了朱烈斯的話,大聲回答,“請您別再說出這種話了,朱烈斯大人!您的安危才是我的責任,讓您憂慮更是我真正的失職。”他的鬥志正旺,握緊了朱烈斯的手,“我會不惜一切守護您的安危!請您相信我!”

朱烈斯錯愕地望着他愣了一會,“啊,是的……”他怔怔地勉強開口,“這點我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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