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相信我嗎

宋羽河已經不知道宋五七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了,好像不知不覺中,他憑空出現,接管自己的身體不顧疼痛地将那些妄圖欺負自己的人打得抱頭鼠竄。

當時年幼的他身上總是有傷,蜷縮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掉眼淚,朝着宋五七撒嬌喊疼。

宋五七總是會溫柔地安撫他,說:“你睡一覺就不疼了。”

宋羽河就聽話地睡覺,意識陷入黑暗中。

等到再次醒來時,身上的傷口果然已經愈合了。

那時的他還小,根本沒往細了想,只覺得好神奇啊,睡一覺真的就不疼了。

現在想來,哪裏是不疼了,只是宋五七接管了他的身體,替他默默忍受那些疼痛。

直到現在,宋羽河依然無法将57當成是自己的第二人格,他甚至想要回去看一看仿生人,看他是不是真的程序在六年前徹底報廢了。

宋羽河緊緊抱着他他,将額頭埋在他他懷裏,感覺到熱意盈在眼眶,抽噎着喃喃道:“我好疼啊。”

他不斷地重複“好疼”,希望那個一直在自己身邊陪伴他這麽多年的宋五七還能再出現,對他說一句“睡一覺就沒事了”。

他不想宋五七代替自己承受痛苦,他只想他在自己身邊待着。

只是待着就好。

“為什麽要走呢?”宋羽河身上的熱意一點點燒起來,渾渾噩噩地心想,“我可以當兩個人格的小怪物,明明能和平相處的,為什麽要走?”

明明之前的六年裏,兩個人就是這麽過來的。

沒人告訴宋羽河的是,兩人之所以能夠共存,是因為他并沒有意識到宋五七是他的第二人格,或者是本能地逃避這個認知,讓兩個人格在虛實之間達到一種詭異的平衡。

但是自從仿生人57的程序被發現後,那種平衡便被徹底打破了。

宋五七是因為什麽而出現的,就導致他的人格一直執拗于此。

他不可自制地想要成為宋羽河這個人格的唯一,他執着于保護,覺得一旦宋羽河不需要保護,那他也就沒必要存在了。

正因為如此,宋五七才那樣迫切地想要回到莫芬芬。

回到宋羽河能需要到他的地方。

就算宋羽河和他說,他一直需要他,宋五七也不會被這種拙劣的謊言欺騙到。

宋五七那種過度保護的性格已經嚴重影響到宋羽河好不容易回歸正常的生活,可他改不了,他無法放任自己不去排斥任何接近宋羽河的人。

他就是為了保護而生的。

所以宋五七主動消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宋羽河渾身發燙,差點把自己燒成一堆炭,嘴裏還在喃喃着叫五七。

沒一會,一群醫生忙不疊地圍了過來。

宋羽河雖說哭一場就會發燒,但這是剛剛藥物儀治療完後,很容易引起其他的并發症,醫生将整個病房圍個水洩不通。

剛從公司回來、順道還買了小甜點的宋關行一進來見到這副陣仗,險些吓得暈過去,連忙擠過去,抖着嗓子問:“怎、怎怎怎麽樣了?出什麽事了?”

一旁的護士和他說是發燒,宋關行才松下一口氣,額角冷汗都冒出來了。

确定并不是治療後的并發症,一群醫生也松了一口氣,用醫療器把宋羽河的燒消下去後,才一一散了。

宋關行吓得夠嗆,從門縫裏瞧見宋羽河安安靜靜躺在榻上一動不動,小心翼翼地說:“小止?”

他本來以為宋羽河已經睡着了,但沒想到背對着他的宋羽河卻輕輕“嗯”了一聲:“有事嗎?”

這是半個月以來宋羽河第一次搭理他,宋關行欣喜若狂,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冷淡,悄咪咪地說:“哥哥能進來嗎?”

宋羽河輕聲說:“嗯,好。”

宋關行喜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颠颠打開門,将剛剛熱好的湯端了過來:“小止,喝點湯,還熱着呢。”

宋羽河沒有動,只是說:“放在那兒吧。”

宋關行就算再蠢也看出來了宋羽河的問題,他将湯放下,讷讷道:“小止怎麽了?還難受嗎?”

“沒有。”宋羽河輕輕閉着眼睛。

宋關行輕手輕腳走到床的另外一邊,瞧見宋羽河臉上依然全是病色,恹恹阖着眼睛,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逃避什麽。

宋關行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半跪在床邊,小聲說:“小止?”

宋羽河感覺到身邊的呼吸,輕輕睜開眼睛,視線落在桌子上的小锉刀上,又很快收了回來。

“哥哥。”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好像宋五七的離開将他所有的感情都帶走了,顯得麻木又脆弱,“五七走了。”

宋關行一愣。

宋羽河又說:“我長不大了。”

宋關行不知道宋五七是怎麽回事,但是聽到後面那一句話,立刻否認:“誰說你長不大的,胡說八道!”

宋羽河已經知道自己得赫拉症的事,但他顯得異樣的冷靜,只是有些難過。

仿生人57想讓他好好長大,但他好像真的長不大了。

在星際中,往往在法定結婚年齡21歲才算真正的長大,就算過了十八歲成年禮,宋關行也總是叫宋羽河“孩子”。

而他在成年禮的第二天診斷出來赫拉症,也許真的活不過21歲。

“要是我沒出來莫芬芬就好了。”宋羽河盯着窗外的天幕,小聲地說,“我要是死在莫芬芬就好了。”

這樣就不必在找到家人和依靠後,又被殘忍地剝奪掉生命。

與其這樣,他倒不如一直在莫芬芬直到死。

宋關行難以置信地看着他,蒼白的唇都在發抖:“你……你不想要我們了嗎?”

他無法理解,為什麽這種讓人難受的話,宋羽河能這麽輕飄飄地說出口,但看到宋羽河滿臉頹然和破碎,宋關行又說不出任何刁難和責罵。

“要?不要?”宋羽河好像陷入了一個難題中,迷茫地說,“為什麽你們都在問我這個問題?有什麽,是我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嗎?”

宋羽河也無法理解,為什麽所有人都在問他這種無聊又無意義的問題。

他想要宋五七,但宋五七根本沒有給他選擇,說消失就消失了。

他想要宋關行他們,但赫拉症也沒有給他選擇。

宋關行怔怔看着宋羽河,突然像是忍受不了,起身狼狽地離開。

他自以為自己上的學多讀的書也多,但面對提出這種問題的宋羽河,宋關行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甚至連安慰都不知道怎麽安慰。

宋羽河看都沒看他,依然呆呆盯着外面的天幕發呆。

他看着雲卷雲舒,夕陽西下,直到天空中布滿星辰。

病房裏似乎又有人來了,但是宋羽河卻沒有在意,他現在太過麻木,以至于連身體的疼痛都感受不到。

直到一個熟悉的人安靜坐在他面前,垂着眸淡淡看着他。

宋羽河終于舍得看他一眼,聲音沙啞地說:“先生。”

薄峤見他眼眶發紅,知道他是長久盯着一處熬紅的,伸出溫暖的手将他的眼睛捂住,輕聲說:“眼睛疼不疼?”

宋羽河感覺到黑暗陡然降臨,但薄峤手中的薄荷香和玫瑰香太過讓他有安全感,他從善如流地閉上眼睛,酸澀的眼眶終于得以緩解,生理淚水緩緩從羽睫上溢出來。

他輕輕一點頭:“疼。”

“乖孩子。”薄峤柔聲誇贊他,“那就好好休息一會,如果晚上再不起燒,明天就能出院了。”

赫拉症的治療時間很長,但宋羽河總不能總是待在醫院,而且他的狀态,長久待在這裏,心理肯定會出更大的問題。

薄峤和宋關行商量了一下午,才終于決定明天讓他出院走一走。

宋羽河閉着眼睛,嗅着讓他安定的味道,逐漸找回一點真實感來。

“出院?”宋羽河問,“我們不治病了嗎?”

薄峤笑了起來:“前期每一個月來醫院治療一次就夠了。”

宋羽河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其他問題:“好。”

薄峤的袖口蹭了點鮮紅,那是他來之前特意塗在袖口的玫瑰汁液,加上薄荷香,能讓神經緊繃的宋羽河放下心神來。

見宋羽河渾身放松,本來劇烈顫動的羽睫逐漸安靜下來,呼吸也開始均勻,薄峤才盡量放緩聲音,溫聲道:“羽河……”

宋羽河打斷他的話:“叫我小止。”

薄峤本來在試探,見他還在意這個,瞬間改口:“嗯,好,小止,宋關行和我說,五七走了,是嗎?”

這句話話音剛落,薄峤就感覺掌下的羽睫再次劇烈顫動起來,他也不着急安撫,耐心地等到宋羽河這一波情緒過去。

好一會,宋羽河才喃喃道:“嗯,他消失了,我怎麽喊疼他都不出來。”

薄峤一笑。

宋羽河終于忍不住,伸手将薄峤的手扒拉下來,眼睛通紅地看着他,眼神裏全是連他自己都沒發覺出來的委屈。

“你笑什麽啊?”

薄峤循序漸進,見宋羽河終于對外界的事物有了好奇,他才慢條斯理地将宋羽河亂糟糟的頭發理了理,淡淡道:“我笑你啊。”

宋羽河眼眶發澀,感覺有些生氣了:“為什麽要笑我?”

薄峤像是在上課提問學生一樣,淡淡地問:“你知道精神心理疾病中,最難治的病之一是什麽嗎?”

宋羽河搖頭,他不知道。

薄峤說:“是多重人格。”

宋羽河一愣。

薄峤引導他自己去追尋問題的答案:“那為什麽宋五七就這麽輕易地消失了呢?”

宋羽河茫然看他:“因為他覺得我不需要他了,他沒有存在的必要。”

“對。”薄峤說,“但他是人嗎?有獨立的個體嗎?”

宋羽河更迷茫了,不懂薄峤到底想說什麽。

薄峤擡手指着他的眉心:“人是獨立的個體,除非死亡,才能算徹底消失。但是宋五七卻是你的人格,他沒有獨立的身體,獨立的大腦,獨立的心髒……”

宋羽河呆住了。

薄峤牽引着宋羽河的手,緩緩按在他的心髒上:“他一直在你的心中、腦中、意識中,他是你的,你既然還在,他為什麽會消失?”

宋羽河似哭似笑地重複:“我還在,他為什麽會消失。”

對宋羽河來說,宋五七完全就是個獨立的個體,畢竟他把他當成仿生人57這麽久。

找不到宋五七,得不到絲毫回應,對宋羽河而言,就像是仿生人57徹底報廢、程序停止那樣。

但薄峤的這番話,卻讓他隐約明白了什麽。

宋五七是他自己的人格,這些年他“代替”宋羽河遭受了這麽多的痛苦,可記憶卻是他們兩個共同擁有的。

宋羽河重複了好幾遍,語調一直是疑惑的,直到最後,他終于喃喃地說:“我還在,他就不會消失。”

“對。”薄峤悄無聲息松了一口氣,聲音更溫和了,“真聰明。”

宋羽河抓着薄峤的手,嘴唇發抖地看着他,似乎想說什麽。

薄峤知道他想問什麽,笑着說:“我之前不是答應過你,一定能做出來赫拉症的靶向藥嗎。你相信我嗎?”

宋羽河說不出話,只是将薄峤的手捧着緩緩抵在額頭上,輕輕一點頭,發出一聲嗚咽似的。

“嗯。”

他麻木得如同堅冰一樣的感情好像終于被陽光化開,無數情感一擁而上,直接湧上心頭。

宋羽河感知到委屈、難過、愉悅、憤怒,一切都變得鮮活起來。

疲倦也随之而來,宋羽河徹底緩下緊繃的一口氣,終于任由自己在一片玫瑰香和薄荷香中,陷入安穩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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