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喪親

上官雲謙的手段讓人措手不及,紀封淮被送回丞相府休養了兩個月,看似一切都即将回到從前,他又一道聖旨,恩準了丞相告老懷鄉的請求,且他即刻啓程。

說是丞相年邁主動請辭,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皇上給的臺階,押入大牢許久,最後因着淳王府的面子,不多追究,可再也無法得到皇上信任。紀家早在紀封淮被關押那日便已倒了,如今能保住一條命,已是萬幸。

當上官若淳将消息告訴紀雲瑤時,不出意料地,看到了紀雲瑤動怒的一面。

“皇上怎能如此!”強忍住的怒氣還是無法完全掩飾。也唯有在秋水閣中,紀雲瑤才沒讓內心的憤怒熄滅,憤然地拍了桌子,雙眼立刻紅了起來。

“你別太激動,事到如今,你再如何動怒都于事無補。”上官若淳倚在貴妃榻上,面無表情,把玩着随身的玉佩。

“王爺,不是說了只要我們成親,祖父就會安然無恙嗎?皇上為何出爾反爾?”紀雲瑤幾步走到上官若淳面前,居高臨下質問道。

此刻,仿佛淳王爺就是皇家代言人,紀家的公道都要找她讨回來。被紀雲瑤狠狠瞪着,上官若淳也不好維持着那樣的姿勢,将玉佩收好,勉強起身,整理了衣袍,輕咳了幾聲。

“如今你祖父不是還活着嗎?安然無恙指的是身家性命,可不包括官職權勢。”

“騙子,全都是騙子!”紀雲瑤盛怒之下,口不擇言。

“紀雲瑤!可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麽?在這王府裏,哪些話當講,哪些話絕不能說,你該有分寸。”剛才那句話,若是被人聽了去,麻煩大了。

“我只是。。。”話一出口,紀雲瑤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可被上官若淳這般呵斥,她還是忍不住感到委屈。

“唉,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可是有些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為人臣子,只能服從,我是這樣,你祖父自然也只能這樣。我們能做的,唯有在可以選擇的空間裏盡可能得到最好的。”攬過眼前之人的肩,輕輕拍着,上官若淳柔和了聲線。

她也知道,剛才自己的态度的确是兇了些,一時情急,她也沒顧得上克制。其實,已經有許多年,沒人讓她有刻意收斂脾氣的念頭了。回到秋水閣的這段時間,她命人在小書房裏又添置了張床,才讓自己睡得舒服。睡眠好了,人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好,兩個人漸漸相處下來,也緩和些關系。閑暇時,吟詩作對,品嘗美食,說些閑話,過得也算是融洽。

反倒是,上官若淳往顧盼璃那裏去的次數少了些,連下人們都瞧出了端倪,紛紛在私底下猜測,是不是王妃把王爺的心給搶了過去,如今是新歡正式上位了。好在紀雲瑤一副清冷的模樣,沒染上那些狐媚氣息,也沒引起旁人對于狐貍精的聯想。

此刻紀雲瑤不想再掙紮,也顧不得那心裏的不适,只由着上官若淳抱着。借由她傳遞來的溫度和依靠讓自己松弛下來。眼眶越來越酸澀,內心的凄楚交織着辛酸,喉嚨被堵得好難受。

“不要哭,雲瑤,不要流淚,此刻你不能哭。”擡手溫柔地撫去紀雲瑤眼角滑落的淚,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溫柔觸碰她的臉。

輕輕一抹,拭去了晶瑩的淚滴,也抹去了洞房夜裏留在上官若淳心頭的愧疚。也許就在這一刻,上官若淳發覺自己對于紀雲瑤有了一些不同,只是單純的不想見到她流淚,可嘴裏依然用顧全大局來做借口。

“呵,傷心到極致也不能哭,恐怕是這世上最悲哀的事了吧?”推開上官若淳的手,紀雲瑤與她對視,眼裏滿是抵觸之色。

“雲瑤,過幾日我陪你一同去送行,有什麽話要說,你好好想想。”上官若淳并沒有為此生氣,依舊溫柔地說着,試圖讓紀雲瑤好受些。

“謝王爺!”紀雲瑤不再多言,轉身朝裏屋走去。

上官若淳無奈地皺了皺眉,什麽時候起,紀雲瑤竟然開始對自己耍脾氣了?而自己竟然一再地容忍,似乎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只是現在容不得她去細想,上官雲謙分明已經開始動手了,從他向紀封淮下手時,她就知道,皇帝終究是容不下她的。

将紀封淮送離京城,奪了他的權,又讓紀雲瑤嫁給自己,使得紀、洛兩家心生芥蒂。當初上官雲謙想要賜婚時,上官若淳就猜到他的用意,只是當時她漏算了一樁事,那便是洛子山對紀雲瑤的情意,她不知道,這兩人竟然是同門師兄妹,她不知道他們之間,原本有着還未來得及下定的婚約。如果她知道了呢?就會抗旨拒婚嗎?恐怕也是不能的,想到此,上官若淳無奈一笑。

恐怕早知道這一切的,就只有上官雲謙了,故意将洛家父子調往邊疆征戰,這邊就拿丞相開刀,再不着痕跡地把自己牽扯進來。促使上官雲謙這麽做的原因,難道是他已察覺了他們的秘密了?還是這麽多年,他一直假裝不知,其實不過是将自己養在身邊,等着某一日一網打盡,斬草除根?

紀封淮離京那日,作為親人,紀雲瑤在上官若淳的陪伴下,得以前去送行。只是,祖父和祖母的行裝,太過蕭索,只有幾輛馬車,十個不到的家丁。換做普通人家,恐怕也算不得寒碜了,只是任誰看了這樣的行頭,都無法将其與權傾一時的丞相紀封淮聯系起來。

紀雲瑤心裏難受,自幼長在紀府,對于榮華富貴她并不刻意追求,但也正是因為從來不缺,自然也就不會過分關注。現在見到祖父這樣,落差之大讓她一時難以接受。

“王妃,你去與兩位告別吧,本王在馬車裏等你。”說罷,便轉身離去,揮手将随從也一并帶回了馬車處。

“安兒!”紀老夫人老淚縱橫,即使調整過許多次情緒,可真正到了分別之際,仍難自控。這一次的別離,比上回送雲瑤出嫁還要心傷,至少當時,都還同在京城不是?

如今,即将相隔千裏,而他們這把年紀,這副身子骨,也再難承受千裏迢迢來回相聚了。身為王妃的孫女,更是不可能輕易離京,那麽今生,可還能再見。

“雲瑤,往後,務必要聽王爺的話,凡事不可輕舉妄動。若是有事,不妨找王爺,她,定會幫你的。”一旁的紀封淮等夫人和孫女擁着哭了一場後,哽咽着開口,這一次他不再迂回隐晦,有些話,到了此時,再不說,恐怕就沒有機會說了。

何況,自此一別,孫女就真的只能托付給王爺了。唯有一再地叮囑,才能讓孫女信任王爺,否則按照孫女的性格,兩人都不會好過。

紀雲瑤心裏不舍,卻總覺得有一絲的別扭。今日裏前來送行,上官若淳一路上臉色都很凝重,話語也不多,周身散發着寒氣。祖父和祖母又是一番生離死別的痛楚,雖然遠隔千裏,但還是有機會相見的不是麽?為何祖母如此傷懷,而祖父又一再地叮囑自己要信任王爺?

明明出事後,上官若淳根本沒有與祖父直接接觸過,更不曾私下見面,為何祖父會對上官若淳如此信賴?在淳王府待久了,紀雲瑤覺得自己也練出來了,凡事都要多想片刻,多問幾次何故。

由不得紀雲瑤仔細琢磨,紀家人便坐上了馬車,在皇上指定的時辰出了京。回到馬車的紀雲瑤有些失神,仿佛心裏失了一大塊,空落落的。紀封淮走了,紀府也沒了,從此京城,就只剩下一位淳王妃,而不再有紀雲瑤了。

她黯然地想着,覺得自己有些可憐,像是個無依無靠的人,漂泊在這京城,至親遠在他鄉,而她從此後,只能自己掙紮求生。從來沒有過的迷茫和彷徨,絞纏在她心頭,攪得她無法安寧。

“雲瑤,今後你要學着适應,适應許多變化。”上官若淳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我還有什麽呢?”紀雲瑤失神地呢喃。

“淳王府,還是可以護你周全的。”上官若淳能給的,就是這個吧。

如果注定讓你傷心,那麽至少,留一座高牆,替你擋去風雨,聚一縷溫暖,讓你不至于心無可依。

紀雲瑤有些無措地坐着,馬車搖晃,她順勢靠在上官若淳的肩膀,卻毫無意識,仍是陷在自己的世界裏。倒是上官若淳的臉有些微微發燙。

只是上天總是要折磨人,離京不過十日,便傳來一個噩耗,紀氏夫婦在回鄉途中遭遇歹徒,生死未蔔。

紀雲瑤再無法淡定,任憑上官若淳如何勸,執意要親自前往出事地找尋。她不願意相信,自幼疼愛她的祖父和祖母竟會在短短數日裏天人永隔。她不信,無論如何都不信,除非親眼見到,否則誰說的,她都不信!

“你這女人,怎麽那麽不聽話!”上官若淳抱住紀雲瑤,被她反手推開,差點動起武來,出于無奈,只好下狠手将她擊暈。

“雲瑤,你祖父很好,可是我不能告訴你真相。等到将來時機成熟,我一定會帶你去見他,你只需要陪我再忍耐一陣。”把紀雲瑤抱到床上,替她蓋好被子,上官若淳坐在床邊,在她耳邊低語。

按照原定計劃,紀氏夫婦在半路上會有人前去接應,繼而造成喪命的假象,好讓上官雲謙徹底死心。而他們将會被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上官若淳設想過紀雲瑤聽聞噩耗後的情形,卻還是在正式到來的那一刻動容了。

她無奈地發現,看着紀雲瑤歇斯底裏地哭,她的心竟然會不舒服,竟然會見不得紀雲瑤的眼淚。可是,許多話,她仍然不能對她說,事關重大,牽扯到太多人的性命。

她,上官若淳,身上背負的不單是她父皇母後的血海深仇,還有一幹忠臣烈士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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