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變革 離開文工團
回到蘭州之後,錢靈只覺得軍區籠罩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中。最明顯就是李團,過去早起貪黑的泡在文工團裏,現在則整天跟着趙處坐在機關開會,三五日都難得碰上一面。團員們見此情形訓練也随之松懈下來,早訓遲到的人越來越多,周航又拉不下臉去管,只能聽之任之。就連盧靖朝也被趙處叫回身邊幹活兒,那些沒能寫完的劇本只得暫且無限期擱置下來。
一日晨起,錢靈和往常一樣匆匆梳洗完畢,拿着練功服就往排練室跑,剛出宿舍大樓就被盧靖朝攔了下來。
“幾天沒見到你,怎麽又瘦了?”錢靈笑着推了盧靖朝一把,“好不容易見一面怎麽挑這個時候來,人家急匆匆要去訓練,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
“最近機關事情雜,我和趙處三天兩頭的加班。”盧靖朝疲憊的笑着,伸手把錢靈拉到角落裏,“你真什麽都沒察覺到嗎?還滿心滿眼的都是訓練。”
錢靈這下子更是一頭霧水,“早訓是文工團的規矩,雖然最近李團忙起來,很多人都耍滑偷懶。但我作為專業骨幹,得起帶頭作用。回來之前李團就說過,想讓我日後參與團裏編舞工作。”說着她揚揚手中的練功服,“不跳好舞怎麽能編舞呢,所以越是這種時候,我越得沉得住氣。”
盧靖朝嘆了口氣,眉頭皺的幾乎擰成一團。“不瞞你說,我最近在辦公室見到了好幾份有關李團的文件。情況,可能不太妙。”
“怎麽回事?”錢靈頓時警覺起來,“李團沒犯什麽錯呀,雖然這幾年她也沒有什麽特殊的成績,但文工團還是打理的不錯的。專業水平又高,能出什麽問題?”
“我只能告訴你,其他軍區都在整頓紀律,加強政治教育。咱們這裏估計也不會例外,有風聲說文工團的戰士們這幾年被嬌慣的厲害,軍事訓練也好、政治學習也好,什麽都比不上唱歌跳舞重要。趙處本來想借自己的人脈關系渦旋,可惜這事鬧得太大,他做再多也是螳臂當車。”
錢靈一下子就急了,“不是說每個兵種只是分工不同嗎?我們沒讓野戰部隊來訓練,也沒推衛生連的同志們上臺,怎麽單單拿我們開刀?”
“有些事到現在也不好瞞你了。”盧靖朝鄭重對錢靈道,“上面已經要李團交檢查,第一步是展開自我批評,主要針對團裏流行的驕嬌二氣。出什麽事情你也別多說話,如果有調查組來就盡量打太極,明白嗎?”
錢靈冷笑一聲,“我就是個唱歌跳舞的小喽啰,調查組來找我簡直是殺雞用牛刀。我有什麽可查的,家境清白訓練認真,跟人民群衆打交道也一分便宜都沒占過。”
“新兵連。”盧靖朝壓着嗓子提醒道,“你沒有完成相應的體能訓練,這些都是有記載的。”
“姓劉的閻王不是已經去基層了嗎?”錢靈迷惑不解的擡起頭,“怎麽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還能被揪着不放?”
“劉閻王已經走了,姓張的還在呢,也不知道他之後蹦跶了些啥。”盧靖朝擡起左手看了一眼,“上面的意思,人事上應該會有大的變革,文工團成員也可能會各自分留,趙處正在盡最大努力協調。”
“李團不會有事吧。”錢靈心頭一緊。
“難說,不過就像我父親在家時總叨念的,人生總會起起落落,風雨之後終究有彩虹。”盧靖朝攬住錢靈的肩膀,輕輕抱了她一下。“有委屈就先忍着,記住,我不會先放手的。”
錢靈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等她回過神走到排練室的時候早訓已經進入尾聲,最前方領舞的湯夏也歸隊了,周航正嚴肅的給隊員們做總結。
“小錢同志,你留一下,報幕詞有些需要改動。”過了幾分鐘周航宣布了解散,卻唯獨沒讓錢靈走。
正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吃飯的戰友們不約而同對她投以同情的眼神,錢靈只能心亂如麻的放下背包,随意坐在地毯上。
等其餘人都走光,周航冷着臉,把門窗全部嚴絲合縫的關上了,又小心翼翼的放下窗簾。白熾燈冷冷的打在他的臉上,棱角分明的五官顯得更加不近人情。
“周同志,我知道錯了,今天不該貪睡起晚誤了早訓,我保證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錢靈盯着面前的地毯,趕緊示弱,無論如何誤了早訓是她不對。
“盧靖朝來找過我,你以為我真的是要追究早訓的事?”周航跟着錢靈席地而坐,“訓練的人越來越少,過幾天我這個幹部也會成光杆司令。”
錢靈聽出周航話語裏的頹喪,猛地擡起頭來。
“下午軍區大會,上頭要求文工團成員全部列席。李團會當衆宣讀檢查。”周航雙腿抱着膝蓋,“有些事我知道的比盧靖朝多,比如,咱們下周就要被分流出去。”
“我哪兒都不去。”錢靈鼻子一酸,“我文化程度不高,除了唱歌跳舞啥也不會做,李團從地方上挑我來就是當文藝兵的。”
“錢靈,請你冷靜一下,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周航忍不住低吼道,“上邊并沒有解散文工團的編制,也沒有給李團任何處分,現在低頭服從命令是為了更好的歸隊。”周航說到這裏忽然哽咽了,他狠狠的抽了下鼻子,擡起頭盯着天花板,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錢靈早已淚如雨下。自從穿越之後被糟心的家庭折磨了很久,李團給予的庇護讓她在這個年代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的關懷與溫暖。誠然,李團平日的管理作風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自新兵連起就動手搶人也不太妥當,但也不至于要在軍區會議上做檢讨。何況據她的判斷,李團的行事風格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之前也沒看有人跳出來說半個不字。
“同志們都要被分去哪裏?”
“先去各個連隊熟悉業務吧。”周航強打精神道,“盧靖朝自然是回機關,這也是上邊的共識;湯夏和魯淑儀去衛生連,我的話去宣傳部,也在機關,還有幾個資歷淺的要被分下基層,應該會離開蘭州一段時間。”
“那我會被分到哪兒,也在下基層的名單裏嗎?”錢靈倒吸一口涼氣,如果單憑資歷,她才是第一個被扔出蘭州的。
周航輕笑了下,“本來是,因為有人想拿你做脫離群衆的典型,畢竟你在新兵連的事都是衆所周知的。不過因為你在聯歡會上表現太突出,趙處找了個理由把你的名字劃掉了。沒想到他老人家這麽多年還是改不掉愛才和心軟的弱點啊。”
“我有自知之明,不可能留在機關的。”錢靈聲音都顫抖了,她和趙處本來就沒什麽往來,不過是見面敬禮寒暄的禮貌而已。
“你的去向上面研究了很久,最後沒辦法,只能以鍛煉為名塞到個大家都沒有異議的地方。”周航咳嗽一聲,“以後有日子你會與鍋碗瓢盆為伴了,還有種蔬菜水果的自流地,以及圈裏牲口們。”
錢靈頓時眼冒金星,“你說的是炊事連?”
周航咬着嘴唇點了點頭,“這事是剛定下來的,盧靖朝還不知道。我倒覺得這地方不算頂壞,文化人少,你又是其中不多的女生,還有不少開小竈的機會,應該會得到優待的。”
下午的軍區會議無異于公開處刑,文工團的軍人們整齊的坐在臺下,聽着李團用顫抖的嗓音念起足有數千字的檢查,心裏愈發不是滋味起來。錢靈渾身僵硬,手指緊緊攥住衣角,強忍着沒有哭出聲。不過她用餘光看到,等李團念完檢查回到座位上,趙處神色如常的把面前的熱茶遞給她,李團喝了一口,輕輕點了點頭。
借着就是軍區領導講話,順帶也宣讀了文工團的分流安排。既然去炊事連已經是預料之中,錢靈反倒松了口氣。既然文工團的建制還被保留,李團也沒有收到實質性的嚴厲處分,這讓她心裏着實安定了不少。倒是那幾個被分去基層的戰友忍不住抽泣起來,錢靈心疼她們,卻一時也找不到言語安慰,只能木木的坐在位置上幹等散會。
晚訓時文工團的戰士們被齊刷刷的召集在訓練室,只有那幾個即将動身離開蘭州的戰友被特許在宿舍打包行李。當錢靈跟着其他成員進入訓練室時,卻看到七八位衣着整齊的軍官坐在後面的椅子上。定睛一看其中還有熟悉的面孔,比如眉清目秀的衛生連連長。
原來是來瓜分“戰果”的。錢靈苦笑着站在隊伍裏,心道幸好盧靖朝早就被趙處領了回去,可以不用瞧見這樣令人傷感的一幕。
炊事連連長姓杜,約莫三十來歲,肚子與腦袋都是溜圓,一看平時加餐的機會就不少。錢靈禮貌的笑了笑,低下頭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
“同志,你會炒菜嗎?”杜連長咧開大嘴,滿臉堆笑的問。
錢靈木然的搖了搖頭。
“唉,小姑娘嘛,不會掂大勺也正常的。”衛生連長領了湯夏與魯淑儀,正要往外走,忽然伸手錘了杜連長一下,“這麽一個嬌滴滴的美人燈,可別被炊事連的炭火烤化了,哈哈哈,走啦。”
杜連長一下子更害羞起來,“那會洗碗嗎?”
“洗不幹淨,沖沖還是可以的。”
“看來你擇菜啥的肯定也沒法下手啰。”杜連長摸着自己油光閃亮的大腦袋,“安排你幹點啥好呢?這樣,先跟我回炊事連,認識下同志們再說。”
錢靈跟在杜連長後面慢吞吞的走到炊事連大院,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糯米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甜味道。她忍不住深吸了幾口氣,肚子也不争氣的咕咕叫了起來。
“我讓同志們給你準備了些宵夜,咱們關上門邊吃邊聊,豈不痛快?”杜連長兩只小眼睛笑的幾乎眯起來,“你也別怕,咱們這裏的活兒都不難。在路上我就想安排你幹點什麽好,你們文工團我知道,早起貪黑的訓練是家常便飯,這樣,後頭圈裏的五個豬和十只羊就交給你吧,還有一群雞。放心,都很溫順的,你只要定期去喂它們就可以,絕對不咬人。”
錢靈點點頭,她知道剛才已經給了這位杜連長一個下馬威,知道自己絕對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既然吃了炊事班的米,無論如何就該好好幹活兒,這點政治覺悟她還是有的。
冰糖桂花糖圓軟糯香甜,配着加了酒釀的湯底,驅散了錢靈心中的陰霾。晚飯時她惦記着李團,一點胃口也沒有,幹脆就沒進食堂。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宵夜吃,也算是因獲得福了。
十七八個炊事連的同志們圍坐在圓桌邊,每人面前都擺着一小碗湯圓,臺面上還有幾樣面點和鹹菜。杜連長輕車熟路的坐進主席,結結巴巴說了句“歡迎錢靈同志加入,希望能感受到我們這個大食堂的溫暖。”就宣布開吃。錢靈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模樣,不禁莞爾一笑,湯圓也略略多吃了幾個。
等到大家輪番自我介紹了一便,宵夜也吃的差不多了,杜連長便宣布解散。臨走還不忘叮囑兩件事:一、明早過來,桌上的盆裏是雞食和豬食,把它們扔到圈裏就行;二、桌上剩下的面點都是幹淨的,讓錢靈拿幾個飯盒打包帶回去分給室友們,讓大家也感受到炊事連的溫暖。
回去的路上,錢靈抱着沉甸甸的飯盒,心中不由感慨萬分。這世上的人拜高踩低乃是本能,她到炊事連本來就算是懲罰,沒想到杜連長以極其和善的态度接納了自己。作為回報,她也将滿懷熱情的對待杜連長交給她的雞、羊和豬,一定要讓它們身心健康的茁壯成長,盡快以傲人的體重成為家禽家畜中的佼佼者,為整個炊事連增光添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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