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小娘子

衆臣的目光,仿佛彙聚成汪洋,一起湧向夜嶼。

他從容地走到臺前,一絲不茍地躬身,向皇帝行禮。

“微臣來遲了,請皇上恕罪。”語調依舊清清冷冷。

皇帝揚了揚眉毛,笑起來:“你方才可是錯過了一場好戲。”頓了頓,他又道:“人證呢?”

夜嶼淡笑一下,遞了一個眼色給禁衛軍首領。

不一會兒,禁衛軍首領便領了幾個人上來。

一個匠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牽着一個孩子,躬身快步,走到雲華臺中間。

豆豆從沒來過皇宮,忍不住擡頭張望,黃達連忙捏了捏他的手,豆豆頓時乖乖低下頭來。

與他們并排而立的,還有張汝成以及……吳鳴。

梁王勃然變色。

夜嶼沉聲道:“啓禀皇上,這幾位是微臣找到的證人。”

皇帝面上多了幾絲興奮,他最享受這樣的時刻,好似在玩一個游戲。

皇帝坐在主位之上,張口道:“來啊,說說看……梁王到底做了什麽好事?”

黃達面色有些緊張,他深吸一口氣,第一個出聲:“啓禀皇上,草民乃江南鐵匠黃達,去年被騙到一個兵器廠務工,專門冶煉劣質的兵器,時間久了,草民和工友們覺得不對勁,想離開,卻被扣在江心島上,被日夜奴役……後來草民才得知,這些兵器,原來都是運往朝廷兵器庫的……這幕後主使人,明擺着是要讓我大雲将士,命喪疆場!”

全場嘩然色變。

宋将軍怒不可遏,率先出列,拱手道:“皇上,此事若屬實,這背後之人應該千刀萬剮!”

宋将軍當年金戈鐵馬,浴血疆場,乃一代名将,怎能容許有人至前線将士們的性命于不顧!?

皇帝見宋将軍怒氣沖沖,反而笑起來:“宋将軍,別急啊……好戲要一點一點看。”

說罷,皇帝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張汝成,悠悠問道:“你呢?”

張汝成面色發白,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心中曾罵了皇帝千遍萬遍,真的到了皇帝面前時,還是有些怵的。

夜嶼看了他一眼,開口道:“張汝成曾是京城武義巷大夫,他偶然結識了梁王門客,威逼利誘之下,寫出了不少反詩。”

張汝成斂了斂神,道:“啓禀皇上……這些反詩……确、确實是草民所寫。梁王門客齊先生,曾花重金向我們購買詩詞,然後他們分印成無數份,在京城廣而分發……草民自知有罪,但實在是為人脅迫……請皇上饒命!”

皇帝眸色湧動,夜嶼淡聲開口道:“皇上,梁王此舉實在是陰損,若皇上因此遷怒讀詩的百姓,難免會被人冠上殘暴的名頭;但若皇上置之不理,又有損天家威嚴。”

夜嶼兩句話,便把皇帝的注意力引到了梁王身上。

梁王面色慘白,他目光環顧四周,那齊先生一直沒有回來,就算他想調集周邊的暗探自救,也無計可施。

皇帝又掃了一眼吳鳴,道:“吳千戶怎麽在這兒?”

吳鳴抿了抿唇,“噗通”一聲跪下:“皇上,微臣有罪,微臣早就知道,梁王有反意。”

皇帝眸色微眯。

吳鳴正要開口,夜嶼便道:“皇上,梁王曾對吳鳴招安,吳鳴告知微臣後,微臣便讓他充當內應,為微臣傳遞消息。”

吳鳴一愣,詫異看向夜嶼,夜嶼輕描淡寫地,便抹去了他之前的背叛。

吳鳴眼眶微熱,心中激蕩不已。

夜嶼:“梁王挪用江南庫銀建造江南兵器廠,導致江南決堤,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他還将兵器廠所産的劣器送入朝廷兵器庫,将我大雲将士的性命推到險境,與此同時,他散播反詩,煽動百姓,辱沒皇上威嚴。這每一樁都是罪大惡極,大逆不道!為了掩蓋罪行,梁王還逼迫吳鳴對微臣下毒,吳鳴的妻兒至今在梁王手上,還請皇上做主,制裁梁王,還衆人一個公道。”

夜嶼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群臣聽了,無不憤慨,紛紛聲讨梁王。

“梁王謀逆,其罪當誅!”

“數十萬百姓家園盡毀,臣懇請陛下嚴懲梁王!”

“梁王狼子野心,該殺!”

衆人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梁王面如土色,他拳頭攥緊,咬牙切齒。

皇帝看着衆臣讨伐梁王,面色過瘾,冷笑道:“梁王,束手就擒罷。”

梁王眸中風雲湧動,他不怒反笑,揚聲道:“不過成王敗寇。”

梁王毫不畏懼地對上皇帝的視線,朗聲道:“我自問武功、才學,都不比你差,唯獨差了些運氣而已。當年若沒有我幫你,你如何能成功構陷永王,又拔掉他在軍中最強的助力!?這皇位本就有一半,是屬于我的!”

皇帝面色陡然一沉:“住口!你這個卑鄙小人,死到臨頭還妖言惑衆!”

衆臣面色震驚,場內鴉雀無聲。

梁王窮途末路,已經沒有什麽可顧慮的,他仰天大笑:“卑鄙!?誰有你卑鄙?不但殘害長兄,還将長嫂據為己有,你以為沒人知道嗎!?不過沒人敢說罷了,人人都在心裏笑你,哈哈哈哈哈……”

皇帝怒極,拍案而起,一把抽出身邊禁衛軍的長刀——“呲”地一聲,直接插入梁王腹部。

群臣大驚失色,有人倉惶站起,有人驚叫不已。

整個雲華臺,亂成一團。

夜嶼靜靜看着這一切,面無表情。

梁王奄奄一息,卻還在笑:“你這個瘋子,居然也能坐上皇位?等着罷,你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離你而去,梁潛、徐一彪、我……當年哪一個不是你的心腹之人?你終将被所有人背叛……哈哈哈哈……”

皇帝殺紅了眼,他拿着長刀,也不知道在梁王身上,捅了多少個窟窿。

梁王聲音漸熄,終于不動了。

他無力地躺在中央,雙目圓睜,致死都保留着嘲諷的笑意,血跡沿着雲華臺中央向四周蔓延,一片猩紅。

在場的衆人,個個面色驚惶,有文臣忍不住嘔吐起來。

皇帝累得氣喘籲籲,他一把扔了長刀,轉過身,冷冷道:“拉出去喂狗。”

錦衣衛首領汗如雨下,連忙動手将梁王拖走。

皇帝一腔怒意,逐漸平複,他掃了一眼衆臣,衆臣連忙低頭俯首。

不知誰說了一句:“皇上替天行道,大義滅親,真乃明君風範!”

其餘的臣子,仿佛一下找到了引路的明燈,紛紛跪下高喊:“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皇帝眼中的殺意,終于淡了幾分,他勾起唇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就是要這天下人敬他,怕他,他要享受這種俾睨天下,主宰一切的滋味,直到永遠。

夜嶼神色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他心中的名單上,終于又有一個名字被劃去。

雲華臺的宴席,很快便散了。

群臣逃也似地離開了皇宮。

夜嶼走在後面,迎面碰到來遲的寧王。

寧王衣襟微亂,看上去行色匆匆,但面容依舊儒雅溫和。

寧王見到夜嶼,笑了笑:“宴席這麽早就結束了?”

夜嶼默默看他一眼,沉聲道:“不錯,王爺來晚了。”

寧王挑了挑眉,低聲:“不晚不晚,時辰剛剛好……年紀大了,見不得血腥的場面。”

夜嶼:“……”

寧王打量夜嶼一瞬,問:“你的毒解了嗎?”

夜嶼低聲:“差不多了。”

為了做得更逼真些,他降低了冥光的藥量,至今餘毒未清。

還需要幾日才能徹底調理好。

寧王點了點頭,他自言自語道:“皇兄現在一定心情不好,本王還是不去叨擾了。”

說罷,他準備轉頭離開。

“王爺。”

夜嶼忽然出聲,寧王步子頓住,回過頭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夜嶼輕咳一聲,面色有些不自然,道:“江味樓的新菜……好吃麽?”

吳鳴自皇宮出來,便一路縱馬直沖王府大街。

梁王的随從已經被控制住,被押到門前,套上了枷鎖。

吳鳴一拉缰繩,駿馬堪堪停下,他便側身一躍,跳下馬背。

恰逢尹忠玉從梁王府中出來,他一把揪住尹忠玉,急急問道:“可有看到我夫人?”

尹忠玉:“我們搜遍了整個梁王府,都沒有找到嫂夫人,但方才有人射來一封信,上面寫了嫂夫人的所在。”

吳鳴一愣,接過尹忠玉手中的紙條一看,上面果然寫着一個偏僻的地址,就在城南。

吳鳴長眉微蹙,轉身掃腿上馬,鞭子一抽,便疾馳而去。

尹忠玉一驚,連忙召集幾個錦衣衛道:“你們快跟上吳鳴,免得有詐!”

“是!”

吳鳴一騎絕塵,但後面的錦衣衛們很快便追了上來。

吳鳴回眸,有些意外,沉聲:“你們?”

“尹大人讓我們來幫吳大人,咱們一起去接嫂夫人!”

吳鳴本來心急如焚,聽了這話,心頭一熱,加速催馬前行。

幾人很快便到了紙條上寫的小院。

吳鳴一腳踢開院門,裏面的守衛已經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吳鳴無暇顧及他們,急忙沖進主屋,吳夫人雙手被綁住,躺在床上,嘴巴被堵着,面色驚恐。

吳鳴來到她跟前,連忙拔掉她口中碎布,吳夫人一下便哭了出來:“夫君!”

吳鳴拿出匕首,幫她挑斷捆手的繩索,心疼地将她抱在懷中:“沒事了沒事了……我來了……都是我對不住你們!我……”

吳鳴說着,眼眶都紅了。

吳夫人搖了搖頭,她擡手擦了擦眼角,道:“我沒事……雖然被抓了,但還好沒吃什麽苦頭。”

吳鳴聲音微啞:“那就好,那就好……”

夫妻倆相擁而泣。

夜嶼從宮中出來,先去了一趟錦衣衛指揮司。

尹忠玉将吳夫人已經被救回來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夜嶼沉思片刻,道:“讓吳鳴回家休息幾天罷。”

尹忠玉微愣,點頭:“是,屬下等會就轉告吳鳴。”

吳佥事站在一旁,低聲問道:“大人,後廚的人怎麽辦?”

夜嶼又道:“這次之事,連累了後廚衆人被關押诏獄,準他們兩日假期,再追加些月例罷。”

吳佥事應聲稱是。

交代完這些事後,夜嶼站起身來。

吳佥事看了看他的面色,道:“大人,您的身子還沒好,不如先回去休息吧?錦衣衛指揮司這邊有什麽事,我們會第一時間報告的。”

夜嶼微微颔首,那毒性發作時,整個五髒六腑都揪成一團,疼得人直冒汗,是時候喝藥了。

夜嶼很快便回了都督府,都督府已經恢複如常。

樊叔迎上來,見到夜嶼,簡單問了問吳鳴的情況,便督促他回東苑吃藥。

夜嶼穿過中庭,徑直走向東苑。

一進院子,便見到冥光靠在躺椅上,他白衣勝雪,拿着一個紅彤彤的蘋果,津津有味地啃着。

冥光擡起眼簾,看到夜嶼,便抽出一只手來,指了指旁邊的藥碗:“喝藥,是甜甜熬的。”

夜嶼:“……”

他冷冷瞥了冥光一眼。

冥光眉心跳了跳,頓時感受到一股涼意。

冥光撇撇嘴:“瞪着我做什麽?日日去救別人的夫人,自家的小娘子,要走了都不知道。”

夜嶼端着藥碗,手指微頓,目光直直落到冥光面上:“她走了?”

冥光啃了一口蘋果,嚼得嘎吱嘎吱響。

“不知道,你若關心人家,就自己去看……”冥光話還沒說完,卻聽到“咚”地一聲——是藥碗放下的聲音。

他擡眸一看,藥還是滿滿當當的一碗,但夜嶼人已經不見了。

冥光差點兒氣笑了,他沖門外吼道:“我說,你喝了藥再去追也不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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