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篷車繼續不緊不慢地朝前行駛。

到了傍晚,碰到一個路人求救,前方有幾個人在運輸途中,被倒塌的貨物壓住,因為已快靠近城鎮,這一帶很安全,篷車笨重,桑格的父母同祖父騎着駱駝先趕過去救人,人手不夠,梅雪也被叫去幫忙。

只剩下桑格和明羽一起留在車內。

因為白天的事,桑格有些害怕明羽,但過了沒多久,天生話多的桑格又開始找明羽說話。

“哥哥,你要不要黃瓜?”

“幹嘛?”明羽不耐煩道。

“姐姐說你數黃瓜,哥哥你喜歡黃瓜嗎?”桑格拿了幾根粗細不同的黃瓜,一臉讨好的問明羽:“我有很多黃瓜,你要幾根?”

明羽:“滾。”

桑格眼淚汪汪地抱着黃瓜離開車廂。

明羽繼續望着車頂發呆,這個小孩真奇怪,他這樣兇他,卻還總是跑進來找罵。

突然,篷車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接着重重地朝下陷落。

明羽眼中閃過一道冷光,桑格哭着跑進來道:“哥哥,車子陷入流沙裏了!”

車子靜靜地停在沙上,怎麽會突然陷入流沙?

篷車突然朝右邊傾斜,車中的行李乒乒乓乓倒成一堆,桑格尖叫道:“哥哥,怎麽辦?”

明羽心煩意亂,他現在全身不能動彈,這個小鬼還在尖叫,吵得他頭疼!

明羽喝道:“爬到篷車頂上去!”

桑格連忙點頭,又問明羽:“那哥哥你呢?”

“叫你去你就快去,問那麽多做什麽!”明羽罵道,他只想快點打發走這個小鬼,對于元嬰修士來說,閉氣幾個月都不是問題,他就算被埋入流沙中也不會死。

“可是……”桑格還想說什麽,突然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擊中篷車,篷車一瞬間四分五裂。

失去車廂的遮擋,落日的餘晖灑在明羽的臉上,如血的殘陽中,明羽清晰地看到一只沙蜥隐藏在黃沙當中!

原來是這只畜生搞得鬼!

修士的血肉也是大補之物,所以重傷的明羽,對于渴望進階的妖獸來說,和唐生肉沒有兩樣。但他畢竟是元嬰修士,就算不能動彈,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也足以令低階妖獸聞風而逃。可事情總有例外。打個比方,智力正常的人都知道不能去惹持刀的劫匪,但如果是個不知道害怕的傻子呢?

沙蜥這種妖獸智力極低,它雖然也害怕明羽散發出來的氣息,但它仍被明羽血中的香甜所吸引,最後進階的本能終于戰勝恐懼,它忍不住向明羽出手了。

這只四階沙蜥大約有兩米長,全身土黃,一雙豎瞳泛出幽藍的冷光。若是平日,明羽吹一口氣都能将它凍成冰,可是現在他連動都動不了。

沙蜥操控着流沙,讓那兩個人類慢慢流向它,鋒利的牙閃着寒光。

桑格吓得嚎啕大哭,明羽恨不得立刻把這個臭小鬼塞進沙蜥的嘴裏,但現在解決那只畜生要緊。明羽深吸一口氣,試圖讓這個小笨蛋先安靜下來,他放緩聲音問道:“桑格,你幾歲了?”

“七歲。”

“好,你已經到了成為一個男子漢的年齡了。”明羽沉聲道:“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不在于他的身體是否強健,而是他有沒有面對困難與危險的勇氣。男子漢可以被打倒,但男子漢不會被打敗,因為男子漢有信心面對一切。”

“男、子、漢?”桑格咽了咽口水,重複道。

明羽喝道:“拿出你男子漢的氣概來,告訴我,你有沒有信心打敗那只醜陋的蜥蜴?”

桑格看看那只恐怖的蜥蜴,身體抖動如篩糠,眼淚嘩啦啦地流。

明羽:“……”

擦!感情他剛才都白煽情了,典型的對牛彈琴。

明羽咬牙切齒地恐吓道:“再哭我就把你扔去喂蜥蜴。”

完全忘記了明羽不能動彈這個事實的桑格,立馬止住了眼淚。

明羽再次喝道:“有沒有信心打敗那只蜥蜴?”

桑格的眼淚瞬間又流下來,一臉心酸加趕鴨子上架的絕望:“有……”

“大聲點!”

“有!!!”桑格嚎啕大哭。

明羽:“……”

泥煤,他終于知道什麽叫爛泥糊不上牆了,但更悲催的是他現在還要用這團爛泥!

時間緊迫,明羽強行壓下心頭的怒氣,艱難地調動身內的一絲靈氣,瞬間從儲物珠子裏取出一面銅鏡。看着憑空出現在明羽身上的銅鏡,桑格瞪大眼睛,忘記了哭泣,原來這個哥哥是個巫師!巫師有法力,他記得以前看見的巫師能吐火,能噴水,能憑空變出東西。桑格突然覺得自己有救了。

“拿着這面銅鏡。”明羽吩咐道。

“我拿?”桑格詫異,他居然可以碰巫師用的法器!

“快點!”

桑格忙将銅鏡拿在手上,明羽道:“把手咬破,滴九滴血上去。”

桑格聽話的照做,将血滴在銅鏡上,然而銅鏡一如先前,一點變化都沒有。他不由得眼露懷疑,看向明羽。明羽額角青筋暴跳,只覺得遇到這倒黴孩子比遇到梅雪還讓他頭疼:“你會不會數數?我叫你滴九滴血,你才滴八滴!”

桑格紅着臉補上一滴。

銅鏡瞬間泛出一片金光。桑格沒有修為,本來不能激發這面銅鏡,但他有靈根,五行屬火,還是童身,血液中含有一定靈性,而九者,陽之數,亦數之極,故至陽至極。但即便如此,他畢竟是凡體,只能初初激發這面銅鏡的靈性。

“好,現在對着那只蜥蜴照過去!”

桑格立刻照做。

那只四階沙蜥突然被寶鏡照射到,身體受到灼傷,冒出一股黑煙。沙蜥發出嘶嘶慘叫,扭動着身體鑽入黃沙之下。

桑格見蜥蜴跑了,忍不住歡呼一聲:“哥哥,它跑了!”

“安靜。”明羽低喝道,他能感覺到那只畜生還在,四階沙蜥相當于築基後期修為,它只要再進一階,就能開靈智,實力達到金丹級別,面對進階的巨大誘惑,它當然沒那麽容易被吓跑。可恨他現在一根手指頭都沒法動,不然只要一指就能滅了它。突然,明羽耳朵動了動,對桑格命令道:“照右邊!”

“哦!”桑格應道,信心滿滿地拿着銅鏡往左邊照……

明羽:“……”

卧槽!他真想掐死這個左右不分的倒黴孩子!

沙蜥一瞬間從右邊的沙中鑽出來,撲向明羽,桑格還傻乎乎地拿着銅鏡往左邊照。

明羽眼中冷光閃過,神識凝聚成一根細針,準确地紮向沙蜥的識海,瞬間滅了它的元神!

沙蜥無聲無息地倒在黃沙之上。

“哥哥,哥哥它死了!”桑格又哭又笑。

“閉嘴!”明羽低聲罵道,他只覺得意識開始模糊,快要陷入昏迷。在端木泠的那場元嬰自爆中,明羽的神識也受到重創,他一直不敢動用神識,就是害怕神識損耗後無法維持清醒,可是剛才為了消滅那只沙蜥,讓他不得不動用了神識。

不、不能睡,他的心魔還沒有過去!

“桑格,你跟我說說話……”

“說、說什麽?”

“什麽都可以。”

“哦,哥、哥哥,那只沙蜥死了。”

“我知道,換一個。”

“哥哥,我在往下陷。”

“什麽?”

桑格抽抽鼻子,流着淚說道:“我在往下陷……”

明羽費力地扭頭去看桑格,發現流沙已經沒到了他的脖子。因為明羽不能動彈,所以他反而下陷的不是很多,但桑格一直都在動,還拿銅鏡照射沙蜥,所以不知不覺中陷入很深。

“哥哥,我會死嗎?”桑格啞聲問道。

明羽沉默片刻,回道:“會。”他向來不會安慰人,有什麽說什麽,便是面對小孩子,也是如此。

“這樣啊……”桑格昂起頭,對着遠處的如血的夕陽抽泣。

明羽沉默地聽着,第一次,沒有因為一個人的哭泣聲而發怒。

桑格哭了一陣,突然對明羽說道:“哥哥,你陷得不深,只要你不動,一定可以等到爹娘和姐姐回來救你的。”

“你在安慰我?”明羽只覺得可笑,他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一只蝼蟻來安慰他。

黃沙慢慢淹沒桑格的下巴,他努力昂起頭,卻不能阻止下陷的趨勢,漫漫黃沙又沒過他的耳廓,他的眼淚一直流一直流,聲音像浮萍一樣無依:“因為哥哥你是好人,只有你肯聽我說話,你和吉娜一樣善良……”

明羽:“……”

如果他沒記錯,吉娜是那只羊羔吧?這倒黴孩子居然說他跟羊一樣!?

夕陽漸漸隐沒,黃昏只剩下一米,桑格努力睜大眼睛,追逐着最後的落日,嘶聲哭喊道:“哥哥你一定會沒事的……”

那聲音,絕望中又帶着無限留戀,仿佛這麽喊着,他的生命就可以随着明羽一起留下。

明羽的意識在寂靜的暮色中漸行漸遠,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個這麽弱小的存在,安慰過他。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對了,他想起來了。

那時候梅雪中毒陷入昏迷,半夜發燒說了一堆胡話,然後,她突然醒了過來。

“師叔不怕,雪兒不疼。”

他自然不怕,也沒有擔心。

只是那個三歲大的小女孩,明明疼得在哭,卻還想着安慰他。

就和此刻這個倒黴孩子一樣,弱小、卻也……

傻得可愛。

“咦,貓道友,這流沙裏有人。”

花貍貓朝楊毅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穿白衣服的長得好像明羽啊,讓它完全提不起救人的興致。

明羽猛然睜開雙眼,模糊不清的暮色中,一人一貓正站在不遠處的黃沙上。

“救人……”明羽嘶聲喊道:“快點救人!!!”

花貍貓:卧槽!真是明羽這個人賤人厭的家夥。楊毅你為啥要提醒它啊,都不能當沒看見……

為毛去找梅雪的途中會先遇到明羽咧!?

半個月後。

“我說你也太弱了吧,吃了我這麽多丹藥,居然還沒好。”梅雪抱怨道。

明羽冷笑:“那種金丹修士吃的廉價丹藥,你也好意思提?”

梅雪鄙視道:“你嫌棄你就別吃啊。”

明羽冷哼一聲,并不回話。等他能調動一絲靈力後,他就從自己的儲物珠子裏取了傷藥吃,他儲物珠子中的東西不多,放得都是貴重之物,傷藥自然也是極品的,但只有兩顆,吃完後傷好了大半。他的儲物戒指和儲物袋,早在被魔修囚禁時丢失,後來又發生了一連串事件,一直都沒時間補充。所以只能繼續吃梅雪的廉價丹藥,但這個臭丫頭,明明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居然還時不時提醒他。哼!

不遠處,花貍貓正混在一堆女孩子中間打滾賣萌,可惜它現在肥大的體型已經激不起女生們的愛心。楊毅被一堆男孩圍着,要他教他們劍術。

那天遇見花貍貓和楊毅,桑格總算在被沙子憋死前得救。

南疆是魔道的地盤,在傷沒好之前到處亂跑是十分不明智的行為,所以梅雪還是決定隐藏在凡人當中,等傷養好了再離開。

明羽躺在樹蔭下,日光透過胡楊樹茂密的葉子,在他臉上灑下細碎的斑駁。那些凡人真是吵死了,真不懂梅雪那個臭丫頭為什麽要選擇躲在凡人當中,他寧願躺在沙漠中暴曬……

“嗚嗚嗚……哥哥,阿爹要殺吉娜祭山神……”

對了,還有一個愛哭的廢物整日來煩他。

其實梅雪是故意選擇在凡人中養傷的吧,就是為了看他的笑話!

桑格抱着明羽的大腿,大哭:“我不要吉娜死啊!!!”

明羽無奈睜開眼:“羊就是拿來吃的。”

“我不要我不要!”桑格繼續哭。

明羽額上青筋暴跳:要不是礙于修仙者不能殺凡人的規定,他一定會掐死這個小笨蛋!

桑格的祖父不好意思的将桑格拉開,桑格賴在地上滿地打滾,梅雪實在看不下去,幹咳一聲道:“其實,山神是吃素的,你們不用殺羊祭山神。”

桑格的祖父自然不信,桑格卻突然想起了什麽,從地上跳起來大叫道:“哥哥是巫師,所以他知道山神是吃素的!”

巫師?桑格的祖父吃驚地看着明羽,遠處的村人聽到桑格的話,也紛紛圍了上來,誰都知道巫師會法術,能溝通神靈。

梅雪不着痕跡地捅捅明羽,傳音道:“明巫師,顯點神通出來給這些凡人看看。”

明羽:泥煤,他堂堂元嬰道君居然淪落到給凡人耍把戲……

面對桑格渴望的眼神,明羽沉默片刻,終于開口說道:“一刻鐘後,山神會降下大雨。”

村人們面面相觑,一刻鐘後真的會有大雨嗎?

明羽降下預言後就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暗中對梅雪傳音道:“你自己招惹的事,自己解決。”

切!小氣。梅雪趁村民們不注意,悄悄離開人群,在衆人看不見的地方,施展雲雨訣降下暴雨。在這個沙漠之地,雨水意味着生機,意味着希望。

全村的人都在暴雨中狂歡。

桑格的小羊羔吉娜也得以活命。

于是從那天起,明羽成為全村人崇拜的對象,但不知為何,總有懷孕的婦女挺着肚子對他跪拜。

直到有一天,他聽見梅雪對村人說,他能幫別人生兒子,是婦女之友,送子觀音的使者。

明羽只覺得一口老血湧上喉頭,內傷又重了幾分。他真的要幫紫陽繼續看着這個臭丫頭嗎?明羽深刻懷疑還沒等到紫陽出關,他就已經被梅雪禍害死。

痛定思痛之後,明羽決定不再管梅雪,她都元嬰期了,加上一身蠻力,他如今已壓制不了她。他離開禦劍宗快七十年,也該回去看看了。

明羽站在村口,看着遠處的黃沙,在心中定下行程。

“哥哥、哥哥……”

桑格氣喘籲籲地跑到明羽身後。

“什麽事?”明羽淡淡地問道。

桑格紅着臉,扭捏了一會,才說道:“哥哥,你能不能幫我問問山神,我長大後能不能娶到村尾的莉莉做新娘。”

明羽:“……”

桑格昂起小臉,一臉希翼地望向明羽。

仔細看,這小鬼和當年那個許願娶媳婦生兒子的凡人,長得有六、七分像。

原來沒出息是家族遺傳病……

明羽毫不留情地打擊:“你又笨又膽小,身為男孩子卻比女孩子還愛哭,怎麽可能有女人願意嫁給你這種廢物。”

廢物廢物廢物……

桑格突然覺得人生好絕望好黑暗,他已經被老天抛棄了。

“不過,”明羽擡手在他額頭上揉揉,“如果你從現在開始努力當個男子漢,也許還有機會。”

桑格熱淚盈眶,突然又覺得老天還沒有抛棄他。

明羽伸手在他額上一點:“要成為男子漢的第一步就是不許哭。”

桑格感動得眼淚嘩啦啦地流。

明羽:“……”

泥煤這種對牛彈琴的無力感是怎麽回事……

果然和廢物呆久了智商會被拉低。

明羽挫敗地轉身,化作一道亮白色的遁光消失在天際。

桑格張大嘴站在原地,他好像,遇到神仙了……

梅雪擡首望向天際,沒想到那個陰毒受自己走了,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誰也不可能為誰長久駐足。陽光充足,她昂首在日光中自由地呼吸。

花貍貓卷縮在她的腳下呼呼大睡。

梅雪一腳将肥貓踹醒:“走,咱們也到離開的時候了。”

花貍貓睡眼朦胧,問道:“去哪?”

“随便哪裏都好,只要離開南疆。”梅雪望着天際回答。

騰遠那厮也不知道進階元嬰沒有,當年傅歆寒事件黃蒲軒暴露了身份,不知道後來有沒有受到追究。餘曉珊還欠了她一顆化嬰丹,雖然她不需要了,但那東西價格昂貴,作為一個窮修,她怎麽能遺忘?還有那個愛臉紅的慧心小和尚也不知進階金身期沒有……

總之,北延、西陵、東煌,甚至是海外,天地寬廣,她來去自由。

作者有話要說:為毛你們會有一種要完結的感覺咧,所以我決定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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