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出淤泥不染白蓮第十三蓮……

楚然抵達丹陽侯府。

楚然來到風來居。

楚然顫着手推門。

楚然的手指哆嗦得不成樣子——她向天發誓,她查高考分數線時都沒這麽緊張。

秦鶴霄的聲音穿過常綠松柏清冷傳來:“你與楚世子倒有幾分相似。”

楚然的手不抖了。

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很正常!

說明她的好妹妹沒有喪心病狂去學史家大姑娘去算計秦鶴霄!

楚然稍稍松了一口氣。

她就說嘛,在她的言傳身教熏陶下,楚妍怎麽都做不出那種坑哥坑爹的事情來。

楚然略整衣襟發冠,大步走進風來居。

樹影映着雪影,潑墨畫似的攤開,而院中相對而坐的人,則是畫中惬意飲茶的倩影。

——當然,前提是忽略楚妍頻頻向秦鶴霄看去的脈脈目光。

楚妍輕撩鬂間垂着的一縷頭發,眼裏的柔情仿佛能化出水,“血肉之親,哪有不像的?”

楚然原本不哆嗦的身體再度打了個哆嗦。

肉麻的。

這般普通的話能說出這種柔情蜜意效果,楚妍也是開天辟地第一人了。

“啊,辛苦三妹替我招待将軍。”

楚然快步走進院子,背對着秦鶴霄向楚妍使眼色:

【快走,再不走我明日把你的書全部燒了。】

【哼,你馬上要做秦鶴霄的大舅子你知道嗎?我馬上就能跟大姐姐一樣,嫁入天家,光耀楚家門楣了!】

【屁的大舅子!楚家不需要用女人聯姻——】

“三哥回來了,快過來坐,将軍等你許久了。”

楚妍拉着楚然坐下,打斷楚然的瘋狂示意,笑眯眯拿帕子替楚然擦着額間的細汗,“三哥身邊沒個丫鬟伺候可不行,衛烈粗手粗腳的,哪裏會照顧人?”

“明日我從我屋裏給三哥挑幾個好的來照顧三哥,也省得讓三哥日日灰頭土臉。”

楚然:“......”

秦鶴霄指腹摩挲着茶盞,漫不經心道:“楚世子不喜丫鬟貼身伺候?”

“哪裏是不喜丫鬟伺候?是三哥有喜歡的丫鬟,除了那個丫鬟剩下誰都不讓近身。”

楚妍咯咯一笑,搶先回答道:“瞧,說起那個丫鬟三哥臉色都變了。好,好,她是翡翠姐姐,三哥心尖尖上的人,我可不能對翡翠姐姐呼來喝去的。”

“對了,還有将軍,若日後得見翡翠姐姐,萬不能将翡翠姐姐當下人使喚,說不好她便是日後的侯府夫人呢。”

秦鶴霄攥着茶盞的手指微緊,“侯府夫人?”

“對啊,三哥對翡翠姐姐——”

手指驟疼,楚妍未說完的話全部咽回肚子裏,面前楚然的臉色已經不能稱之為臉色,陰風陣陣仿佛能吃人,偏楚然又背對秦鶴霄而坐,秦鶴霄根本看不到楚然的臉,只有自己能看得到。

沒由來的,楚妍想起楚然的行事手段。

外人都道楚然是靠長姐的關系才得到大行皇帝的重用,然而只有楚家人才知道,不是的,是楚家有楚然,楚太後才會是楚太後。

丹陽侯世子楚三郎,才是楚家真正的頂梁柱。

楚妍吞了吞口水。

有些後悔今日作為。

“三、三哥,我錯了。”

楚妍小聲道:“我不該打趣你。”

“三妹。”楚然聲音帶笑,眼神卻如利刀,“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時辰不早了,你該回院讀書了。”

“好、好的,我現在便回院子。”

楚妍幾乎是跳起來,倉促向秦鶴霄請辭後,逃似的出了風來居。

仿佛身後有厲鬼在追她。

身邊沒了攪事精,楚然長舒一口氣,可餘光看到秦鶴霄一臉漠然,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再度提起來。

——坑哥的楚妍!

她還沒想好怎麽向秦鶴霄解釋呢,楚妍倒好,直接把人請到家裏來,連給她打草稿的時間都沒留。

“将軍來了。呵呵呵呵。”

楚然正對秦鶴霄坐下,笑得有些勉強。

秦鶴霄微擡眉,“怎麽,楚世子不歡迎?”

“不不不,将軍願意賞臉,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楚然忙上前給秦鶴霄斟滿茶,餘光打量着秦鶴霄神色,小心翼翼道:“我怕将軍還在生我的氣。”

“我和史家姑娘真的沒甚麽!我只是順路救了她——”

“我知道。”

秦鶴霄輕啜一口茶,神色淡淡,“方才楚三姑娘與我解釋過了,言你從未見過史家姑娘,自然與史家姑娘不曾有私情。”

楚然微訝。

這個楚妍.....原來偶爾也會幹點人事?

楚然順着秦鶴霄的話不住點頭,“對!我之前從未見過史家姑娘!”

“不曾見過史家姑娘,卻是視翡翠姑娘如珍寶。”秦鶴霄眸色深了一分。

“啊?”

這他媽都甚麽跟甚麽?

她怎麽從這話裏聽出了酸溜溜的味道???

“将軍,我——”

“罷了。”秦鶴霄垂眸又飲一口茶,複又擡眉,“方才聽楚三姑娘說你曾大病一場,不記得許多事務,此事為何不與我講?”

楚然撓頭,感覺今日的秦鶴霄格外奇怪,“啊,這個,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情,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秦鶴霄飲茶動作微頓,眸色驟沉,“甚麽不是大不了的事情?你忘記很重要的事情。”

頂頭上司突然動怒,楚然沒出息地打了個哆嗦,且心中越發迷茫——不就是不得前幾年的事情麽?哪裏重要了?

但她不敢講,面對易燃易爆炸的秦鶴霄,她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試探,“敢問将軍,是哪些很重要的事情?”

怕秦鶴霄再發無名火,她又補上一句,“太醫說我有機會恢複記憶的,将軍略提點一二,興許我就能想起來了。”

清風微涼。

秦鶴霄慢慢把茶盞送到嘴邊,苦澀潤進口齒間,他壓了又壓,方以盡量和緩的聲音開口:“你不記得我了。”

楚然:“......”

你可拉倒吧,你是我的死對頭,你化成灰我都記得!

楚然溫聲誠懇道:“将軍,我誠然是記得将軍的。”

秦鶴霄微斂眼睑,“不,你不記得。”

楚然:“.......”

心頭為何響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不,你才無情你才無理取鬧的熟悉旋律?

行趴,你說甚麽就是甚麽趴。

楚然小聲道:“那,那就當我不記得将軍了。”

秦鶴霄:“......”

秦鶴霄微擡眉,四目相對,楚然清楚看到他眼底閃過一抹幽怨。

但那似乎是楚然的錯覺,面前男子錦衣而坐,氣質光華,是九天之上才會有的清冷谪仙,而非拘泥于人間情愛的凡夫俗子。

“罷了。”

谪仙連嘆息都是仙氣飄飄的,“來日方長,你終有一日會想起。”

楚然忙道:“多謝将軍體諒。”

秦鶴霄垂眸飲茶。

他的睫毛很長,小扇子一樣,半斂眉時,會在眼下投下深深淺淺陰影,好似有甚麽心事一樣。

事實上,楚然覺得今日的秦鶴霄的确像是有心事的模樣,且心事有些難以啓齒,要不然根本不會喝她這裏的廉價茶。

秦鶴霄對她輕拿輕放,她自然要為秦鶴霄分憂,想了想,她試探出聲:“将軍可是有心事?”

秦鶴霄飲茶動作停下了,清淩目光落在楚然身上,片刻後,他又移開眼,像是下定甚麽決心一樣緩緩開口:“方才楚三姑娘與我說你對史家姑娘并無男女私情,你自己也說,确無情意,我且問你,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可是——”

他聲音微頓,淩厲鳳目如墨色浸染,幽深無光,“可是你身邊的翡翠姑娘?”

“你,想不想娶翡翠姑娘,若想娶,我便成全你,若不想娶——”

“當然不想了!”

幾乎是下意識間,楚然打斷秦鶴霄的話。

話剛出口,她驚覺自己失态,秦鶴霄的話也是她能打斷的?

可看秦鶴霄的模樣,似乎也并不生氣她貿然的打斷。

他只是轉過臉,緊蹙眉頭舒展開來,上下打量着她,似乎在辨認她這句話的真假,“不是史家姑娘,又不是翡翠姑娘,那你想娶誰?”

楚然:“.......”

這個問題還有完沒完了?

楚妍到底跟秦鶴霄說了甚麽話?

才會讓他這麽揪着她的婚事不放?

楚然攤手,“将軍,我誰都不想娶。”

秦鶴霄呼吸微頓,“斷袖?”

楚然:“......”

“将軍,您大概會覺得我是個瘋子,我沒有喜歡的人,所以我不想成家。”

想了想,她決定還是坦白說出自己內心想法,免得秦鶴霄亂給她扣帽子,“家世,才學,性情,甚至容貌,這些都不是我成家的理由,我成家的理由只有一個,我喜歡那個人。”

這是她作為一個後世人最後的底線。

她無法說服自己為了給家族一個交代,便耽誤無辜女子一生,如果為了一個交代便結婚,那與後世惡臭的騙婚gay有甚麽區別?

“我聲名狼藉,無人會把女兒嫁給我,我樂得自在。”

“而今将軍既然問我了,我便不瞞将軍,我不成家,是因為我沒有喜歡的人。”

“待我有了喜歡的人,無需旁人來催,我自會成家。”

——當然,前提是不損害她現在的身份。

但她覺得很難,女扮男裝這種事情,一日裝上了,便一生脫不下。

她必須擔負起丹陽侯世子的擔子。

楚然誠懇道:“所以,将軍真的不用給我當月老,我現在的日子,嗯,我覺得挺好的。”

“原來如此。”

秦鶴霄攥緊茶盞,又慢慢松開。

楚然不記得他了。

那些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回憶,被楚然輕輕巧巧丢棄,只有他一個人還在糾纏不休。

就如那夜他在楚然門前低聲說着話,門後的楚然一點動靜也無。

他或許太唐突,畢竟他與楚然皆是男子,而世俗容不得兩個男人結伴一生。

他克制過,掙紮過,疏離過。

可當楚然立在他面前,他清楚聽到自己心髒砰砰狂跳的聲音,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餘生再也無法與旁的女人攜手共度。

他大概的确是個不孝子。

延綿百年的秦家在他這一代斷子絕孫。

但,那又何妨?

他有阿楚就夠了。

他不止一次設想過,待天下平定,他與阿楚結伴而游,治理天下這種事情,交給星回便夠了。

所謂千秋萬代,所謂九五之尊,于他心裏,半點比不得阿楚。

可惜他的堅持似乎是一場笑話。

楚然從未喜歡過他。

無論是三年前的西涼,還是三年後的今天。

秦鶴霄啞然失笑,輕斟一杯茶,遙敬楚然:“若日後你有喜歡的人,莫忘了告訴我一聲,也好叫我吃上一杯喜酒。”

或許他應該慶幸。

慶幸楚然失了記憶,不記得三年前他聲音低啞坦露心跡。

若非如此,他與楚然又怎能相安無事再飲一杯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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