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出淤泥不染白蓮第二十蓮……

一頭霧水的衛烈拿着信送給同一頭霧水的楚然。

兩人湊在一起,一頭霧水變成了兩頭霧水。

“沒了?”

楚然把信拿出來,信封翻成底朝天倒了又倒,“沒有其他話?”

衛烈鄭重點頭,“沒了。”

“不應該啊。”

楚然兩手捏着信,煩躁在屋裏走來走去,“是不是他在忙?”

她又為秦鶴霄找借口。

衛烈撓了撓頭,想了又想剛才進宮找秦鶴霄的場景,猶豫出聲:“不算忙罷。”

——禁衛軍已經全部俯首,他還能忙甚麽?

“這就奇怪了......”

“算了,先不管了。”

楚然從翡翠手裏接過罩衣穿在身上,束腰一系,徑直往外走,“咱們去一趟京兆府。”

京兆府掌京中百事,不管是為她,還是為秦鶴霄,她都不想讓洛京城再起戰亂。

“世、世子請放心。”

自己的把柄全被人抓在手裏,京兆尹擦着額上的冷汗,不住向楚然作揖,“我一定竭盡全力協助秦将軍,絕不讓宵小之輩攪亂洛京。”

“京兆尹是聰明人。”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複,楚然頗為滿意,放下茶盞擡腳往外走。

府外已是月懸星河。

楚然擡眉瞧了眼璀璨星光,“已經這麽晚了啊。”

“去打聽一下,宮中現在如何了。”

衛烈點頭應下,縱馬直奔皇宮。

楚然回到丹陽侯府。

衛烈回來得很快,楚然的晚飯尚未吃完,他便回來了,擡頭瞧了楚然一眼,又飛快低下頭,斟酌着說辭,“世子,呃,秦将軍現在在忙。”

楚然指了個位置讓衛烈坐下,“忙甚麽?”

“忙.....”衛烈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楚然放下筷子,“他不想見我?”

“不是——”

“不是不想見我是甚麽?”

“是......是......是他覺得世子不是真心幫助他!”

衛烈再也忍不住,一臉憤慨:“我剛入宮,他的副将便拉着我問我世子是甚麽意思,我說能有甚麽意思,當然是一心襄助秦将軍的意思。”

“那副将卻說我不懂世子心思,讓我回來好好勸勸世子,說甚麽他家将軍乃千古明君,世子效忠他家将軍絕不辱沒了世子——”

“不是真心幫助他?”

衛烈後面的話楚然幾乎沒有聽,全部心思被衛烈的第一句話吸引了,手指輕扣着案面,神情所有所思,“他對我有誤解。”

“誰說不是呢?”

衛烈憤憤不平,“世子曾豁出性命救他,如果這都不是真心襄助,那普天之下再無真心了。”

“多嘴。”

楚然瞧了眼天色,起身離開食案,擡腳去書房,吩咐翡翠研墨鋪紙,手提狼毫,朝聖似的虔誠寫着信。

屋裏燒着火龍,墨跡幹得很快,她把信塞在信封裏,随手遞給衛烈,“去,拿給秦鶴霄,邀他臘八節來府上一敘。”

現在不過十月底,離臘八節還有一個多月,一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他處理完宮中大小事務,如果那時候他不來赴宴,那她就去雍王府找他,罵他忘恩負義置恩人于不顧。

楚然惡向膽邊生。

衛烈馬不停蹄往宮中送信。

駐守在城外的西涼兵陸續入城,好巧不巧的,衛烈遇到了姜星回。

秦家人與姜家人騎射都不錯,騎射不錯的前提是眼神好,在衛烈看到姜星回的那一刻,姜星回早已看到衛烈,且快馬加鞭即将沖到衛烈面前。

“你主子呢?”

驕矜的小将軍下巴微擡,看衛烈如臭水溝裏的老鼠,“他怎麽不過來?別是知道我今日入城不敢過來了罷?”

衛烈:“......”

秦鶴霄那種滴水不漏的性子是怎麽養出的姜星回?

衛烈拱拱手,不願與姜星回糾纏,只略提楚然在為秦鶴霄做事,讓姜星回少生事端,“回少将軍的話,世子爺與京兆尹在議事,一時半會走不開,故遣我來給秦将軍送信。”

“信?甚麽信?”

姜星回手一伸,完美錯過衛烈話裏的重點,“拿給我,我正巧要去找大哥,我替你把信給大哥。”

衛烈:“......”

早知道姜星回這麽肆無忌憚,他就不在姜星回面前提信的事情了。

衛烈深感無力,向姜星回身後大喊一聲秦将軍,姜星回只以為秦鶴霄出來了,回頭喚了一聲大哥,衛烈趁機拍馬而溜。

怕姜星回馬快,衛烈拍馬拍得更快,終于在姜星回趕到之前,把信塞給秦鶴霄的副将。

“這是我家世子給秦将軍的密信,何副将一定要轉交給秦将軍啊。”

衛烈擦了把額上的汗,鄭重其事再三囑咐。

何副将拍了拍衛烈肩膀,“放心,沒有人能從我這拿走将軍的信,除非是我死了。”

何副将送走衛烈,一轉身,撞到烏雲密布的姜星回。

“拿來。”

“......甚麽?”

“奸佞小人寫給大哥的信!”

何副将沒有一絲絲猶豫,果斷雙手奉上。

姜星回三兩下拆開信,英俊面容扭成一團,“這麽難看的字大哥是怎麽看得下去的?!”

“還有!這個楚然甚麽時候跟大哥這麽熟了?還邀請大哥去他府上一敘,大哥跟他有甚麽好敘的?”

“臘月初八?哼,看我怎麽收拾他。”

看完把信整齊疊好塞到信封裏遞給何副将,“別跟大哥說我看過。”

何副将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何副将拿着信去找秦鶴霄。

親衛接了信雙手捧給秦鶴霄,帶着絲質手套的手指拂過微不可查的信封上的褶皺,“星回拆過?”

何副将沒敢做聲。

秦鶴霄頭也不擡,“十軍棍,現在。”

親衛應下,走出殿外。

不多會兒,院子裏傳來少年哀嚎聲。

何副将眼皮跳了跳,心中有了計較,“将軍,衛烈還在殿外等着呢。”

——假的,他就是想再确認一下楚然在秦鶴霄心裏的位置。

錦衣銀甲的男人默了默,一貫清淩自持的聲音帶了幾分無奈,“罷了,我去。”

何副将眼珠一轉,忙點頭,“是,屬下這就去回衛烈。”

“去罷。”

何副将快步出殿門。

院子裏姜星回剛被打完十軍棍,在親衛們的攙扶下哭爹喊娘,何副将斜了一眼,本着也曾患難與共的心情上前勸了一句,“少将軍,您以後莫在招惹楚世子了。”

“我哪裏招惹他了!”姜星回很是不服。

“......算了,我一會兒再跟你講。”

何副将一路去找衛烈,再三為自己之前的唐突言辭賠不是。

衛烈狐疑看了他一眼,單刀直入問:“将軍赴約嗎?”

“赴約,赴約。”

何副将一連說了兩個赴約,态度殷勤到讓衛烈有些不适,“楚世子設宴,将軍怎會不去?煩請衛兄轉告楚世子,我家将軍必如約而至。”

“那就好。”

衛烈撓了撓頭,擡眼看了眼天邊——太陽沒從西邊出來啊,他一直向巴結的人怎麽就突然巴結起他了呢?

衛烈一頭霧水回到丹陽侯府,将這稀罕事說給楚然聽。

楚然噗嗤一笑,“這有甚麽稀奇的?還不是因為咱們那位秦将軍。”

“不過這也是個好消息,說明我在咱們秦将軍心裏非同一般。”

她一手托着臉,手指無意識敲着案面,突然對一月後的晚宴充滿了期待。

時間一點點從指縫中溜走。

楚然盼了一天又一天,終于将臘八節盼到。

臘八節這一天,丹陽侯府張燈結彩,紅綢鋪面,裝飾得比過年還喜慶。

掌侯府家務的楚妍心疼得直咬牙,卻也沒有辦法,畢竟請的人是以挑剔出名的秦鶴霄,府上不能太寒酸。

秦鶴霄如約而至。

楚然起身相迎。

這一月兩人各自在忙,算算時間已有許久未見,華燈初上,男人踏光而來,燭火交錯間,楚然仿佛看到三年前的秦鶴霄淺笑而來,一出場,便天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将軍。”

楚然笑了一下,引秦鶴霄入座。

晚宴開始。

楚然本就能言善辯,刻意烘托氣氛下,哪怕那人與她有仇也能與她聊得火熱,可秦鶴霄卻态度平平,有一搭沒一搭與她說着話,漂亮鳳目清冷疏離,總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她不斷場的話頭止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今日的秦鶴霄,似乎情緒有些低落。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秦鶴霄。

她記憶裏的秦鶴霄,永遠意氣風發,壯志酬籌,哪怕九族被滅,身體被毀,他片刻低迷後,又是清淩傲氣似驕陽。

沒有甚麽能将他擊垮。

想了想,她單刀直入,“将軍有心事。”

她沒有用疑問句,而是用的肯定句。

提着酒壺給秦鶴霄斟了一杯酒,盤膝坐在他的對面,烏黑眸子看着他,問:“将軍為何說我不是真心幫助将軍?”

“為何說我是一時氣憤?”

男人似是意外她的直白,指腹摩挲着雲氣紋的酒盞,鳳目終于在她臉上停留,“阿楚。”

他道:“你喜歡周容與。”

他也不曾用疑問句,篤定的肯定句讓人避無可避,“你恨他算計你,才會在與他分開時要我清算周家。”

楚然被噎得一滞,随即笑了起來。

修長手指勾了勾他掌中酒盞,墨玉般的眸子如旋渦,引着人不由自主往裏走。

“對,我是喜歡周容與。”

“你可曾知道,我喜歡周容與甚麽?”

對于男人來講過于豔麗的眉目微不可查蹙了一下。

淩厲的嘴角線條抿成一條線,到底不曾發出聲。

楚然笑意更盛,“我替你回答。”

“我喜歡他于正和二十五年十月初五為我披上大氅。”

“但,為我親手披上狐皮大氅的那人不是他。”

男人瞳孔陡然收縮。

楚然悠悠一笑,“你說,我喜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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