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楚然落入一個溫暖懷抱
意識徹底消失前,楚然心裏只有一件事——一定捂好自己的小馬甲。
秦鶴霄瘋起來會殺人的。
她不想死。
她想活。
大抵是懷着這種意志,她昏迷都昏迷得不安穩,一會兒夢到大行皇帝要殺她,一會兒夢到秦鶴霄要殺她,亂七八糟的夢境圍着她,她無意識說着胡話,“別,別殺我。”
一只手探在她額頭。
掌心有些薄繭,微微有些發涼,這似乎不是她侍女的手,而是一雙習武人的手,熟悉又陌生,但是很奇怪,她恐慌不安的情緒竟在這雙手下慢慢被撫。
那種讓人身心都跟着暖起來的安全感,随着掌心的微涼溫度無孔不入侵入她的毛孔,哪怕在昏迷中,她都能感覺到那雙對她的拳拳袒護之情。
她下意識去抓那雙手,想再吸取一點手的溫度,腦袋暈暈乎乎如漿糊,她昏昏沉沉地去想——這是誰的手?
不會是父母。
父母從來不管她,一個花天酒地,一個道觀長居,存在感幾乎為零。
更不會是長姐與三妹。
她們是女子,雖也習武,但掌心不會這般寬厚。
不是父母,又不是姊妹,那會是誰?
迷迷糊糊中,楚然又做了一個夢。
大抵是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她夢到自己在雍涼之地的星空下,頭頂上星光如洗,身邊是秦鶴霄璨璨眼眸,大抵是剛遭遇被滅門的慘劇,秦鶴霄不複以前在洛京時的意氣風發的張揚,整個人有些萎靡,可當看向她時,他的眼睛依舊是亮的,比天邊星光更璀璨。
那樣的眼眸太容易讓人沉溺其中,她笑着對秦鶴霄伸出了手,“你這雙眼睛,可太招人了。”
“不行。”
“你不能這樣看着我。”
她輕笑着捂着秦鶴霄的眼睛,俯身在他耳畔低語。
雍涼之地的夜很涼,夜風刮在臉上如刀子在割一般,她的低喃遇風便散,消失在不知名的地方。
這似乎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她現在已經能記得起,她掌心覆在秦鶴霄眼眸時他臉側的溫度。
可這樣的事實有些荒唐,秦鶴霄是極度潔癖的一個人,而那時的她衣衫不整,鬓發散亂,顯然是一路逃命而來,她自己瞧着都狼狽,秦鶴霄怎麽可能不嫌棄她?
必然是夢。
只有在夢境裏,她才能這般肆無忌憚。
而也只有在夢裏,秦鶴霄與她的關系才會如此親密。
這樣的夢真好。
楚然暈暈乎乎地想着,嘴角卻無意識翹了起來。
大抵是她的情緒終于回歸平穩,覆在她額頭的掌心慢慢抽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消失不在,昏迷中的她有一瞬的慌亂,雍涼之地的夜色像是被放進了萬花筒,光怪琉璃的景象讓她有些看不清,而身邊秦鶴霄的臉也越發模糊,漸漸消失在她的世界,她被留在扭曲荒唐的世界,舉目四望,空無一人。
楚然開始緊張起來。
“別走。”
楚然不知道自己在對那雙手說話,還是在對原本與她并肩而坐的秦鶴霄說話。
“阿楚?”
混沌之中,男人清冷聲音遙遙遞了進來,周圍的光怪陸離迅速消失不見,楚然陡然陷入黑暗,又突然迎來光明,如墜雲端的不真實感被終于落地的真實所取代,她下意識睜開眼。
青紗帳中燭影斑駁,面前的男人微垂眸,大抵是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緣故,她此時的視線不大清晰,有些看不清男人的臉,只看到男人灼灼目光看着自己,像是能把自己吞噬。
沒由來的,楚然打了個激靈——秦鶴霄怎麽會在她房間?
更要命的是她是他面前昏迷的,那她女扮男裝的身份——
楚然呼吸一窒,驟然從床上爬起來,下意識去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裹了裹,驚慌失措向秦鶴霄解釋,“你,你聽我解釋......”
然而一句話尚未說完,她便有些支持不住,頭重腳輕的眩暈感讓她顧不得去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手指無意識去扶床,好讓自己摔得不那麽狼狽。
一只手攥住她手腕。
“阿楚,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秦鶴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像是在極力壓抑着什麽,男人的話低沉又隐忍,她絲毫不懷疑,若不是此時自己暈得找不到北,秦鶴霄能當場把她劈成兩半。
“我,我不是有意隐瞞你的。”
想到這種可能性,冷汗便從楚然額上冒出來,她不敢去看秦鶴霄的眼睛,更不知如何去承擔秦鶴霄的怒火,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茍住。
她一定可以的。
——秦鶴霄喜歡她的女扮男裝,說明她這張臉在秦鶴霄很中意,要不然世家子那麽多,搞斷袖的又那麽多,秦鶴霄不喜歡旁人,卻獨獨喜歡了她這個一看就很直的“直男”,除了美色上頭外,她實在找不出其他借口。
古往今來搞斷袖的天子多不勝數,甚至斷袖這個詞還是漢朝的某位皇帝發明的,這些斷袖皇帝們不單單只搞斷袖,而且男女通吃,姐弟同侍一君的事情多不勝數,指不定她也可以。
姐是她,弟也是她,是男是女全看秦鶴霄的喜歡,她木得問題。
雖然很屈辱,但自己與全族的命都快沒了的情況下,還講什麽屈辱不屈辱?
若論起屈辱,她大姐比她屈辱多了——長姐是有心上人的,可有心上人又如何?大行皇帝瞧上了長姐,長姐就得入宮,大行皇帝的年齡都快能當她爺爺了,長姐還得陪着笑臉做他的宮妃。
皇權之下的社會就是這麽不講道理。
她就不一樣了,她沒心上人,和誰在一起對她來講沒區別。
更何況秦鶴霄與她算同齡人,模樣好氣質好又是未來的天子,把他哄好了,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作為一個佞臣,權勢富貴給得足就行了,還要什麽自行車?
楚然毫無心理負擔,她穩了穩心神,小心翼翼賣着慘,如履薄冰向秦鶴霄解釋着:“你知道的,我父母無靠,長姐又被大行皇帝召入宮中,我若不女扮男裝支撐門庭,丹陽侯府只怕早就被人吃幹抹淨了。”
“我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但凡有其他辦法,誰願意女扮男裝混在一群男人身邊呢?”
楚然盡職盡責COS着弱柳扶風的林妹妹,連低聲嘆息的音調都掐得很準,力求每句話每個字都踩着秦鶴霄的審美走,她也太清楚自己的優勢在臉,秦鶴霄看中的就是她的臉,她微揚着頭,自上而下的視角會讓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憐,她擡眸看着秦鶴霄的眼睛,只覺得此時自己的演技拿一百個奧斯卡小金人也足夠,“可我沒有辦法,我只能這樣。”
面前秦鶴霄眼皮狠狠一跳。
楚然便知自己的話說中了他的心。
對,就是這樣,賣慘,秦鶴霄是軟不吃硬的性子,只要把自己說得足夠慘,她女扮男裝試圖騙他感情的事情他都能一筆勾銷。
心裏算盤打得啪啪響,楚然的演技卻不曾有半分疏漏,她仍保持着剛才的姿勢,可憐巴巴望着秦鶴霄,我見猶憐說着慘兮兮的話,“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有肆意妄為的資本。”
“日薄西山的丹陽侯府,一心求子的母親,荒唐無能父親......你告訴我,我除了女扮男裝充當丹陽侯世子外,我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嗎?”
秦鶴霄瞳孔微微收縮。
楚然落入一個溫暖懷抱。
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一般,秦鶴霄緊緊抱着她,府上的地龍燒得足,她與秦鶴霄的衣服都不厚,隔着薄薄布料,她清楚感覺到秦鶴霄胸前肌肉的走向以及他狂亂的心跳。
“阿楚,你該告訴我的。”
秦鶴霄的聲音響在她的頭頂,像是要安撫經年累月下她受的委屈,男人的大掌順着她的頭頂落下,直到輕輕落在她腦後,很暖。
腦袋被溫暖的掌心包圍着,頭暈目眩的感覺似乎好了很多,而緊緊擁着她的秦鶴霄,此時也自嘲出聲,“不,是我早該明白的。”
像是在奚落自己的疏忽,秦鶴霄的聲音微啞中帶着濃濃的自責,“你如此謹慎,從不與人交往過密,甚至秋獵換戎裝也要避着人.......”
“阿楚,阿楚,我為什麽沒有早點明白?”
秦鶴霄一遍又一遍喚着她的名字,聲音微啞卻裹挾着令人心驚的瘋狂,莫名的,楚然突然有些慌。
——比之前掉馬甲還要慌。
事實證明楚然的第六感沒有錯,緊緊抱着她的秦鶴霄突然松開她,兩人面對面而坐,她終于看到秦鶴霄此時的臉色,男人本就生了一張淩厲迫人的臉,連嘴角都适合鋒利的線條,又在戰場厮殺多年,染就了一身殺伐凜然之氣,似這樣的人,不笑時讓人望而生畏,而當他劍眉皺起時,更叫人膽戰心驚。
楚然心跳慢了一拍,瞬間便慌了,“你,你別發火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瞞身份的。”
楚然的緊張落在秦鶴霄眼底,秦鶴霄眸色又沉了一分,沉靜之後是無奈——他的阿楚,怎就這般畏懼他?
他們不該是這樣的。
秦鶴霄輕搖頭,調整着氣息讓自己盡量以和緩的情緒開了口,“阿楚,我怎會對你發火?”
“我是氣我自己。”
“若我能早些知道你的秘密,你便不會吃這般多的苦頭。”
想起剛才軍醫對自己的說的話,秦鶴霄劍眉微不可查又蹙了一下,可面前的人是心細如發又敏感的楚然,他微蹙之後又瞬間将眉目舒展開來,輕風細雨向楚然道:“阿楚,那些壓制月事的湯藥斷不可再喝了。”
“你今日的昏迷便是因為那些藥物的緣故。”
迎着那雙滿含關切的眼眸,楚然愣了一下——秦鶴霄不對她發火?
非但沒對她發火,此時對她的态度竟是和緩到近乎溫柔?
秦鶴霄不是斷袖麽?
被她男扮女裝欺騙感情應該是惱羞成怒才是,怎會得知真相後只心疼她的遭遇,而不是遷怒她的欺騙?
楚然想不通。
然而就在這時,秦鶴霄的聲音再度響起,“我讓軍醫給你開了調理身體的藥,等你喝個一年半載,身體便能慢慢調養回來了。”
“只是你之前的藥喝了太久,傷了根本......”說到這,他的聲音微微一頓,又很快輕搖着頭轉移了話題,“無所謂,本就是些無足輕重的事情罷了。”
這話雖然說的隐晦,但楚然還是聽出了畫外音,她慢慢擡起手,手指落在自己小腹上,面前男人看到她的動作,鳳眸裏的心疼再也掩飾不住,男人閉了閉眼,把臉偏向一旁,似乎不忍再看。
見秦鶴霄如此,楚然還有什麽不明白?
是藥三分毒,更何況是壓制她女性特征的藥,積年累月吃下來,不傷她的身子才是怪事。
她早就明白這件事。
只是明白歸明白,這樣的事實擺在她面前她還是會覺得有些突然,她反複摸着自己的小腹,小心翼翼試探出聲:“你的意思是,我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嗎?”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秦鶴霄的痛處,男人臉色明顯陰郁了一瞬,但那僅僅只是一瞬,轉瞬之間,男人還是對她如沐春風的秦鶴霄,他轉過臉,雙手按在她肩膀,輕聲安慰道:“阿楚,你我都不是喜歡孩子之人,有沒有孩子又有什麽關系?”
“只要你我能在一起,斷子絕孫又何妨?”
這樣的情話不可謂不深情。
楚然眨了下眼。
一直空落落的心髒一下子被塞滿,紛紛擾擾的情緒盡數湧上心頭,但很快又如潮水般退去,讓她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生孩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
——要知道這個世界的女人死亡率高得可怕,其死亡率最高的是産婦。
是的,産婦。
在醫學條件不發達的封建社會,生孩子對于女人來講,是道貨真價實的鬼門關,無數女人栽在這上面,或一屍兩命,或家族保大産婦赴死——正兒八經的女人就是賤命一條,為了老X家的根丢了性命又如何?
那是女人的“榮幸”。
若是母族強勢的,嫁的男人又是靠譜的,在鬼門關游走的女人興許還能保住一條命,但這條命并非白白保住的,是有代價的,或終身不孕,或落下一身病根,總之又是一個慘的代名詞,且餘生還要被人說三道四,是不下蛋的雞,占着茅坑不拉屎,只有自己拼命給丈夫納妾,才能挽回一丢丢的名聲。
她的母親就是典型的例子,當然,只是母族強勢而非丈夫靠譜,為了讓自己不再遭遇生育的危險,母親把她充作男孩養大,丹陽侯府便有了她這麽一位“世子”。
母親的例子擺在眼前,她自是不想走母親的老路,做一個被人指指點點的妻子,還不如一直就這樣,維持着她現在的丹陽侯世子的身份,不用娶妻禍害別人家的姑娘,而她與天子有染的事情也讓世人不敢對她去催婚。
沒人催婚,不會懷孕,自己的相好又是未來的天子,且這位天子顏值氣質都在線,只要哄哄他,榮華富貴便享用不盡,這種情況下,她有什麽好傷心?
她沒當場笑出聲已是十分克制了。
但笑出聲是不可能笑出聲的,此時的秦鶴霄沉浸在悲傷情緒中不可自拔,作為不能生育的“苦主”,她當然也得悲悲切切去刷一波秦鶴霄的心疼。
楚然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痛感傳來,她的眼淚也說來就來,她擡起霧蒙蒙的眸子,端的是比葬花的林妹妹還可憐,“為何會這樣?”
“我的命......為何這般苦?”
——假的,她在說謊。
現在的她要努力克制着自己才不會興奮得一蹦三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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