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你別兇我,我怕
上京雖已有了夏日的暑氣,天光卻到底不是真正夏日光長的時候。
此時日落西山,斜陽将将懸在比宮牆高一些的位置,金光鋪了滿天,映在東宮後頭那一大片開鑿的人工湖上,籠着湖邊那不知站了多久的嬌小身影,在地上拉了長長的一道影子。
前一刻的擔心在見到沈慕儀後漸漸松弛下來,師柏辛站在原處,沉默望着逆光而立的女帝,夕陽如此絢爛,可即便照在她身上也掩不去安歇落寞惆悵。
沈慕儀放眼如鏡的湖面,冷不防從後頭飛出來一個石片,接連在水面上跳躍了十幾下才咚地一聲落入水中。
“母後沒事了?”撐在沈慕儀嘴角的笑容與她眼底的笑意相得益彰,好似她從未有過不開心。
“嗯。”說着,師柏辛張開手掌,那是他方才撿的幾片石片。
沈慕儀挑了一片,側身站好,拿起石片比劃了兩下果斷丢了出去。
同樣是漂亮的十幾連跳,比師柏辛丢出去的石片還要飛得遠一些。
“下回不許了。”師柏辛将剩下的石片都塞到沈慕儀手中,鄭重告訴她,“太醫怎麽說?”
“啊?”
“孫公公都告訴我了。”
“哦。”沈慕儀又丢了一片石片出去,“朕是怕你擔心,而且沒什麽事,朕這不是好好的。”
不知為何心火蹿了上來,師柏辛盯着沈慕儀大有質問的架勢,道:“若有事呢?”
他忘不掉沈慕安的死,也忘不掉沈慕儀因此落下的頭痛症,這些年來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當初太醫那一句“此病無法根治”。
“不會的,朕從前大難不死,這輩子都不會有事的。”沈慕儀有了心事,幹脆将手裏的石片都丢進了湖裏,刻意避開師柏辛的視線,低着頭去扯他的袖子,“表哥,你別兇我,我怕。”
十一歲之前,她都是這樣叫他的,可自從回了宮,她也只有在私下不談論正事時“酌情”喚他表哥,皆因所謂的君臣有別。
“陛下這一會兒哭哭啼啼,一會兒又耍賴賣乖,臣看不出來究竟哪裏怕了。”師柏辛拿了自己的袖子幫沈慕儀将掌心的塵土擦去,囑咐她,“有事不許再瞞我,這世上本就沒有幾個疼你的。”
“人雖不多可都疼我疼得緊。”沈慕儀重拾笑容,低頭掰着手指數道,“且不說大皇姐,皇祖母不就是頂疼我,還有葉姐姐、長恒、湯圓兒和翠濃,也都是是真心待我的。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表哥,政務上幫着我,私事又護着我,剛才逼阿嬌給我見禮,看給她氣得不輕。這可不怪我喜歡你,誰能這樣待我好呀。”
他對她盡心盡力,所幸她都知道。
只是這喜歡二字說得輕巧,也不是他心中的那般意思。
師柏辛黯然神傷,又想着她還沒答應自己的話,遂強調了一次,道:“方才的話,記住沒有?”
“記住了。”
沈慕儀走近師柏辛,挨近了盯着他瞧,因她不比師柏辛高,便墊着腳,鼻梁恰能蹭到他下巴,反而驚得師柏辛後退了一步,失了一貫的鎮定。
“做什麽?”他有些手足無措。
沈慕儀甚少見他這般失态,只覺得有趣,道:“我就瞧瞧,方才女帝問你為何提早回來,你不肯說。如今表妹問你,你還賣關子嗎?”
師柏辛清了清嗓子,再佯裝整理了一番衣冠,故作矜持道:“時機未到。”
沈慕儀不服卻也無可奈何,知道:“不說就不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時機未到,你先答應我。”
“好。”
沈慕儀這才滿意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石片,道:“飛完這些就回去。”
“好。”
他看着沈慕儀認認真真地打着水漂,驀地想起她剛進宮那會兒,兩人機緣巧合來了這個地方。
當時的沈慕儀剛從太學宮回來,因為挨了沈望的訓而情緒低落,師柏辛想做些什麽逗她開心,她卻說要教他打水漂。
那一日也是這樣微微燥熱的天氣,兩個半大的孩子在湖邊玩得不亦樂乎,是師柏辛更是青出于藍,每回都能比沈慕儀多幾下水漂,但沈慕儀不生氣,反而誇他厲害。
那是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的話,那樣的贊嘆和眼底盛滿星光的佩服,是自小就受文定安嚴厲教導的他從未感受過的肯定。
沈慕儀發自真心的誇獎是他至今感受到的最大的一份溫柔。
沈慕儀很快就丢得只剩一片石片,她卻拿在手裏遲遲不肯丢出去。
“怎麽了?”師柏辛問,見她将石片攥在手裏,他皺了皺眉,提醒道,“當心割了手。”
沈慕儀将石片藏去身後,咕哝道:“說好了扔完才回去,我要是扔不完,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沈慕儀在師柏辛面前從來率直卻也隐忍。師柏辛見她笑,也知她必有難過傷心,只是未曾想到那些愁緒竟這樣深,分別的這一個多月裏她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滿腔的疼惜化作心口一陣陣清晰的鈍痛,師柏辛走近沈慕儀,手臂繞去她身後将石片取回來放在掌心裏,與她一塊兒看着。
沈慕儀不知師柏辛要做什麽,只在毫無防備下眼看着他将石塊丢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再筆直落入水中,耳畔響起水聲的同時也響起了他的聲音。
“沒有這東西我也會在你身邊。”
像是石片入水那樣堅定,就好像當初在她繼任大胤女帝的那一天,他虔誠堅定地跪在她面前,發誓将一生追随,無論何時何地,君臣同往。
他從來認真,但此刻的認真裏又多了一些其他東西,沈慕儀不知那究竟是什麽,只将這話聽在耳中,心頭一酸,鼻尖一熱,上前一步就抱住了他。
知她小孩兒心性上來了,師柏辛輕輕拍着她的後背,道:“小時候都不曾這麽愛哭。”
“小時候哪有這麽多糟心的事,你不知道外頭那幫老……老臣們有多氣人。”
看她委屈又不服氣的樣子,師柏辛倒是忍俊不禁,耐着性子問道:“有多氣人,跟我說說?”
沈慕儀剛要開口,冷不防抽噎的反應大了點兒,她聽師柏辛發笑,只覺得自己出了糗,故意板起臉道:“再氣人也沒你這樣氣人。”
師柏辛頓時換了臉色,沉靜嚴肅,道:“這樣呢?”
知道他故意逗自己,沈慕儀破涕為笑,道:“謝謝你,表哥。”
這似星辰燦爛的一雙眼睛需得盛滿笑意才最好看,也是師柏辛如今最大的安慰與期盼。
“若是政務上與大臣們意見相左之處只當磨合溝通,若是私底下仗着資歷與你為難,先記下來,君子報仇,十萬未晚。”師柏辛語調溫和像只是在出言安慰,卻暗藏着鋒銳,是讓沈慕儀厚積薄發。
沈慕儀退後兩步,擦幹了眼淚,端端正正地向師柏辛行了個大禮,道:“謹遵師相教誨,朕……阿瑾牢記在心。”
阿瑾,許久未被喚起仿佛已經遺落在這滾滾紅塵中的名字,自那個身着道袍的少女從白雲觀進了皇宮,就幾乎再沒人這樣叫過她,即便有,也是在夢裏。
有時是過世的大皇姐叫她,有時是溫柔慈祥的皇祖母喚她。
還有的時候,是那個眉眼如清霜,仿佛拒人千裏之外的冷峻的少年,站在白雲觀山門前,含笑叫她——
阿瑾,慢些,當心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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